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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一个人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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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转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在凌晨三点又响了一声。
不是出货,是机器自己重启了。屏幕闪了两下,显示出一行新的小字:“剩余存活人数:10。下一关倒计时:未定。”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墙角。陆清晏还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沈渡怀疑他没睡着,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赵铁坐在门口,把鞋带解了又重新系上,反复了四五次。林薇已经把贩卖机拆开了,电路板上的线头露在外面,她用手机照着,一行一行看上面的编码。顾念念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周远在试图跟所有人聊天。他说这是心理学上的应激反应干预,大家多说说话,能降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概率。没人接他的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孙磊死的时候,观众席上那些没有脸的人,他们的手是正常人的手。有指纹,有指甲,甚至有老茧。这说明他们曾经是人,或者说,他们曾经是玩家。”
没有人回答。
周远继续说:“而且规则里说观众即演员。演员是什么,是扮演角色的人。那么他们在扮演谁,扮演的是之前的玩家吗?”
沈渡接了一句:“你是说,那些观众也是通关者变的?”
周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发现真相但宁愿没发现的沉默。赵铁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顾念念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
林薇从贩卖机后面探出头来:“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游戏的最终结局,就是变成观众席上的一张白脸。不管你通关多少次,最后都是这个下场。”
沈渡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陆清晏说他来过这里,但不记得了。如果周远的推测是对的,那陆清晏是怎么回来的,从观众席上回来的吗?
他看向陆清晏。陆清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天花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事。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沈渡问。
陆清晏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说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房间里的沉默中。赵铁站起来,走到陆清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家都不想死,你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陆清晏没站起来,也没避开赵铁的目光。“我无所谓是因为我记得一些事。我记得上一轮,我也在这里,也有一群人,也死了很多人。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成了下一关的BOSS。”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顾念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亲眼看到的?”
陆清晏点了点头。
“那个BOSS长什么样?”林薇问。
陆清晏沉默了几秒。“跟我长一样。”
贩卖机的电路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林薇没去捡,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直直盯着陆清晏。
沈渡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规则洞察是他在第一关得到的能力,每关只能用三次。他在镜中剧场用了一次,还剩两次。他在想要不要现在用,但规则洞察只能看到隐藏规则,看不到人的过去和未来。
他决定先问清楚。
“你是说,你曾经是BOSS,然后你又变成了玩家,重新进入这个游戏?”
陆清晏站了起来。他比沈渡高半个头,站直之后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不是压迫感,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沉重。
“我不确定。我记得的事都是碎片。我记得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有很多人。我记得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手机上有这个游戏。”
赵铁的拳头松开了。“你是说,你失忆了?”
“不是失忆,是记忆被删了一部分。”陆清晏把左手伸出来,翻开袖子。他的小臂内侧有一串数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已经结了疤。“这是我醒来之后发现的。这串数字是坐标。我查过,坐标指向一个废弃的研究所。”
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经纬度坐标。你去了吗?”
“去了。研究所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台服务器。我黑进去看了看,里面的数据全是关于这个游戏的。但最关键的那个文件被加密了,我打不开。”
林薇的眼睛亮了。“加密类型?”
“量子加密。需要特定的生物密钥。”
林薇咬了咬嘴唇。“那基本打不开。除非你有那个人的DNA。”
沈渡注意到陆清晏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他。不是刻意的,是那种你不想看但控制不住的目光。每次两人的视线对上,陆清晏就会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渡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陆清晏曾经是BOSS,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变成了玩家重新进入游戏。他失去了部分记忆,但保留了一些关键的线索。他在找真相,也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会不会是自己,沈渡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陆清晏刚才说“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成了BOSS”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愧疚。
他在为谁愧疚?
倒计时出现了。
墙上的镜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倒计时的数字。02:00:00。两个小时。
赵铁开始分配任务。“不管怎么样,我们得活着出去。沈渡,你的能力能看到隐藏规则,下一关你站在最前面。林薇,你负责记录所有规则和变化。周远,你观察所有人的心理状态,谁不行了马上说。顾念念和陈霜,你们在中间,负责照顾伤员。陆清晏,你跟我殿后。”
陆清晏没反对。
沈渡也没反对。赵铁的安排很合理,甚至考虑到了每个人的能力特点。但他注意到赵铁把陆清晏放在殿后的位置,不是信任,是不信任。赵铁想盯着他。
两个小时里,大家各自做准备。林薇把贩卖机重新装好,从里面拆出来几根电线和一节电池,做成了一个小型的手电筒。顾念念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分给每个人,说这是她奶奶说的,紧张的时候吃糖会好一点。
沈渡接过糖,没吃,放进了口袋里。
陈霜是那个急诊科护士,一直没怎么说话。她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几根布条,叠成简易的止血带,每人发了两根。宋小刀,那个外卖骑手,蹲在角落里练跑步,说是要保持状态。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
只有陆清晏什么都没做。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手指在小臂上轻轻敲着。沈渡发现他敲的不是乱码,是摩斯密码。
沈渡学过一点摩斯密码,是他大学时选修课学的。他试着翻译了一下,陆清晏敲的是三个字。
对不起。
沈渡心里一紧。他想走过去问个清楚,但倒计时归零了。
墙上的数字变成了0:00:00,然后整个房间开始变形。墙壁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天花板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片漆黑的虚空。地板变成了铁轨,枕木一根接一根从脚下延伸出去,通向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一辆火车停在面前。
不是现代的火车,是老式的绿皮火车,车身锈迹斑斑,车窗上糊着一层灰。车门自动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规则出现在车门上方,红色的字。
“无尽列车。每节车厢有不同规则。请在12小时内抵达车头。超时全员抹杀。”
赵铁第一个上了车。沈渡第二个。陆清晏最后一个。
车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第一节车厢很亮,日光灯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车厢里没有座位,没有窗户,只有四面白墙和两扇门。一扇是进来的门,已经锁死了。另一扇在对面,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规则:不可大声说话。不可跑动。不可触碰墙壁。”
宋小刀松了一口气。“这简单,安安静静走过去就行了。”
他抬脚要走,被沈渡拉住了。
“等等。”沈渡发动了规则洞察。
灰色的小字出现在他眼前。“隐藏规则:规则中的‘不可’每触发一次,车厢长度增加一倍。”
沈渡把这个解释给大家听。周远第一个反应过来。“意思是我们不能违反规则,但规则本身没说违反的后果是什么。后果就是路变长。如果我们一直违反,这节车厢会变得走不完。”
赵铁皱眉。“那怎么过去。走过去本身就违反了‘不可跑动’,走路也算移动。”
沈渡摇了摇头。“走路不算跑动。规则说的是不可跑动,走路是允许的。但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碰墙壁。我们排成一排,沿着中间走,不要碰两边。”
十个人排成一列,沈渡打头,赵铁殿后。他们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压到最低,呼吸都收着。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忍着。
走了大概三分钟,车厢尽头到了。那扇门就在眼前。
沈渡伸手去推门,门没动。他看了看门上的纸条,发现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刚才没注意到。
“此外,必须有一人触碰墙壁,否则门不开。”
沈渡骂了一声。
规则洞察已经用了一次,还剩两次。他想了想,问周远:“规则说不可触碰墙壁,但没说触碰之后会发生什么。触碰之后路变长一倍,但我们已经在终点了,路变长也不影响。问题是,谁来碰?”
赵铁往前走了一步。“我来。”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墙壁。
墙壁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波纹,然后那扇门打开了。但同时,车厢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整个车厢向后延伸了一倍。如果刚才有人还在后面走,现在已经被困住了。
幸运的是,所有人都已经到了门口。
他们穿过门,进入第二节车厢。
这一节完全不同。车厢里摆满了座位,每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乘客。乘客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西装,有校服,有护士服。他们的脸是正常的,不是那种没有五官的白板脸。但他们一动不动,像蜡像一样坐在那里。
规则贴在第一个座位的靠背上。
“规则:每个乘客都是一个谜题。猜对乘客的死亡原因,乘客消失。猜错,猜谜者取代乘客的位置。”
顾念念小声说了一句。“这也太难了吧。”
沈渡再次发动规则洞察。这是他第二关的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了。
灰色小字出现。“隐藏规则:乘客的死亡原因与其穿着、姿态、随身物品相关。”
他把这个说了出来,然后开始观察第一个乘客。
第一个乘客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他的领带系得很紧,领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林薇凑近了看。“表盘碎了,可能是车祸。”
沈渡摇头。“表盘碎了但表带没断,如果是车祸,表带应该有磨损。而且他领带系得这么紧,领口扣到最上面,不像是在办公室,更像是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周远说:“会不会是窒息。领带勒的。”
沈渡想了想,说了出来。“窒息。”
乘客消失了。座位上只剩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正确。领带系得太紧,导致颈动脉窦受压,晕厥后无人发现,窒息死亡。”
顾念念张了张嘴。“还真是。”
第二个乘客是个老太太,穿着碎花睡衣,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手里攥着一瓶药。药瓶上的标签被磨花了,看不清名字。她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陈霜拿过药瓶看了看。“这种瓶子是降压药常用的。但如果是降压药过量,她不会保持这个姿势。她嘴张着,说明她死前在说话或者呼救。”
赵铁说:“突发疾病。”
沈渡摇头。“太笼统。”
陈霜把药瓶翻过来,在瓶底看到了一行小字。“每日一次,每次一片。切勿与酒精同服。”
她抬起头。“酒精加降压药,导致血压骤降,休克死亡。”
沈渡说了出来。老太太消失了。
第三个乘客是个年轻人,穿着快递员的工作服,趴在小桌板上,像是在睡觉。他的右手下面压着一个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妈,我今晚回”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
宋小刀的眼圈红了。他也是送外卖的,这种场景他见过太多。疲劳驾驶,骑着电动车睡着了,撞上了什么。
“疲劳驾驶导致的交通事故。”他说。
乘客消失了。
接下来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个人都猜对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些死去的陌生人。沈渡发现,猜对的关键不是知识,是共情。你要站在那个人的角度,去想他最后经历了什么。
到了第七个乘客,陆清晏忽然开口了。
“这个人我来猜。”
沈渡看了他一眼。陆清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七个乘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他的左手虎口有茧,坐姿很规矩,重心微微前倾。他的脸很干净,眼睛闭着,像是在休息。
沈渡愣住了。
这个人跟陆清晏长得一模一样。不对,不是一模一样,是气质一样。穿着一样,站姿一样,连虎口的老茧都在同一个位置。
陆清晏看着那个乘客,声音很轻。
“他死于替别人挡了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