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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准你死了? 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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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的感觉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沈渡胃里翻了一下,脚就踩到了实地。
他们站在一座剧院的大厅里。不是那种现代的剧院,是上世纪的老式建筑,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的壁灯照着金色的浮雕,头顶的水晶吊灯落了一层灰。
沈渡第一反应是数人头。一,二,三……十一。都在。
系统面板弹出来,规则只有一行字:“观众即演员,掌声即死亡。”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转头去看其他人。大部分人都在看自己的面板,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惧,因为规则没有解释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攻略,没有提示,就这八个字。
“什么意思?”顾念念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是观众即演员?谁是观众?我们在哪演出?”
没人回答她。
沈渡的“规则洞察”能力在自动运转,他能感觉到脑子里面有根弦在嗡嗡响,信息像碎掉的拼图一样闪现。他捕捉到了一些片段:一面镜子,一双手在鼓掌,一个没有脸的女人。但拼不起来,这个能力还不稳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亮一下灭一下。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剧场的灯突然全亮了。
不是壁灯那种昏暗的光,是舞台上的大灯,雪亮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等沈渡适应了光线再看清楚周围,发现他们十一人正站在舞台中央。不是他们自己走上去的,是被移过来的。
台下是一排排的座椅。座椅上坐着“人”。
不对,不是人。那些东西穿着衣服,梳着头发,从远处看像普通观众,但灯光照到它们脸上的时候,沈渡看到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皮肤是光滑的,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的位置只有两道浅浅的凹痕,嘴巴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沈渡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全场大概有三百个座位,几乎坐满了。三百个没有脸的东西,齐齐整整地面朝舞台,像是在等演出开始。
然后它们开始鼓掌。
声音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是试探。但沈渡脑子里那根弦突然断了,他大喊一声:“别出声!谁都别说话!”
迟了。
他们十一个人里面,有个男的,三十多岁,沈渡不记得他叫什么,在上一轮集结的时候也没说过几句话。这人大概是吓懵了,在那些东西鼓掌的瞬间,他张嘴喊了一声:“救命!”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剧院里格外清楚。
那些没有脸的东西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它们的头转了几乎一百八十度,身体还朝着舞台,脸朝着那个喊话的人。然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步一步往舞台方向走。
沈渡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画面:那个男人被拖进了观众席。不是被手抓住的,是他脚下的地毯突然变成了镜面,他整个人陷下去了,像掉进水里一样,连挣扎都没有,瞬间消失了。
地毯恢复原样。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回到座位上。一切就像没发生过。
十一个人变成了十个人。
沈渡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分析。规则是“观众即演员,掌声即死亡”,那个男的说了一个字就被拖走了,不是因为他说话,是因为他的声音被当成了“演出”的一部分。观众想看表演,舞台上的人发出声音就是在表演,表演完了就要谢幕,谢幕的方式就是被拖走。
不对,逻辑有问题。沈渡快速拆解。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现在站着一句话不说,算不算表演?算的话,什么时候是演出的结束?
他需要更多信息。但规则洞察能力现在不顶用,能看到的碎片越来越多,但没有一条能拼成完整的解释。
这时候有一个人动了。
是那个黑衣服的。陆清晏。沈渡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耳朵红了以后很好看。
陆清晏从兜里抽出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那手势很小,只有站在最近的人才能看到。意思是:别动,别出声,交给我。
然后他一个人走下了舞台。不是往观众席走,是往侧台的方向,那里有一道半掩的门,门上挂着一面穿衣镜。
沈渡的规则洞察能力突然剧烈震动。
他看到了。那道门是出口。但门上那面镜子是关键。他们把镜子打碎,就能出去。不是所有人一起,是一个人一个人的。镜子每次只能通过一个人,碎一次就没了。
沈渡张嘴想喊。
但他闭嘴了。因为规则还在,他不能出声。他在舞台上出声就是表演,表演了就会被拖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清晏走到那面镜子前面,伸手推门。
门没动。
陆清晏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然后侧过脸,看到了门上的镜子。镜子里照出他的脸,还有他身后的舞台。
沈渡看到陆清晏的表情变了。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眉头皱得很深,嘴角往下压了一点。那不是害怕,是惊讶,是那种“我见过这个”的惊讶。
然后观众席又鼓掌了。
这次比上次响。大概是因为舞台上有人动了,有了“表演”的迹象。那些没有脸的东西拍着手,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像节拍器。
陆清晏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镜子前面,像是在等什么。掌声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镜子上。
镜子碎了。
不是普通地碎,是那种从中心向外裂开,裂缝里往外冒黑烟的那种碎。黑烟涌出来的时候,陆清晏已经转身往回跑了。他的速度很快,三秒钟就从侧台冲回了舞台中央。
沈渡这时才注意到一件事:陆清晏跑回来的时候,观众席的那些东西没有追他。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它们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它们在看那面碎掉的镜子。
黑烟散尽以后,镜框里出现了一个东西。不是倒影,不是影像,是一个真真实实从镜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它穿着一件发黄的婚纱,脸上全是裂缝,像摔碎的瓷娃娃又被重新粘起来。它爬出来的时候,指甲刮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在叫。
鬼王。
沈渡不用规则洞察也知道这东西不好对付。它身上的压迫感太强了,像有人把一整座山压在你胸口上,喘不上气。十个玩家里面,有两个人直接瘫了,坐在地上起不来。
鬼王站起来,歪着头看着舞台上的人,然后笑了。它的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
赵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腰后抽出那把匕首,一个箭步冲上去,朝着鬼王的心口就捅。匕首没入了那件婚纱,但鬼王动都没动,低下头看着插在胸口上的刀,像看一根刺。
然后它抬手一挥。赵铁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舞台边缘的音响上,一口血喷出来。
“赵铁!”顾念念哭喊出声,然后立刻捂住嘴。但已经晚了。她发出了声音,观众席又开始鼓掌。地毯下面有东西在动,像是什么要破土而出。
沈渡想都没想,一把抓住顾念念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身后。他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她和地毯之间的直线距离。他没说话,没出声,就是用身体挡着。
观众席的掌声停了。不是因为顾念念没有再喊,是因为鬼王动了。
鬼王朝他们走过来了。不是走直线,是歪歪扭扭地走,像关节装反了一样,每一步都发出咔咔的声音。它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过来的。
沈渡的规则洞察终于拼出了完整的信息。
不是所有人一起打。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一对一”。镜子碎了以后,鬼王会锁定第一个人,只有那个人能对它造成伤害,其他人攻击无效。如果那个人死了,鬼王会锁定下一个。以此类推,直到有人杀死它,或者所有人死光。
沈渡不知道是谁被锁定了。他没有时间去看系统面板有没有提示,因为鬼王已经扑到面前了。
然后一个人影挡在了他前面。
是陆清晏。
他没有武器,没有防御,就那么站着,双手还是插在兜里的姿势,看着鬼王扑过来。沈渡以为自己要看到这人被撕成碎片了,心里什么念头都还没来得及有,就看到鬼王的身体在半空中突然顿了一下。
不是慢动作,是真的顿住了。像视频卡了,一帧一帧地跳。
陆清晏侧身,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扣住沈渡的腰,把他往旁边带了三步。动作很快,快到沈渡只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卫衣烫了一下,人就已经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了。
鬼王落地,扑了个空。它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陆清晏,嘴里的黑牙咬得咯咯响。
沈渡听到系统冰冷的声音,没有感情,只有提示。
“检测到‘时间回溯’能力发动。使用者:陆清晏。回溯时长:三秒。”
整个团队的频道都炸了。所有人的面板上都出现了这行字,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林薇在舞台另一边瞪大了眼睛,周远从闭目养神的状态猛地睁开眼,陈霜手里的急救包差点掉在地上。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陆清晏身边,刚才还在三秒前的位置。是陆清晏用了能力,把时间倒回去,然后把沈渡从鬼王的攻击路径上挪开了。
不是为了救团队。是为了救沈渡。
这个认知让沈渡的脑子空白了一秒。他抬头去看陆清晏,那人已经把扣在沈渡腰上的手收回去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比刚才快了一点,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时间回溯这个能力显然不是没有代价的。
“你不应该用这个能力。”沈渡脱口而出。然后他反应过来,他说话了,他在舞台上表演了,他会被拖走。
什么都没有发生。观众席没有鼓掌,地毯没有裂开,鬼王没有看他。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不是不能发出声音,是不能发出“破绽”的声音。那个喊救命的男人是因为恐惧暴露了自己,顾念念是因为哭泣暴露了自己,但沈渡刚才那句话不是恐惧,不是示弱,是陈述。规则判定这不是表演的一部分。
陆清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别废话。
鬼王又动了。这次它的目标不是沈渡,不是陆清晏,而是瘫在舞台边上起不来的赵铁。赵铁刚才被拍飞以后,胸口塌了一块,血从嘴角往下淌,连抬手都费劲。鬼王朝他走过去,婚纱拖在地上,像一摊流动的血。
沈渡试图用规则洞察找弱点。镜子碎了以后,鬼王的本体是什么?它的规则是什么?谁是被锁定的那一个?信息太多,脑子里的碎片在高速旋转,他需要时间。
他没有时间。
赵铁会被杀。然后是顾念念,然后是林薇,然后是一个一个的,最后轮到他和陆清晏。这是车轮战,鬼王受伤不受伤无所谓,他们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扛住锁定。
沈渡迈出去一步。
他没想太多。他的能力不是战斗型的,他的体力在十一个人里面大概排倒数,他连第一关的伤都没完全缓过来。但他脑子快,眼睛毒,如果他是被锁定的那个人,他可以利用规则洞察找到鬼王的破绽,其他人负责输出。
就这一个念头,他走出去了。
然后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卫衣帽子。
不是轻轻的拽,是那种用力的、不容拒绝的拽。沈渡被那一下拉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脑勺差点撞到那人的下巴。他转头,看到陆清晏比他高出半个头,低着眼睛看他。
“谁准你去了?”陆清晏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沈渡被这五个字钉在原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质问,是说“你别死”的另一种方式。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骚话缓解气氛,比如“你管我”或者“你这么关心我啊”,但看着陆清晏那张冷到极致的脸,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陆清晏的瞳孔在发抖。
很轻微,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但沈渡是那种会注意到别人耳尖泛红的人,他当然也看得到这个。那一瞬间他意识到,陆清晏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怕。不是怕鬼王,是怕沈渡走出去以后回不来。
沈渡没来得及回应。
陆清晏已经松开他的帽子,转身面向鬼王了。他走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样。鬼王朝他扑来,他侧身,又用了时间回溯。不是用来躲,是用来把鬼王的攻击精准地引到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面。
沈渡的规则洞察突然通了。
他看到了一条线。从鬼王的身体连接到舞台上方那面巨大的水晶吊灯。吊灯是镜子做的,每一块水晶都是一面小镜子。鬼王的弱点是光,是从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光。它不是怕镜子,它是怕自己的影子。
“打吊灯!”沈渡喊道,“把它打下来!镜子碎的光能伤它!”
这次规则没有惩罚他。因为他在指挥,他在扮演“演员”的角色,他在按照规则游戏。观众席的那些东西没有鼓掌,它们在看吊灯。
林薇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把信号枪,朝着吊灯开了一枪。红色的信号弹撞在水晶吊灯上,炸开一片碎光。
鬼王尖啸。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它的裂缝里挤出来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玻璃。它抱着头蹲下去,婚纱下面的身体在萎缩。
赵铁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匕首朝着吊灯的链条扔出去。匕首精准地切断了铁链,整个吊灯砸下来,碎成一地的水晶渣子。渣子反射着舞台上的灯光,整个剧院像被闪光弹炸了一样,白茫茫一片。
鬼王在光里消失了。
不是被打死的,是融化的,像雪遇到了热水。那件婚纱落在地上,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系统弹出来:“本层通关。即将传送至安全屋。”
沈渡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以后的那种虚脱。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活着真他妈好”或者“吓死爸爸了”,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人走到他面前。
沈渡抬头。
陆清晏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他的脸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有血,不知道是鬼王的还是他自己的。
沈渡等着他说点什么。比如“别逞能”或者“下次听指挥”。
陆清晏没有说这些。
他蹲下来,伸手,把沈渡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慢,指尖从沈渡的太阳穴滑到耳后,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碰,又像是碰了就舍不得放手。
沈渡的呼吸乱了。
他看着陆清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是沉重,是复杂,是“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的错觉。
“疼不疼?”陆清晏问。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带着第一关留下的伤,肩膀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涸了,把卫衣和皮肤粘在一起。他一直没处理,因为没时间,因为他一直在想着怎么活。
“还行。”沈渡说,声音有点哑。
陆清晏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退了两步,重新靠到墙上,双手插兜,闭目养神。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渡坐在原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贱兮兮的笑,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笑。他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不是因为鬼王,是因为那只拨开他头发的手。
传送倒计时开始了。
沈渡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回味了一下那个触感。干燥的,微凉的,指腹上有薄茧的。
他心想,这个狗东西,还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