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曌骨》奇风扶摇上

2、假王女真郡主

　　褚昭玥闭上眼睛仰头暗笑，不管怎样，现在她的亲人还都康健，“天不薄我褚昭玥”，她喃喃道，国安家兴，一切都还来得及

　　婢女冬凌为褚昭玥细细梳理着长发，她端详镜中人，十五岁的自己，玉面粉唇，花容月貌，远看去根本不像长在寒草风沙之地的女子，可唯独一双眼，不似金玉笼中雀，光润冷冽，更像苍穹下的鸾鸢

　　她这一世提前归宗，在西疆中的那些慢性毒未曾积累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好好调养便可清除，她唇角微微扬起，这一生，她要和家人好好活。

　　思及此处，褚明空摆了摆手示意冬凌拿来笔墨，冬凌研着墨，看着褚昭玥写着字，眼中满是疑惑，作为王府中的婢女，她是识字的，可这...？

　　褚明空写的是西陀文，此处虽是家宅，可上一世的凄凉历历在目，这府中定有不少耳目，而她现在只是一个刚归宗的郡主，写字当然也不能出错

　　她梳理着醒来发生的事，勾画在纸上

　　一月前，边疆西陀族被大祁打得接连颓败，西主欲求和，在上元佳节前派使臣进献，西陀族王女同行，欲和亲于大祁，可到了出发的日子，却发现这王女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宁死不愿作宫墙雀，西主只得下密令寻女子为替，误打误撞竟落到了褚昭玥头上

　　人生前十四年，褚昭玥本以为自己就是一个大祁边境战乱时的流民孤女，被一对好心西陀族人夫妻收养，长在草原十四年

　　说来也荒谬，她长在西陀这十几年，因被捡到时不足月早产而体弱，本活不长，所幸那对夫妻对她疼爱有加，条件也算殷实，名贵药材养着，才长到现在

　　因此褚昭玥从前见人次数很少，最多替养母赶赶绵羊羔，就算出门见人，养母也会用烧红的铁棍替她将发丝做卷，西陀人相貌立体，所幸褚昭玥皮骨都生的极好，只有体型和头发的差别，早产体弱便生的娇小些也正常，头发一掩饰，便看不出什么了
　　收养她的夫妻是西陀王族的贡商，此次为西陀王族向大祁进献的物品筹备时，恰巧是她随养父运送的，就碰上了王女出逃一事，又因容貌实在绝艳，阴差阳错被选中接密令替王女

　　她那日出门前养母依旧替她卷了头发，故而西主也没觉察出什么，还赐给她养父母不少赏赐，让她安心替王女和亲，养父母虽悲痛，却无法抗王命。

　　她知别无他法，只得宽慰养父母嫁去大祁皇家至少余生荣华，对自己来说也算归根，这才拜别夫妻二人一路忐忑抵达雍都

　　许是天意弄人，来大祁皇宫献舞这天夜晚，一支西灵舞快结束时，天上竟撒开了小雨，露天的高台上，她精心伪装的卷发淋湿，叫眼见的太监发现了端倪，大祁天子震怒，欲叫人将她压入天牢，次席的荣王妃却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盯着她泪流满面

　　后来她便晕过去了，之后的事，是旁人说给她听的，毕竟，如今大祁谁人不知此等“趣闻”——假王女变真郡主

　　是那晚慌乱中她被扯掉了面纱，面纱下的真容竟和荣王妃有八分相似

　　原来十四年前，荣王妃随荣王征战西疆，曾在边境阙州早产，却因祸乱失散，二人找遍阙城无果，都以为她死于流民暴乱中，却不曾想她命贵福厚，被西陀人收养活了下来

　　天子震怒西陀欺瞒，便以私藏皇嗣蒙蔽天颜的罪名扣押一众使臣，令镇守苍北的云麾将军改道向西陀出兵

　　……

　　现如今褚昭玥醒来，便已经是五日后，太医诊断是因她体弱又舟车劳顿赶赴雍都，献舞时淋了雨后又受惊，这才昏迷不醒

　　褚昭玥理清了脑中乱麻，放下手中笔问：“冬凌，今天外面为何如此热闹？”

　　冬凌以为褚昭玥说的是院子里下人们搬送的那些赏赐，笑着回道：“郡主昏迷了整整三日，还不知道陛下在得知郡主身世后大怒，当晚就让人传令云麾将军率锋北军灭西陀奴，为郡主撑腰呢！郡主刚回来便得了‘昭梧’这般封号，外面都是陛下送来的奇珍异宝，可见陛下对郡主的宠爱”

　　宠爱？皇帝不过要的是一个借口罢了，一个大公大义发兵讨伐西陀的理由，她便是那送上门的机会，当然要好好赏

　　褚昭玥轻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天上卷着软白的云，拖着长尾，雍都的天比西疆低了些，也暖了些，是个好天气

　　“云麾将军？”褚昭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这刚醒的脑子就算慢半拍，可上一世，皇帝灭西陀分明派的是当时的幽纭关守将，萧铎

　　萧铎萧老将军死后，其子萧归衍立了功，封了云麾将军，又加封了幽纭侯。可那也是后话了，如今的云麾将军是哪里冒出来的？

　　婢女见褚昭玥不语，以为她刚从西疆回来不甚了解，便接着说道：“是啊云麾将军仅用了三日便将那西陀奴灭尽，今日凯旋，率三千锋北骑刚进正阳门，算算时辰，此刻应当在朱雀大街上呢，全雍都人都去迎了，热闹得很！”

　　“云麾将军可是当朝幽纭关守将之子萧归衍？”褚昭玥心想，难道萧归衍替父领命出征了，提前受封了？毕竟她如今归宗也比上一世早两年

　　冬凌不知褚昭玥为何这般问，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郡主可是记错了？云麾将军是当朝北苍王裴朔之啊”

　　话音刚落，褚昭玥睁大眼睛，贝齿咬着下唇，苍白唇色硬是被咬出血印“裴峥颂？怎会是他？那如今的幽纭关守将是谁？”

　　冬凌有些担忧的回道，“正是那萧老将军之子萧归衍，郡主定是这几日病体未愈，头脑混重未散，才记错了”

　　褚昭玥脑中嗡得炸开一声，错了！她惊觉背后发凉，或许根本不是普通的时间提前，是有人先她一步踏出了上一世的命运，必定在她重生之前！

　　这样一来，她归宗早了两年，或许也只是那人引起的蝴蝶效应，褚昭玥飞快思索着，脑中乍现一人身影，她缓缓抬头，凝思静默盯住朱雀街方向

　　她倒要看看，如今的云麾将军是人还是鬼！

　　“立刻备车，去朱雀大街！”，从妆奁中随手抽出一只紫玉簪子别在发间，便拂袖出门

　　“是”冬凌不清楚这位新主子的性子，这位郡主刚刚归宗便如此受宠，她更不敢多问，匆匆吩咐下去，只是恍然间觉得，不愧是荣王一脉，即使多年流落，依旧风骨贵重，方才一个眼神都叫人生畏

　　......

　　朱雀主街上两道都是拥拥攘攘的雍都百姓，个个喜笑颜开，伸长脖子探看，楼阁之上更是不乏姑娘的笑语晏晏，个个手中捏着帕子香囊，掩面羞涩
　　街角有一妇人拉着稚子在糖人小贩前，那稚子喊着要画一个云麾将军的糖画人儿才回家

　　“这云麾大将军乃将星转世，是我们大祁的守护神呐”，小贩乐得直笑，颠着手里的铜板对那妇人说：“今儿云麾将军凯旋，这糖人只收你们一文钱，沾福！”说罢便将手里余下的铜板推回妇人手中

　　马蹄声踏光来，擂鼓震天，号角声激起千层声浪

　　“快看啊是将军，云麾将军回来啦！”
　　“是云麾将军！战神！”
　　“阿爹，宝儿长大了，也要骑马当将军，杀坏人”
　　“真是云麾将军！真真是虎父无犬子，比裴大将军年轻时还厉害！三日就将西陀奴杀了个净”
　　......

　　褚昭玥的马车停在大街转角的树荫里，布锦的帷幔帘子挡不住百姓的喜悦，这些言语一字不差落在褚昭玥耳朵里

　　褚昭玥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匿在阴影中，低垂眼眸看不清神色，她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衣袖，百姓一心爱戴这云麾将军，说者欢喜闻者忧，不知那宫瓦红墙，挡得住人心猜忌吗。

　　不等她多思虑其他，便听着声音越来越近，褚昭玥取下紫玉簪，指尖悄然挑起帘子一角，瞄准她车驾的马匹后腿，飞扔了出去

　　扎中了！

　　马匹受惊长嘶一声“唏——”，猛地撅起蹄子横冲了出去，连带着车撵一起冲到大街，眼看就要与裴峥颂率领的锋北军相撞

　　“郡主小心！”婢女扑过来想护着她，可马车刹那间失去平衡，“咚——”，轩窗从裂痕处猛然炸开，褚昭玥猝不及防的被冲力甩飞出去

　　烈阳迎面直刺她双眼，褚昭玥猛地闭上眼，却并没有迎来预想中的摔痛，只感觉一长布条束住她的腰间，将她平稳卷了回来，那人又迅速转身，长臂一伸即刻勒马

　　“吁吁——”将马车平稳拐回街角内巷停住，动作之快，怕是街上其他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郡主，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婢女惊魂未定的扑过来扶住褚昭玥

　　“我没事”褚昭玥有些目眩，扶额轻声安慰她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帘子，却只将手伸了进来，手心向上摊开，褚昭玥看清这双旧伤痕与茧子交错的手掌心中，安然躺着她方才扔出去的紫玉簪，被擦拭的干干净净

　　“郡主，御赐之物要好生保管，莫让这好玉——沾了血污”，男声低沉透过布锦帘子，语调分明和缓，却仍藏不尽其中肃杀，还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末将告辞”，车轿外人似乎并没有停留之意

　　褚昭玥听着喧闹声渐远，逐渐回神，她拍了拍心口，猫儿着腰掀开帘子探出头，只见那少年将军身披玄甲，策马缓行于长街，背如青松挺拔，银鞍赤马，腰佩长刀，踏过欢声浪，直入天子宝殿堂，当真殊荣无上

　　少年郎意气风发，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却在长街尽头勒马回首，目光如鹰看向她

　　目光相触的一瞬，褚昭玥轻呼一声，立刻扯下帘子，坐回马车内，却踩到了衣角，她低头一看，是裴峥的披风！方才他就是用这个救得她？好似确实未有半分逾矩触碰，不像前世……

　　褚昭玥缓慢吐了口气，刚刚那一眼，她看清了这一世的少年裴峥颂，确实很不一样呢，傲气明朗，峥嵘铁骨，是松柏未折枝方能长成的样子

　　上一辈子，她只与他见过寥寥几次，而那时的裴峥颂，背叛旧主效忠于她义兄，性子阴鸷手段残暴，被天下人诟病，已然是葬身火海的焚松，苍劲尽毁，凌云不复

　　思及此处，褚昭玥未免神色哀恸几分

　　冬凌看着褚昭玥面色不好，“郡主可是惊着了，奴婢已让随从回王府叫人，郡主别怕”说罢便轻抚她的脊背

　　“嗯”，她闭上眼养神，现下褚昭玥心中已了然，就且看这裴峥颂如何应对那虎豹豺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