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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东宫的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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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梅花落了。
我坐在西偏院那方窄小的石凳上,看着最后几瓣残红从枝头飘零,落在昨日未扫的积雪上,红得刺眼,像永远洗不净的血。
琵琶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弦。这把琴是父亲在我及笄那年寻名匠制的,琴背刻着小小的桔梗花。他曾执我的手,在月下一遍遍教那首《离殇》。“此曲不奏于升平宴,”他说,“只祭英魂,奠山河。”
如今山河易主,英魂长眠,这把琴却在新朝的宫宴上,被我这个苟活之人奏响。
昨夜的事已传遍宫廷。有人说我不知死活,有人说太子纵容太过。晨起时,管事嬷嬷送来一碟比往日精细些的点心,眼神复杂地看我,终是什么都没说,只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前朝忠烈之后,竟在敌国宫宴上媚主求荣。
让他们想去罢。
我推开点心,指尖冰凉。掌心有道淡去的疤,是城破那日握剑时留下的。其实我从未学过武,那把剑是大哥塞进我手里的,他说:“小妹,若事不可为……”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了。桔家的女儿,可以死,不能受辱。
后来我还是受辱了,以比死更难堪的方式。
那天也是这样的雪。
只不过雪是灰的,混着烟与血。皇城在烧,朱雀大街堆满了尸体,有些穿着御林军的盔甲,有些只是平民。我提着裙摆奔跑,绣鞋早就不知去向,罗袜被血和泥浆浸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父亲在黎明前将母亲、妹妹和我推进密道。“去城南,”他最后吻了吻我的额头,手在颤抖,声音却稳如磐石,“去找你姑母,活下去。”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我想抓住他的手,密道的门已经落下。最后看见的,是他转身走向宫门的背影,像一尊正在崩裂的石像。
我们没有找到姑母。她的府邸早就被攻破,表弟犬夜叉的尸体吊在门前的老槐树上,眼睛没有闭。他才十四岁,总跟在我身后叫“桔梗姐姐”,说长大了要当大将军保护我。
母亲当场晕厥。妹妹死死咬着我的袖子,把哭声咽成破碎的呜咽。
我们像老鼠一样在残垣间躲藏了三天。第四天拂晓,一队骑兵发现了我们。为首的那个人骑在漆黑的高头大马上,玄甲染血,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记得。许多年前的藩王入京朝觐,宴席上,那个总是沉默的世子隔着人群望向我,目光沉得像不见底的深潭。父亲低声说:“那是北境藩王之子,名唤奈落。离他远些,此子心性难测。”
此刻,那双眼睛在面罩后眨了眨,然后他抬手,缓缓摘下面罩。
脸上有溅上的血点,却掩不住过分俊美的轮廓。他笑了,嘴角弯成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弧度。
“桔梗小姐,”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见面了。”
我被拖到他马前。妹妹的哭喊、母亲的哀求都变得遥远。他俯身看我,目光一寸寸碾过我的脸、我散乱的鬓发、我脏污不堪的衣裙。
“真狼狈啊。”他叹息,伸手想碰我的脸,我侧头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意更深:“你父亲死了,你知道吗?在正殿前自刎的,听说血喷了丈高,尸体挺了一整天都不肯倒。你大哥死在东门,被乱箭射成了刺猬。你二哥……”
“闭嘴。”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哦?”他挑眉,忽然用马鞭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你其他家人是死是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道疤大概就是那时裂开的。我死死盯着他,盯着这张毁了我国、灭我家的仇人之子的脸,一字一顿:“你、做、梦。”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惊起几只食腐的乌鸦。笑罢,他猛地收声,眼神骤然冰冷。
“带上来。”
士兵拖上来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是母亲和妹妹。她们还活着,但看那样子,活着或许比死更痛苦。
“你看,”奈落的声音又变得轻柔,像情人的低语,“我可以让她们立刻死,也可以让她们生不如死地活着。当然,还可以给她们一条生路——虽然只是苟活。”
他顿了顿,俯得更低,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
“选一个,桔梗。为你的骄傲陪葬全族最后两个女人,还是放下你的骄傲,跟我走。”
雪落在睫毛上,融成冰冷的水滴。我看向母亲,她对我摇头,眼泪混着血往下淌。看向妹妹,她蜷缩着,像只受伤的小兽。
槐树上,犬夜叉的尸体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我说:“我跟你走。”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胜利,有什么更深、更暗的东西。他下马,亲手用一件玄色大氅裹住我,将我抱上他的马背。大氅上有他的体温,还有血腥气,我恶心得想吐,却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他在我耳边说:“这才乖。”
马蹄踏过废墟,踏过尸体,踏过我家国的残骸。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皇城,看了一眼槐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然后将所有翻涌的悲鸣死死锁进喉咙深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
住进东宫的第一晚,他来到我房间。我已沐浴更衣,换上他准备的华服,坐在镜前,看里面那个陌生女子。
他从背后拥住我,下巴搁在我肩头,镜子里我们的影像叠在一起,像一对璧人。
“真美。”他吻我的鬓发,手指梳过我半干的长发,“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想,一定要让你属于我。”
那是七年前的春日宴。我是尚书之女,他是偏远藩国的世子。席间少年们比试箭术,犬夜叉夺了魁,兴冲冲地跑来找我讨赏。我笑着将一枚玉佩递给他,他红着脸挠头,周围的公子们起哄。
那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转头看去,奈落独自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我们。目光相接,他举杯,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莫名不安。
后来他通过父亲递过几次帖子,想邀我游湖赏花,我都婉拒了。父亲说藩王世子非良配,何况北境偏远苦寒。再后来,听说他离京那日,在城郊驻马良久,最后折断了随身的玉簪。
“你拒了我的帖子,”他此刻在镜中凝视我,手指抚过我的脸颊,“却收了犬夜叉的玉佩。我那时就想,没关系,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手指滑到我颈间,轻轻摩挲。
我知道犬夜叉是怎么死的。不是战死,是被俘后“试图逃脱”被乱箭射杀。行刑的人是奈落的亲卫,而奈落,就坐在不远处的高台上,微笑着看完整个过程。
“他死前还在叫你的名字。”奈落曾这样告诉我,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我让人割了他的舌头,太吵了。”
那一刻,我差点扑过去掐死他。但他只是轻松地制住我的手,将我压在榻上,在我耳边低笑:“你看,所有觊觎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只能是我的,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是。”
是的,我是他的。
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禁脔,是他精心打造的笼中雀。他要我穿着华服,戴着珠宝,在东宫弹琴作画,扮演一个被太子宠爱的前朝贵女。他要所有人看见,桔家的风骨,最终也不过在他掌中婉转承欢。
他给我一切,除了自由和尊严。
有时夜深,他会拥着我,讲述那些我毫无记忆的“初见”。他说我穿鹅黄春衫在桃树下扑蝶的样子,说我在诗会上吟出“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时微扬的下颌,说我拒绝他邀约时疏离而礼貌的笑容。
“你每次拒绝我,我都想,总有一天,你会只看着我,只对我笑。”他吻我的肩膀,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像在盖属于他的章。
我不说话,也不反抗,像一具精致的木偶。起初他恼怒,会用各种方式逼我出声,后来他似乎也习惯了,自顾自地说,自顾自地做。
但昨夜宫宴,我弹了《离殇》。
当我抱着琵琶走向大殿中央时,我看见了坐在末席的他——敌国的质子,杀生丸。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深潭,但我在那静里看见了理解,同是囚徒的理解。
弹琴时,我没有看奈落,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灼热得像要在我背上烧出两个洞。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抬眼,与那位质子目光相触。
只有一瞬。但在那瞬间,我枯萎的心,似乎轻微地颤了一下。
我知道这很危险。奈落是鹰,任何投在我身上的目光,都会被他敏锐地捕捉、撕碎。
果然,昨夜回宫后,他将我按在门上,手指掐着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为什么弹那首曲子?”他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什么看他?”
我直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进宫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太子殿下怕了?”我轻轻问,“怕一首曲子,还是怕一个眼神?”
他盯着我,忽然也笑了,低头狠狠吻我,吻里有血腥味。分开时,他拇指擦过我破皮的嘴唇,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桔梗,你可以恨我,可以想办法杀我,但别想离开我,也别想让任何人带走你。否则……”他顿了顿,笑了,“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我知道。母亲和妹妹被他安置在城郊的别院,说是“照料”,实为软禁。每月我可见她们一次,总有侍卫“陪同”。她们过得不算差,但每次见面,母亲眼中的悲伤和妹妹小心翼翼的讨好,都像刀一样凌迟我。
他总有办法让我记住,我是有软肋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我收回思绪,将琵琶放回琴囊。
门被推开,奈落站在门口,披着一身晨光,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的蟒纹。他手里拎着一个鸟笼,里面是只通体雪白的雀儿,正惊慌地扑腾。
“刚得的,觉得像你。”他将鸟笼放在石桌上,雀儿撞着栏杆,发出细弱的哀鸣。
我静静看着那只鸟。
“关在笼子里,再美,也不过是只囚鸟。”我说。
他笑了,伸手拨了拨我的鬓发:“囚鸟有什么不好?锦衣玉食,安全无虞。外面的鹰啊隼啊,可是会把它撕碎的。”
他意有所指。我知道他指的是杀生丸,或者其他任何可能对我“有企图”的人。
“今晚我过来用膳。”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穿那件茜素红的裙子,你穿红色好看。”
脚步声远去。
我伸手打开鸟笼的小门。白雀迟疑了一下,扑棱棱飞出来,在院中盘旋一圈,冲向天空——然后狠狠撞在看不见的细网上,跌落在地,羽毛散乱。
我早该知道,这院子,这东宫,这整个皇城,早就是一个更大的笼子。
弯腰捧起颤抖的小鸟,它在我掌心微弱地起伏。我走到墙角,将它轻轻放进一丛枯草深处。
“飞不出去的,”我低声说,不知是对它,还是对自己,“但至少,不必在笼子里。”
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草屑。晨光渐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还要活下去,为了母亲和妹妹,也为了有一天,能亲眼看着这座囚笼,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化为灰烬。
琵琶静静躺在石桌上,琴弦映着光,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我抚过琴弦,轻声哼起《离殇》的调子。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比雪更冷的决绝。
奈落,你可知?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
竹可焚,不可毁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