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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语 马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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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永宁坊一座府邸门前。
周许生被李佰周牵着下了车,抬头看见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两个字。他不认得,但他知道这个地方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他缩在李佰周身后,攥着他的衣角,不敢动。
府门口站着几个穿青衣的仆从,看见李佰周回来,齐齐行礼:“殿下。”
李佰周微微点头,牵着周许生往里走。他走得不快,但周许生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腿太细了,跑了几步就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李佰周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不动了?”
周许生摇头。
李佰周没有拆穿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他能跟上。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到了一间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几株海棠树刚刚抽了新芽,墙角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
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迎上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看见李佰周身后那个脏兮兮的孩子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敛去了。
“殿下。”
“王嬷嬷,这是本……我带回来的孩子。”李佰周差点又说了“本宫”,及时改了口,“你去烧些热水,给他洗洗。再找几件干净的衣裳来,不必太好,能穿就行。”
王嬷嬷看了周许生一眼,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李佰周蹲下来,平视着周许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浅,琥珀色的,像两颗被灰尘蒙住的琉璃珠子。
“等会儿有人带你去洗澡、换衣裳。洗完了有人带你来见我。”
周许生没有说话,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李佰周低头看了一眼那五个被泥垢染黑的手指印,没有皱眉,也没有甩开,只是伸手把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周许生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慌张。像是怕他松手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李佰周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我不走。就在书房等你。”
周许生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看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最后一根手指。
王嬷嬷端了热水来,想拉周许生去洗澡,周许生站在原地不动,眼睛一直看着李佰周离开的方向。
“小公子,跟嬷嬷来。”王嬷嬷温和地说。
周许生不动。
王嬷嬷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周许生躲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太虚弱了,连躲的力气都没有。王嬷嬷把他领到净房,试了试水温,帮他脱了那身破布一样的衣裳。
衣裳一脱下来,王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那具小小的身体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要刺破皮肤。背上、胳膊上到处都是淤青和旧伤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黄水。脚底板全是裂口,有些裂口深得能看见里面的嫩肉。
王嬷嬷在王府做了二十年的嬷嬷,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看到这个孩子的身体时,眼眶还是红了一下。
“作孽啊。”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用布巾蘸了温水,轻轻地给他擦洗。
水很快就变成了黑色。
换了第二盆,还是黑的。
换了第三盆,才勉强能看到水的颜色。
换了第四盆,周许生终于露出了本来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见过阳光。
王嬷嬷给他擦干,找了一件最小的衣裳给他套上。那是府里小厮的旧衣裳,靛蓝色的棉布,洗得发白了,但干净柔软,穿在他身上还是大了一圈,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一个布袋。
王嬷嬷看着他的样子,又红了眼眶。
“走吧,带你去见殿下。”
这一次周许生没有抗拒,乖乖地跟着她走。
——因为她说的是“去见殿下”。
书房里,李佰周正在看书。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他的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王嬷嬷领着周许生进来,行了个礼:“殿下,洗好了。”
李佰周放下书,抬眼看去。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孩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靛蓝色衣裳,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细得像干柴一样的手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衬得那张小脸更小了。
五官倒是生得端正——眉毛细细弯弯的,鼻梁虽然还小但已经能看出笔直的轮廓,嘴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洗干净之后,那双眼睛的颜色清晰起来——琥珀色的,浅淡如琉璃,在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温暖的光。
李佰周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洗干净了还挺好看。”
周许生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从来没有被人夸过,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李佰周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周许生走过去,在书案前停下,距离他大约三步远。
李佰周指了指面前的地面:“再过来点。”
周许生又走了两步。
李佰周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和马车里一样的动作,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像是在端详一件刚擦干净的器物。
“瘦了点。”他松开手,目光落在周许生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他没有问。
他知道这个孩子在遇到他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些痕迹不需要追问,只需要——抹平。
“饿不饿?”他问。
周许生点头。
李佰周从书案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一碟点心,放在桌沿上:“吃吧。”
周许生看了一眼那碟点心,不是桂花糕,是另一种他没见过的,圆圆的小饼,上面撒着芝麻,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他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是甜的。
里面裹着红豆沙,细腻绵密,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李佰周看见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孩子吃东西。
周许生吃得很快,但不像在巷子里那样狼吞虎咽。他似乎本能地知道,在这个地方,他不需要抢,不需要争,这些东西都是他的。所以他吃得虽然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他甚至知道用手接住掉落的碎屑,不弄脏桌面。
李佰周注意到这个细节,微微挑了一下眉。
这个孩子,骨子里不粗野。
他见过太多市井小民,粗俗、莽撞、不知分寸。但这个从陋巷里捡回来的小乞丐,却有一种天生的……某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他觉得舒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佰周说着,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周许生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一眼李佰周,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吃。
一碟点心,五块,他吃了三块就停了。
李佰周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两块:“不吃了?”
周许生摇头。
“饱了?”
周许生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佰周想了想,明白了,他不敢吃完,想留着。
“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吃完了还有。”李佰周把那两块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这是命令。”
周许生看了他一眼,拿起第四块,吃了。
又拿起第五块,吃了。
吃完了,他把碟子轻轻推回原处,规规矩矩地坐好,虽然他是站着的,但他站得笔直,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李佰周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是规矩还是本能的东西。他不需要人教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吃东西会用手接碎屑,喝水之前会看一眼给他水的人,吃完了会把碟子推回去,这些都不是一个五岁的乞丐该懂的事。
除非,他在遇到李佰周之前,曾经被人教过。
但李佰周没有问。不重要了。
“你今年几岁?”他问。
周许生伸出五根手指。
“五岁。”李佰周点点头,“那你比我小五岁。我十岁。”
周许生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李佰周问。
周许生摇头。
“没有名字?”
周许生点头。
“那从今天起,你叫周许生。”李佰周把之前在马车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像是在正式宣告什么,“周是姓,许是许你生的许,生是活着的生。我许你生,所以你叫周许生。”
周许生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许”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生”有多少种含义。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一个名字,是面前这个人给他的。
“叫一声给我听听。”李佰周说。
周许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但没有说出完整的字。
他太久没有说话了。在陋巷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人可以说话。他的声带像是生了锈的琴弦,发出的声音干涩而破碎。
“周——许——生。”李佰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放慢了语速,嘴唇的动作做得很明显,像是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
周许生看着他的嘴唇,学着那个形状,张开了嘴。
“周……”他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舌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那个字听起来更像是“走”。
李佰周没有笑他,继续念:“许。”
“许……”这一次好了一些,虽然气音很重,但至少能分辨出那个字了。
“生。”
“生。”这个字最容易,嘴唇轻轻一碰就能发出声音。
“连起来:周许生。”
“周……许……生。”
三个字,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
李佰周听完,点了点头:“不错。”
周许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光,而是像有人在昏暗的屋子里点了一盏灯,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不耀眼,但足以让人知道,那里有光。
李佰周看见了那道光。
他忽然想起母妃。他很小的时候,母妃也教过他说话、认字,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耐心。后来母妃被打入冷宫,他在惠妃膝下长大,惠妃待他极好,但那种“好”是客气的好、周全的好,不是母妃那种带着体温的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些。
也许是因为这个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李佰周垂下眼睫,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又是那种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今天先到这里。王嬷嬷会带你去睡觉。明天开始,我让人教你认字、习武。”
周许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李佰周看着他:“怎么了?”
周许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李佰周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然后转身跑了。
李佰周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指,愣了一下。
那个孩子的指尖是凉的,凉的像冰,但碰触的瞬间,却像有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的皮肤,不疼,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如果非要给那种感觉起一个名字,大概是——
被需要。
李佰周收回手,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索性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捡了个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东厢的耳房里,王嬷嬷把周许生领到一张小床前。
床不大,但铺着厚厚的棉褥子,盖着一床半新的被子,枕头是荞麦壳的,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周许生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没有动。
“睡吧。”王嬷嬷帮他拉开被子,“明天还要早起呢。”
周许生爬上床,躺了下来。被子盖到下巴,他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的房梁。
王嬷嬷吹了灯,关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
周许生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温暖的被子,闻着枕头里荞麦壳的味道,觉得这一切像在做梦。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
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洗干净之后显得格外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又攥紧,又松开。
反复几次之后,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
活着。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活着。
然后他想起那个人的话——
“我许你生。”
许你生。
周许生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小到几乎不存在,小到即使有人看见也不会认为那是笑。
但那是。
五年来,他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