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hrist

2、第二章 消失的下雨

　　次日一早，天气果然放晴了。

　　张樱派人送了药膏过来，并让他今天作为斯勃特教授正式学生的身份进入剑桥美术系学习，这次苏津念没再反驳。

　　斯勃特教授是英国人，现在在剑桥大学教美术，虽是美术界的大佬，但老先生却没有一点架子，他有着一袭英格兰人独有的黄色头发，年纪上来之后慢慢地转变成了白发，这让他显得更加儒雅和艺术。

　　人人都说美术界的天才往往都是疯子，苏津念却觉得这话不对，毕竟斯勃特教授不是疯子，更像是中国文化里的“君子”。

　　教授一年里起码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待在画室里，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他会选择出去采风。

　　苏津念记得自己之前问过教授，他画作的灵感来自何处？被世人视为现世的梵高会不会有压力？

　　年过六十的斯勃特教授对他说：“苏，我热爱画画，一直到现在都热爱。”

　　“人类历史浩瀚如烟，画画可以称得上我个人记录历史的载体，我可以为一个人作画，也可以为了一棵草，一棵树而作画，可以为了这世上的任何东西而作画，画这些画的过程能让我体会到生命的流逝和诞生，这些都是我创作的灵感，至于别人称我为梵高，我也不介意，毕竟当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他真迹的时候，我哭了出来，我能感知他的心，但这却不能限制我的创作形式，我爱画的任何表现方式。”

　　斯勃特教授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微笑着的，教授眼角深深的笑纹像年轮，却并不似一位老者，苏津念能清晰地看见教授眼睛里蕴含的“某些东西”，而正是这些东西才让他自己真正走上创作这条道路。

　　剑桥大学的建筑历史悠久，大多都是上个世纪建成的，美术系单独有独属于自己的一片区域，苏津念再一次见到教授的时候，是在他个人的画室里。

　　画室不算小，却到处堆着画作，整个画室在杂乱无序之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慌乱之美”，教授正坐在窗边，一手抓着画板，一手拿着画笔蘸着颜料在快速地描摹着。

　　颜料滴落在他那洁白的衬衣上，他也全然不在意，眼里只有眼前的画，窗外有着一棵活了几百的老樟树，嫩绿的枝丫朝着教授伸开它的手掌，苏津念静静地站在画室外，看着这一幕。

　　他想张樱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后，斯勃特教授才看见苏津念，他向这位学生打开了自己画室的大门，并向学生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说自己一时深陷创作之中忘了时间。

　　苏津念微笑着用英语回了教授，表示没事。俩人交谈了一会，教授非常高兴苏能成为他的学生，在他眼里，苏有着艺术上的天赋，这样的年轻人不可多得。

　　之后，有其他的学生跑来问教授问题，苏津念便识趣的悄悄地离开了。

　　夏日的剑桥，蝉鸣鸟叫，美术系这边有个湖，湖里有几只正在嬉水打闹的鸭子，湖中央留有一块不大的陆地，陆地上种满了各类夏季盛开生长的植被和花草，有许多美术系的学生正拿着画板坐在湖边的草坪上写生。

　　风轻轻吹过，吹得植被沙沙作响，吹得学生们的衣角扬帆起航，也吹得苏津念的思绪越来越远。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了许多步，也理所当然的走到了医学系这边。

　　他记得，梁昭昨天晚上说过，他是医学系的学生。

　　剑桥医学系这边的建筑与美术系略有不同，因是现代医学的发展，这边还是比较偏向于现代高楼的设计，苏津念就这样绕着这边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傻的走，但就是控制不住脚步。

　　路过他身旁的许多外国学生都因他那绝佳的容貌和不俗的气质多看了他一眼，凡是多看了那一眼的，都热情的想和苏津念搭讪，他都一一拒绝了，他心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人。

　　昨晚惊鸿一眼之后，心里眼里甚至梦里都是那个人的脸和手，还有名字。

　　不一会，明明刚才还朗朗晴日的天空却不知为何多了几片乌云。

　　苏津念抬头看着头顶的乌云，又看着准备避雨的学生，他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余光里，他好像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了前面拐角的白色柱子里，心中一阵惊喜，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就追了过去。

　　心脏每跳动一下，他就接着多走一步，心里又紧张着等会该如何打招呼。

　　他慌乱又惊喜，坚定又犹豫，两种情绪扰人心志。

　　越过柱子，梦寐以求的人却消失不见，他紧张着环顾四周，都没找到那个人的身影。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一时出现幻觉，也怨恨老天故意和他作对。

　　雨滴落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仿佛落在他那颗炽热的心上。

　　雨越下越大，苏津念正准备离开这个地方，头顶上的雨滴却不见了踪影，困惑间，他抬起头，看见了打在头上的透明雨伞，一转过身，便看见了昨晚刚见过的那张脸。

　　梁昭的额头上留着几滴雨珠，雨珠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的双颊，滴落在苏津念白色的帆布鞋上。他带着疑惑的神情看着这个昨晚才见过的小男孩问道：“下雨了，你怎么会在这？”

　　“我...我来向教授报到，迷路了，然后...就走到这了。”在苏津念很小的时候，他曾看过一个童话故事，故事里说谁要是撒谎，那撒谎的人鼻子会变长，虽知这是个哄小孩的假故事，但此刻他毫不怀疑自己的鼻子似乎真的变长了一点，要不为何他会觉得双脸通红呢？

　　他看见梁昭犹豫了一会，大概可能是觉得自己很麻烦，他不想在梁昭心里落下个不好的印象，急忙的开口：“没事的，下雨了，我该走了。”

　　被雨水浸湿的帆布鞋往后退了一步，面前的皮鞋却上前了一步。

　　梁昭淡淡的开口说道：“你的衣服已经湿了，这样下去会感冒，我租的公寓就在这附近，你可以先过去洗个澡换个衣服。”

　　苏津念点了点头。

　　雨落下的奏乐，加上各类花果植被的香气，为他营造了浪漫的一切东西，也为他的创作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他也看见了梁昭湿透的左肩，俩人就这么撑着那把不大的伞走到了梁昭租的公寓。

　　公寓倒还是挺大的，装修和家具摆放都充斥着欧洲的艺术气息，苏津念看见了门口的鞋架处摆放着两双拖鞋。

　　他愣了一下神，不同于紧张和喜悦的另一种情绪突然涌上了心头。

　　梁昭把其中的一双递给了他，到卧室里拿了干净的衣服和一次性洗漱用品给了他。

　　温热的水撒了下来，驱散了围绕在全身的冷气，苏津念试图赶走那些隐藏在心里的坏情绪。

　　梁昭递给他的衣服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宽松休闲的黑色居家裤，往镜子里一看，更显得他年纪小了，苏津念不满的瘪了瘪嘴，撩了撩湿着的头发，想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大一些。

　　走出浴室，却发现沙发上坐着不止有一个梁昭，还有另外一个看起来和梁昭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

　　骆路一看见苏津念，眼睛就亮了起来，想过这小朋友可能会好看，但他没想过居然会长得这么好看，湿着的头发撩了上去，露出了少年独一份的眉眼，显得既色情又纯真，洁白的皮肤和瘦小的胳膊组合在一起，像个中国版的洋娃娃。

　　“这简直就是女娲的神作吧！”骆路心里想着，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直盯着人家看。

　　还是人家小朋友比较懂礼貌，走了过来朝着骆路笑了笑，说：“那个，你好啊，我叫苏津念，是剑桥大学美术系的学生。”

　　骆路张着的口这才闭上，他感觉自己看着对方的脸，口水都快流了下来，但也实在是怨不得自己，毕竟医学生学医多年，很少有机会能看见各种帅哥美女。

　　“不好意思哈，失态了，你可长得真好看，我叫骆路，是梁昭的同学兼室友。”

　　原来不是那种关系，苏津念呼了口气，心里的那点情绪也随之烟消云散。

　　时间大概停了有那么几秒，骆路才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可以问一下你的年龄吗，主要是怕你还未成年。”

　　苏津念嘴上说着骆路的问题，眼睛却一直看着梁昭坐在沙发上笔直的背影。

　　“我今年19了，不是未成年，只是外表看上去有点显小。”

　　听完，骆路欢呼着大喊了一声，“yes, 那太好了，等会我和阿昭要一起出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去？”

　　梁昭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二人，脸上既没愤怒的狰狞也没平淡的神色，他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骆路，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哎呀，阿昭，我知道你没吃饭呢，别说了你必须得跟我一块去。”骆路嬉皮笑脸的跑过去揽着梁昭的胳膊，在他耳边带过一句，“你干嘛呀，我们请这么帅的弟弟吃顿饭怎么了！”

　　梁昭没再说啥，只能由着骆路带着人出去吃饭。

　　三人一起来了家法式餐厅，餐厅里的人并不算多，每张餐桌前都摆放着各种从热带雨林地区空运过来的植被，昏黄的灯光照射在各个角落里，有种朦胧迷离的氛围。

　　骆路把菜单递给了苏津念，让他来点单。

　　苏津念经常来这边吃饭，知道这家的特色菜是什么，故也不再推脱，接过菜单就点了几种特色菜。

　　他心里嘟囔着，这家的红酒不错，上次画不出画的时候来喝过一次，很是不错，只是后来还没机会再来尝试。徘徊犹豫之后，他还是点了一瓶价格不贵的红酒。

　　“你不能喝酒。”梁昭开口说道。

　　骆路白了他一眼，微笑着朝苏津念说：“你别听他的，想点啥就点啥，今天我请客，就算是为了庆祝我俩的相遇。”

　　“你的脸还没好，不能摄入酒精。”梁昭又说了一句。

　　骆路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才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苏津念，原来老梁昨天晚上说的受伤是脸伤了呀，但这脸毕竟是个比较私密的部位，你也不能指着人家的脸问这是咋伤的吧，骆路懊恼的抓了抓头发。

　　尴尬之下，也可能是他自己一人尴尬，骆路还是把那瓶红酒给撤了。

　　三个人吃饭，就只有骆路一个人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梁昭专心吃着饭，苏津念也不时附和着骆路的话。

　　一个话题结束，好了，这下又冷了下来。

　　骆路随口问了一句：“昭，女朋友啥时候过来呀？”

　　梁昭抽空回了一句，“明天我去机场接她。”

　　刀叉脱离了手心，发出一声清澈的响声，苏津念的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他下意识去捡，俯身的瞬间，眼睛悄然地红了一大片。

　　骆路问他：“你没事吧，眼睛怎么红了？”

　　苏津念把手里拿着的刀重新擦了擦，又恢复了刚才的模样，他对骆路笑着说：“没事的，擦擦就好了。”

　　强忍心里翻涌而上的情绪，手却止不住的颤抖，苏津念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怎么会有女朋友呢？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了，那之前的誓言就这样算了吗？

　　他趁着梁昭低头吃饭的那个瞬间，用着自己湿漉漉的眼睛埋怨的看了他一眼。

　　却不曾想，他估错了梁昭吃饭的速度，等梁昭看着他的时候，自己这副可怜的模样还没能收进去，他看见梁昭很明显的愣了一会神。

　　苏津念敢打赌，如果自己再不离开这个地方，那他眼里的眼泪绝对会包不住的。

　　“我去一下厕所。”

　　梁昭看着苏津念的背影若有所思，骆路也跟着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总觉得他的背影对我很熟悉，我好像在哪见过他。”骆路挑着眉笑了一声，他故作玩笑的问：“难道是在梦里吗？”

　　“有可能吧，我也去上个厕所。”

　　苏津念站在厕所里的那面大镜子面前，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可怜极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他可以任由眼泪夺眶而出，通红的眼睛，带有淤青的脸颊，再加上他这副像是被人蹂躏的外表，任谁都会心疼。

　　眼泪滑过脸颊，滴落在水池里，他想自己真是窝囊极了，喜欢的人都已经有了女朋友，自己却只能在这偷偷的抹眼泪。

　　“咔嚓”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了进来，快到苏津念还没准备好，就被人一睹自己此刻的“花容”。

　　“怎么哭了？”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梁昭。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情绪就不对。”男人极佳的外表配上这令人沉醉的嗓音，让苏津念的眼泪更收不住了。

　　他哼哼唧唧的说出了缘由，“你有女朋友了？”

　　梁昭点了点头，“嗯，她明天就会来剑桥看我。”

　　“可你明明是我的太阳哥哥呀，你答应过我会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梁昭感到全身僵硬，手脚一动不动，他有点眩晕，“你说什么？你是谁？”

　　“你说要做我一辈子的太阳，为我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