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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发,前往B国 人还在V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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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在一个月前。
世界早已不是我沉睡时的模样,一切都变得陌生而遥远。父母已经去世多年,那些曾经的温柔与呵护,都成了尘封在时光里的回忆。我身上的姓氏,也从 Collins 变成了 Erhardt,像是被彻底剥离了曾经的痕迹,连一点属于过去的温度都不剩。
我们寄住在伯父家中。准确地说,是我寄住在伯父家中。Orian偶尔回来,Kerwin从不回来。这座房子宽敞、整洁、安静,空气里永远飘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没有半分家的温暖。我努力想融入,想把这里当成可以依靠的地方,可无论怎么靠近,都觉得踩不到底,心里空落落的。偶尔又想空着就空着吧,也是自己习惯的。
Orian这次好像真的有了点嫡长子的样态。
除了我刚醒来那一周,他耐心陪着我,温柔地告诉我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之后便离开了 L 国,只剩我一个人,在这个名义上的家里勉强落脚。
弟弟kerwin更是不必说,我醒来后还没见过他。我只在伯母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碎片——他在学校住宿,成绩优异,性格冷淡,不喜欢与人来往。和从前一样。
我能想起来的Kerwin,还是那个被我戳脸颊时会微微皱眉、却从不躲开的小男孩,安静、乖巧、眉眼间带着不属于孩童的疏离。上次见他,他大概两、三岁。或者是六岁?记不清了。反正,现在他快十六了。他现在有多高呢,声音应该变了吧,看人的时候还会是那种沉沉的、像隔着一段距离的目光吗?
我甚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姐姐。
那些长达数年的沉睡,对我而言不过是闭眼又睁眼的一瞬,轻松得像一场午觉,没有时间的重量,没有岁月的痕迹。可现实从不会因为我的感知而温柔半分。漫长岁月流过,家人离散,亲人离世,曾经的熟悉烟消云散,曾经的温暖不复存在,整个家族早已物是人非,只剩一片狼藉。
我在一片狼藉的时光里醒来,孤身一人,四面皆空。身边没有熟悉的眉眼,没有温暖的陪伴,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与茫然。我像一个被时光丢弃的人,站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手足无措。唯一没变的,好像只有新闻里那个一路崛起、越来越耀眼的斯特法诺?瓦伦蒂尼。他的名字反复出现在屏幕上,像一颗稳定的星,在我混乱的人生里,维持着一点微弱的熟悉感。
“莱拉。”伯母的声音温和地响起,轻轻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Erhardt 家发来了邀请函,下个月 3 号要举办宴会。你毕竟姓 Erhardt,早点出发,他们会迎接你的。”
我姓 Erhardt。可是为什么呢?Orian和Kerwin都没有改姓,只有我一个人,换上了母亲的姓氏。我心里轻轻困惑了一下,却很快压了下去。大概是家族的规矩,大概是我沉睡太久,错过了太多事,不懂也是正常的。追究起来太累了。况且,我能追究清楚吗?追究清楚了又怎样呢。
“什么时候出发呢?” 我轻声问。
“简单收拾一下,晚上十点的飞机。”
是红眼航班。我心里轻轻顿了顿,却不想往坏处想。也许只是行程安排得匆忙,也许只是刚好只剩这一班。
“从这到 B 国需要多长时间呢?”
“要 14 个小时,长了点,刚好晚上出发,睡一觉就到了。”伯母的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眼神轻飘飘落在我身上。我看着那抹笑想——他们,是家人。
“好,那我现在就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我醒来的那一周,先在医院待了三天,后来缠着Orian许久,才获准出院。他真的很忙,出院后我看了一天新闻,去了解这个早已陌生的世界,可我能接触到的信息太少太少。
后面他带我去逛街,买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给了我一张地图,又找了个保镖跟着我。要是在前世,我有手机,有互联网,有导航,走到哪里都不怕。
可现在,我只有一个沉默的黑衣人陪着我。我无法真正了解这个世界,也害怕出门。我本就是个不分东南西北的路痴,一张地图在我手里,和废纸没什么区别。
没过多久,我就被伯父接回了这里。那天是我和Orian最后一次见面。知道这件事后,他沉默了一段时间。他没有反对,只是眼神沉得我看不懂,最后只低声让我一个人注意安全,便转身离开。
我那时只当他是太忙,顾不上我。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沉默里好像藏着什么我读不懂的东西,沉重、压抑,又带着一点无力。
但天天被困在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里,又有什么安全不安全可言呢。
——咚咚。敲门声轻轻响起。不等我应声,门已经被直接推开。
“妹妹,需要帮忙吗?”说话的是Bruno,伯父家的次子。他笑容温和,语气自然,看上去和所有爱护妹妹的兄长没什么两样。
他在我旁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揽上我的后颈,亲昵、随意、带着一点大大咧咧的热络,对兄妹而言很正常。可就在他碰到我的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心脏猛地一跳,不是亲近,不是安心,是一股没来由的慌。我想躲,想后退,想立刻离开他身边。可我又拼命按住那股冲动 ——他是我的家人,是伯父的儿子,一定是我刚醒,太久没和人接触,太敏感了。
我僵着身体,指尖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不用了,我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微微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角的动作,肩膀轻轻往外侧滑了半寸,不动声色地从他的臂弯里退出来,往后轻轻退了一小步。
Bruno的眼神暗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是吗?那你再休息会儿,晚上我送你去机场。”
“我可以联系哥哥的。” 我脱口而出。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我下意识是不想离伯父家的人太近的。我本能的想逃向Orian,那个在记忆里真实属于过我的家人。
现在虽然没有智能机,但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是有座机的,伯父家应该也有座机吧。只要能联系上Orian——
“可以啊,座机在二楼的书房里。” 布鲁诺笑得更温柔了,语气轻得像哄小孩,“但他大概率不会接的,他实在是太忙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点玩笑似的委屈:“怎么这么不想我送啊,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妹妹。”
我看着他温和的脸,心里却一阵阵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喘不上气。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大概是我太久没接触人了,他也是家人啊。
我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一本书,没有一件饰品,没有任何可以称为“私人物品”的存在。像我这个人在这个时空一样,轻得没有分量。
傍晚的时候伯母来看了我一次,叮嘱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路上小心,到了记得报平安,注意身体。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可每一句都像从模板上复印下来的,没有多余的笔画。
飞机缓缓起飞,穿过云层,坠入无边的黑夜。14 个小时的航程,将带我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去往一个我记忆深处就快遗忘的、名为 Erhardt 的家。
我靠在狭窄的座椅上,闭上眼。我不知道自己醒来时,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是又怎样呢,我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