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木情书》邹琳子

8、暗里的撑伞

　　周三的午后，梧桐叶被秋阳晒得发脆，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
　　林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屏幕上始终停留在那封来自“无声”的邮件上。
　　距离艺术展开幕，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她怕他看到自己社恐到浑身僵硬的样子会失望，怕自己看到他，会打破这半年来在心里构建的、完美的灵魂同频。

　　“小野？你果然在这儿。”
　　轻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野手一抖，鼠标差点滑落在地。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陈知夏抱着一摞考研资料，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意，手里还拎着两杯热牛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这个给你带的，热的。”陈知夏拉开椅子坐下，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到学校里贴的海报了吗？梧桐美术馆周五的艺术展，《无声的角落》是主展！现在全校都在聊，好多人都说，一定要去看展，还要去蹲野木老师，说想看看能写出那些文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林野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会去吗？”
　　陈知夏凑过来，语气里满是期待，“我想周五去看，你陪我一起好不好？我还叫了荻姐。”
　　林野的喉结动了动，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再想想。”
　　最终，她还是只挤出了这几个字。
　　“去嘛去嘛，这次可是野木老师第一次给纪实类摄影配文，去看看作品也好嘛~”
　　林野若有所思地发着愣，没有应声。

　　与此同时，市中心的商场里，许蔓蔓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她手里拎着刚试好的裙子，吊牌上的价格标着四位数，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才舍得买的。
　　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韩绛，眼里带着期待，可韩绛的目光落在吊牌上时，嘴角的笑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说“我来买单”。
　　许蔓蔓心里咯噔一下，那点期待瞬间凉了半截。
　　“算了，这裙子也不是特别好看。”
　　她强撑着笑意，把裙子递还给导购，转身拉着韩绛往店外走。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以前韩绛总会主动给她买礼物，香水、手链、包包，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最近，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奢侈品店，吃饭也从高档西餐厅，换成了平价的火锅店，甚至连打车，都开始下意识地选拼车。
　　之前她只当他是节俭，可今天下午，她无意间听到了他接电话，刻意走到阳台，压低了声音说：
　　“这个月的房租我晚点转给你，你再宽限我几天。”
　　“合租的室友那边，我再跟他商量商量”。

　　合租。房租。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之前问过他无数次，住在哪里，他总说“工作室在高档小区，不方便带女生过去”。
　　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总说“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

　　他开的车，每次来接她都不是同一辆，他说“公司的车，随便开”。
　　以前她被爱情和“豪门梦”冲昏了头，什么都信，可现在，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个个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堵在喉咙口，让她喘不过气。

　　“蔓蔓，怎么了？不开心？”
　　韩绛追上她，伸手想牵她的手。

　　许蔓蔓却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抬头看着他，强装镇定地问：“韩绛，你跟我说实话，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之前说的工作室，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的？”
　　韩绛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闪躲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闪躲，让许蔓蔓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

　　她没再追问，转身就往地铁站走，任凭韩绛在身后怎么喊她，都没有回头。

　　地铁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浑身发抖，她拿出手机，刚好看到妈妈发来的微信：“蔓蔓，你哥下个月订婚，女方要十八万彩礼，你跟韩绛说说，先让他帮衬一下，等你嫁过来，都是一家人。”
　　许蔓蔓靠在地铁冰冷的车厢壁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甚至不敢跟宿舍里的任何人说，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咽进肚子里。

　　晚上十一点，宿舍的灯早就熄了，只有阳台的感应灯，随着开门的动作，亮了一下。
　　赵荻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酒味，混着秋夜的凉意，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明显。
　　林野本来还没睡着，闭着眼睛纠结艺术展的事，闻到这股味道，瞬间睁开了眼睛。
　　她太了解赵荻了。

　　这个代码能力全年级第一的酷姐，从开学第一天就说，最讨厌的就是烟酒味，最看不起的就是靠酒局换资源的人。

　　赵荻没开灯，摸着黑走到自己的椅子边坐下，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动作很轻。
　　她没说话，只是点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林野隔着床帘的缝隙，看到满脸的疲惫。

　　凌晨两点，林野被尿意憋醒，轻手轻脚地拉开床帘，刚走到宿舍门口，就听到阳台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却又不得不放低姿态。
　　是赵荻。
　　“王总，需求我们前前后后改了八遍，每一遍都是按你们的要求来的，现在项目交付了，你说功能不达标，要扣一半尾款？”
　　赵荻的声音压得极低，连带着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我再说一遍，代码没有任何问题，是你们临时加的需求，超出了合同范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荻的呼吸顿了顿，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里的锋芒，硬生生被磨下去了大半：“行，地点发我，我明天过去。酒我陪你们喝，但是我有条件，第一，尾款必须全额结清，一分都不能少；第二，后续新增的需求，必须加钱，签补充合同。”

　　“我没什么条件，就是我的团队，熬了二十多个通宵写出来的代码，不能白干。”

　　挂了电话，赵荻狠狠一拳砸在阳台的栏杆上。
　　林野站在门后，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项目交付了这么久，赵荻迟迟没提结款的事；
　　为什么她这几天天天熬到凌晨，对着电脑改来改去；
　　为什么一向骄傲的她，会带着一身烟酒味回来，会去赴她最讨厌的酒局。
　　那个出尔反尔的甲方，不仅临时加需求不肯加钱，现在还要克扣一半的尾款，甚至拿结款的事威胁她。
　　赵荻本来可以直接走法律程序，跟对方硬刚到底，可打官司要拖半年，她耗得起，林野和陈知夏耗不起。

　　林野的眼眶瞬间热了，喉咙堵得厉害，她转身走回宿舍，轻轻推了推陈知夏的床帘。
　　陈知夏也没睡着，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听到了阳台的动静。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愧疚和心疼。

　　没过多久，赵荻推开阳台门走了进来，刚摸到自己的椅子，就听到“啪”的一声，宿舍的小台灯被按亮了。
　　暖黄的灯光下，林野和陈知夏坐在桌子边，齐齐看着她。

　　“你们怎么还没睡？”
　　赵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沾了烟酒味的外套往身后藏了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就是跟朋友出去聊了聊，吵醒你们了？”

　　“荻，项目的事，我们都听到了。”
　　林野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哽咽。
　　“酒局，我们陪你一起去。要喝，我们一起喝；要谈，我们一起谈。”
　　陈知夏也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对，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那些代码，我们也写了，我们跟你一起去。”
　　赵荻看着她们，愣了很久，刚才在电话里都没掉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赶紧别过脸，抬手抹了一把，嘴硬道：“多大点事，我自己能搞定。那种局，乌烟瘴气的，你们去了反而不自在。”

　　“我们不自在，你一个人去，就自在吗？”
　　林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泛红的眼尾。
　　“你帮我们挡了那么多事，帮我们扛了那么多压力，这次，换我们陪你一起。”

　　赵荻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看着林野眼里的坚定，看着陈知夏哪怕怯生生，却依旧不肯退缩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可是……”
　　没等林野说完，赵荻便打断道：“好了好了，不早了，你俩休息了，放心，我没事儿的。”
　　赵荻一边应着，一边将二人扶起来，推向床位。
　　许蔓蔓躲在床帘里，听着外面的对话，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林野坐在电脑前，指尖悬在键盘上，终于不再犹豫。
　　她点开了那封来自「无声」的邮件，敲下了回信。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复杂的铺垫，只有短短一句话。

　　“周五的艺术展，我会去。”

　　落款：野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