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木情书》邹琳子

4、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一线城市的晨光还没穿透梧桐叶的缝隙，林野已经坐在了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是她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到的唯一一处绝对安全区。
　　靠窗的位置，背后是立式的书架，挡住了所有来往的视线，面前是整面的玻璃窗，能看到楼下铺满落叶的梧桐道，不会有人突然凑过来搭话，也不会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她紧捏着手机，心脏跳得飞快。
　　《梧桐树下》的头条推送，《洗碗池边的月光》，从凌晨六点加大推送，短短半个小时，阅读量已经破了五千，后台的留言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刷新一下就多出几十条。

　　这是《梧桐树下》创号以来，数据涨得最快的一篇稿子。

　　林野一条一条地翻着留言，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

　　「野木老师，我妈妈也是食堂的洗碗工，我从来没敢跟同学说过，总觉得丢人，看完你的文字，我突然好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她真的很伟大。」

　　「我在超市做收银员，每天被顾客骂，被领导挑错，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烂透了，谢谢你告诉我，我们这些在角落里活着的人，也值得被看见。」

　　「她洗了一辈子碗，却洗不掉世俗的枷锁，这句话我看哭了。我妈妈一辈子围着家庭转，为了我爸，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教师工作，到现在都有人说她“不就是个家庭主妇”，可没人知道，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县里最好的语文老师。」

　　几百条留言，没有煽情的追捧，没有夸张的赞美，全是一个个普通女性，在文字里看到了自己的人生，说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林野靠在椅背上，抬手抹了抹眼角，把眼泪憋了回去。

　　“小野？你也这么早来图书馆啊？”
　　一个轻轻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林野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陈知夏抱着一摞考研真题，站在书架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上带点怯生生的笑意。
　　林野瞬间绷紧了脊背，下意识地把手机熄屏，反扣在桌上，装出一副平静地样子，点了点头，“嗯，早。”

　　社恐的本能让她一见人就言语简短生硬，不过陈知夏早就习惯她这样了，小心翼翼地拉开林野旁边的椅子，把书放在桌上。
　　“我本来以为我是第一个来的，没想到你比我还早。对了，你有没有看《梧桐树下》今天的推送？是那个叫野木的作者写的《洗碗池边的月亮》，我早上醒来看了，哭了半天，写得太好了！”
　　林野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她，淡淡地“哦”了一声，“看了一眼。”

　　“是不是特别好？！”
　　陈知夏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着：“我关注这个公众号好久了，野木老师每篇文章我都看！她写的东西，总能说到我心坎里，我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女孩子，一定也见过很多女孩子的难处，不然写不出来这么戳人的文字。”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里面工工整整地抄满了野木文章里的句子。
　　“我每次迷茫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看，我要是有一天能见到野木老师，我真的好想好想谢谢她，每次都能给我方向。”
　　林野直直地看着陈知夏，沉默了许久，温和了不少，“她会知道的。”
　　陈知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用力点了点头，“嗯！一定会的！”
　　林野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低头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这时，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是“家里”。
　　林野长舒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的消防通道，确定周围没人了才按下接听键，“喂。”

　　“林野！你翅膀硬了是吧？”
　　电话刚接通，林父的怒吼就顺着传音筒炸开，“我
　　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林野冷冷地应着：“说吧，什么事？”
　　“你弟弟下个月要交学费，还有他报补习班，一共八千，你今天打过来！”
　　林野闭眼往墙体一靠，沉默了半晌，“没钱。”

　　“骗鬼呢你？！”
　　林父声音更怒了，“我可听说了，计算机系的学生，随便接个私活大都是好几千，你就是不想给你弟弟花钱！我告诉你，你弟弟是林家的根，当初要不是我和你妈供你，你能考上大学？你现在出息了，不管家里了是吧？白眼狼！”

　　这些话她自打记事起，就听到现在，早就麻木了。
　　以前她还会争辩，还会难过，还会问问什么，可现在她不禁只觉得荒唐可笑。

　　“林毅今年15岁，他的学费该是你们做父母的负责，不是我这个还在读书的姐姐，再说了，我是能赚钱，但每分都是我熬夜敲代码、写稿件自己挣出来的，我有权利决定我花在哪儿，你们没资格逼我。”

　　“你！” 林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半天，才恶狠狠地骂道，“我告诉你林野，你今天要是不把钱打过来，我就去你们学校找你！我去你们系里，去你们校长办公室，问问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学生，不孝父母，不管弟弟，是什么德行！我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

　　威胁，又是威胁。

　　“好啊。”
　　林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顺便，把你们这么多年，重男轻女，逼我辍学供弟弟读书，压榨我的所有事，全都捅到出去。到时候看看，是谁在学校待不下去，是谁在老家抬不起头。”
　　她太清楚了，林父这种一辈子要面子的小镇大家长，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家丑被外人知道，被人指指点点。

　　果然，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林父半天没说出话来，最终狠狠骂了一句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就猛地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林野握着手机的手，才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刚才还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喂，躲在这里哭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林野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把眼泪，就看到赵荻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瓶冰可乐，倚着门框，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野瞬间绷紧了脸，擦干净眼泪，站起身，嘴硬道：“……这里有沙。”
　　说着，还假装揉了揉眼睛，好像真有风沙进了眼睛。
　　赵荻嗤笑一声，走过来，把一瓶冰可乐塞到她手里。

　　“是你家里又来逼你要钱了吧？”
　　林野的动作猛地僵住，捏着可乐瓶被捏得发出异响，瓶身的水珠沾了满手，凉得她手指发麻。
　　她张了张嘴，想再嘴硬辩驳两句，可对上赵荻那双通透得什么都瞒不住的眼睛，所有的借口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气音。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赵荻靠在旁边的墙上，拧开自己手里的可乐喝了一口。
　　“开学第一个月，你在宿舍接你爸的电话，压着声音吵，我在你旁边的床帘里，听得一清二楚。后来你天天熬到凌晨三四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不是在写课程代码，是在接私活，对吧？”

　　林野低着头，没说话，眼泪却又不争气地往上涌，她赶紧别过脸，抬手抹了一把。
　　“我不是可怜你。”
　　赵荻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语气软了几分。
　　“我就是看不惯你家里那套重男轻女的破规矩，也看不惯你明明都快被压垮了，还一个人死撑。”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对着林野，是一份刚整理好的项目需求文档。
　　“我上周接了个科技公司的官网开发外包，甲方给的价很足，四万块。代码量不算大，但是工期紧，我一个人做要熬不少通宵，分你一半模块，做完分你两万。”
　　林野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睁大了，下意识地拒绝：“不行，太多了，我不能要。”

　　她太清楚这个行业的行情了，四万块的项目，就算是两个人分，核心模块也肯定是赵荻来做，她顶多打个辅助，分两万块，根本不合规矩。
　　赵荻这哪里是找她帮忙，分明是变着法子帮她，又怕伤了她的自尊心。

　　“有什么不能要的？”
　　赵荻挑眉，直接把文档转发到了她的微信上。
　　“代码你写，活你干，钱就是你应得的。别跟我扯什么多不多的，甲方人傻钱多，给的价本来就偏高，我一个人赚也是赚，分你一半怎么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甲方那边的对接、沟通、需求扯皮，全归我。你只管安安心心在宿舍写你的代码就行。”
　　“你……”
　　林野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还是只剩下那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谢什么，小事而已。”
　　赵荻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她不擅长应对这种煽情的场面，赶紧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