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木情书》邹琳子

2、梧桐树下的误会

　　林野轻手轻脚地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刚放下电脑，宿舍灯就“啪”地一声灭了--到了十一点半的熄灯时间。
　　黑夜一瞬袭来，只剩几缕稀碎的光，是路灯从梧桐叶缝中透出来的。

　　“哎，你们说，咱们读这个计算机，是为了什么呀？”
　　最先开口的是许蔓蔓，她慢条斯理地取下脸上的面膜，扔在垃圾桶。
　　“今天我妈还给我打电话，又跟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趁大学年轻、又长得漂亮，多认识点有钱人，毕业就能嫁个好人家。”

　　见没人应，许蔓蔓顿了顿，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气里带了些认命似的妥协。
　　“其实我觉得，我妈说的也没错。我家那情况，两个哥哥等着我毕业帮衬，我不嫁得好一点，难道真要在机房熬到三十岁，等我头发都掉光了，还在拿着破几千的工资敲代码呀？”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陈知夏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我爸妈……也让我毕业就回老家考编，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好找对象，早点结婚生子。可我想考研，我想读人工智能方向，我很喜欢写代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融进了窗外的风声里，“可他们说，女孩子读完研究生，年纪大了就嫁不出去了，没用的。”

　　“放屁！”
　　赵荻摘下耳机，嗤笑一声，声音干脆利落。
　　“嫁不嫁的出去，生不生孩子，不都是自己选的？我写代码，就单纯我喜欢，再现实点儿，我能靠这玩意儿挣钱。”
　　她是宿舍里唯一一个，从开学第一天，就明确宣布自己是个不婚不育主义者。
　　在别人看来，父母都是一线城市的大学教授，给了她足够的底气和试错空间，再加上她代码能力专业第一，开学不到一个月，就被系里的教授拉进了实验室，是公认的技术大佬。

　　黑暗里，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一直没说话的林野身上。
　　林野靠着椅背，沉默了许久，始终没有迎上黑暗里三道不同的目光，“我……还没洗漱，你们聊。”
　　“欸，你……”，赵荻刚要说话，林野便扯着浴巾溜进了洗浴间。
　　“没意思。”许蔓蔓嘟囔着，也转身爬上了床。
　　届时宿舍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洗浴间门打开时，裹挟着水汽的冷风瞬间扑在林野脸上。
　　她攥着浴巾的食指微微收紧，脚步放得极轻，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摸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她没开灯，只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轻轻放在书桌上，她把亮度调到了最低。

　　很快，便看到了《梧桐树下》编辑发来的邮件，她顿了顿，才点开。
　　编辑的语气很热情，说《枷锁》这篇稿子，是公众号创立半年来，后台留言互动数据最高的一篇，很多读者都在追问野木老师有没有后续，能不能开设一个固定专栏，写这些藏在角落里的女性故事。

　　专栏。
　　这两个字撞进眼里的时候，林野呼吸一滞。
　　她靠在椅背上思量许久，终于敲下了回信：“您好，
　　我愿意开设专栏，但只写不被看见的女性故事，不接商业推广，不写流量套路，如果可以，我们可以合作。”

　　第二天一早，林野是被宿舍楼下的广播吵醒的，许蔓蔓已经起了床，正对着镜子化妆，嘴里哼着小曲儿。
　　“小野，你醒啦？”许蔓蔓回头看她一眼，晃了晃手里的口红。
　　“今晚有个联谊，是隔壁法学院和金融系的男生，家里条件都特别好！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呗？”
　　林野掀开床帘，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去。”
　　“哎呀！去看看嘛，赵荻不去，知夏不敢去，就我一个人了。”
　　许蔓蔓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据说里面有些男生，是家里开公司的，长得超帅，就喜欢咱们这种计算机系的学霸女生，你长这么好看，肯定能行！以后嫁入豪门……”

　　不等许蔓蔓说完，林野便抽回自己胳膊，语气十分平淡，“你想去就去，别拉上我。”
　　许蔓蔓脸瞬间僵住，撇了撇嘴转身回到镜子前，小声嘟囔着：“不识好歹。”
　　林野没搭理她，下床洗漱，换了件连帽卫衣，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揣上笔记本和笔就出门了。

　　她要去学校的第三食堂。
　　她早就想好了，新稿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第三食堂后厨的洗碗工李阿姨。
　　她注意这个阿姨很久了，每天吃饭时总能看到李阿姨蹲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啃着冷掉的馒头，却总是笑着给打饭的学生多加一勺菜。
　　后来她听食堂的阿姨闲聊过，李阿姨的老公早年出车祸瘫了，儿子打工欠了债，五十多岁的她从老家跑到这里洗碗，一个月三千块，要给老公治病、给儿子还债，自己连一份热菜都舍不得吃。

　　可社恐的本能，让她在第三食堂门口徘徊了快二十分钟，手心全是汗，提前写好的采访提纲都被攥得皱巴巴的。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食堂后门传来了碗碟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食堂经理尖利的骂声。

　　林野脚步顿住了，下意识绕到后门，就看到李阿姨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满地碎瓷片，鲜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旁边的胖经理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叫嚷着：“你个老东西！这一套碗碟三百块！从你这个月工资里扣，再干不好就滚蛋！”
　　李阿姨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不停地道歉，周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学生，却没人敢上前说话。
　　林野拨开人群走了进去，站在二人中间。

　　“碗碟是她摔碎的，该赔多少钱，我们赔。”
　　林野声音很稳，抬眼看着胖经理，“但是第一，这一套碗碟批发价最多八十块，你要三百，属于敲诈勒索。第二，她是在工作期间受伤，属于工伤，你要报销医药费。第三，你当众辱骂员工涉嫌侮辱，我刚刚已经录了视频，要不要发到学校后勤处和校长信箱问问？”

　　她说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不带一丝闪躲，明明个子不高，气场却压的人喘不过气。
　　胖经理瞬间愣住，脸涨得通红：“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
　　林野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点开录像。
　　“你现在要么给阿姨道歉，带她去校医院处理伤口，碗碟按照实际价格赔偿，要么咱一起去后勤处，好好聊聊。”

　　周围的学生也纷纷附和，职责经理太过分了。
　　胖经理看着录像，又看着起哄的人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最终咬牙说了句“你给我等着。”便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食堂后门瞬间安静下来。
　　李阿姨瞬间拉住林野的手，一边哭着一边不停地说着“谢谢。”
　　林野瞬间脸红，她手足无措地收回手，紧张地抠着衣角，“没事的阿姨，这应该的……”
　　她低头看见李阿姨的伤口，便很开从包里翻出常年携带的创可贴。
　　她蹲下身，把创可贴轻轻地贴在那道长长的伤口上，“阿姨，您待会儿最好还是去校医院处理一下，我这个贴得不专业。”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快门声。
　　“咔嚓。”
　　声音很轻，研磨在食堂的喧闹里，却还是被林野捕捉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背着一个相机包，手里举着一台单反相机，镜头正对着这边。
　　阳光被梧桐叶梳理成一缕缕光，打在他前额的碎发上，皮肤是浅小麦色，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默、干净的力量感。

　　是林木。

　　林木举着相机，愣了很久，直到她抬起头，直直看向了他的镜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停止了。
　　林野的第一反应是慌乱，她不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温度瞬间飙升。
　　她眉头瞬间皱起，朝着林木走去，脚步很快，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你刚才拍了什么？”林野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把相机里的照片删掉。”
　　林木看着她，没说话。
　　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微微垂着眼，就能看清她眼里的警惕和慌乱，像极了被侵犯领地的炸毛小猫。

　　“我问你话呢？”林野见他不说话，语气更冷了。
　　“你偷拍我。你这是侵犯我的肖像权，把照片删掉。”

　　林木终于开口，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干净、温和的质感，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我没有偷拍你。”
　　他把相机放下来，屏幕对着她，让她能清晰看到里面的照片。
　　“我在拍这位阿姨，提前征得过她的同意。刚才按下快门的时候，你刚好入镜了。”

　　林野目光落在屏幕上。
　　照片里，她蹲在地上低头给阿姨处理伤口，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画面干净又温柔，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窘迫。
　　她高涨的气势瞬间下去了半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对不起。”她声音小得像只蚊子，头埋得低低的，“那个……我误会你了。”
　　林木看她窘迫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没关系。”

　　他把相机收回去，目光落在李阿姨身上，“阿姨，您的手没事儿吧？”
　　李阿姨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多亏这个小姑娘了，还有你，小伙子，之前总帮我搬东西，谢谢你们了。”

　　林野对着林木胡乱点了点头，又扭头跟李阿姨说了句：“阿姨我先走了，有事来计算机系找我，我叫林野。”
　　说完转身就跑，头都没敢回一下，瞬间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林木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开的背影，低头翻看着那张照片，按下了保存键，没有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