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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陶悠然 我能问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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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行街里里外外已经停了好几排车,警方拉了一条警戒线,闻风而动的围观群众和记者挤成一圈,多得让人怀疑现在不是半夜三四点……这条街近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吧。
何时安的视线在人群里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上。那人穿着一身警服,正在警戒线内指挥人员,往日总会吊儿郎当挂起笑容的脸,此刻却严肃凝重地蹙着眉。
何时安默不作声地向警戒线靠近,步履犹如鬼魅般轻盈诡谲,很快他就看到了令刑侦队长如此苦恼的现场情况。
不对劲。
不用他的眼睛去看都能察觉到的不对劲。
地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线条血红,像是有人刻意画出来的法阵,然后……这人把尸体放在了法阵上。
但不是车祸吗?
何时安的视线死死盯着铺在尸体上的白布,天太黑了,黑到露出的铂金长发都变得灰蒙蒙,唯有发尾的一截红绳和血液交融,刺眼得可怕。
先前所有翻涌上来的喜悦都如潮水般退去,现在他只觉得骨髓里都是残留的寒意。
为什么,萧江野不在这里?
依何时安这么多年送灵的经验,他一眼就看得出这是葬灵法阵,但是是谁?有谁会赶在他之前?
在各种问题冒出来的同时,他竭力捕捉回自己的理智,葬灵阵也不过是把魂灵送去冥界,只要他动作快就还来得及。
更何况葬灵阵就是个一次性的阵法,他还能看到就说明根本没有发动,所以没事,没关系,一切都来得及。
来得……及吗?
何时安一边在脑海里描摹出葬灵阵的画法,比对过后只能茫然地看着地上那个阵法中多出的几条线。
“时安,”段丰年的声音传来,他三两步走到何时安旁边,低声询问,“怎么样,你有看出什么东西吗?”
何时安没有说话,那几条简短的线将他熟悉的阵法搅成一团糟,也把他的大脑搅得无法思考,只剩下巨大的恐慌滋生蔓延至四肢。
阵法变成了什么效果?发动了吗?萧江野……
他指尖一颤,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扭头看向段丰年。
初秋的晚间,空气里夏季的高温如水蒸气般消散,带着些微凉。萧江野感受不到温度,只着一件染血的单薄白衣也不热不冷。
身上的鲜血已经干涸,他手里攥着滴血的石头,颇有耐心地在自己身上轻轻划着。
很疼,比是人的时候受伤要疼多了。
只用石头尖划出一道小口,都像被剜下了一块肉,直露出里面的白骨一般疼。
死前造成的耳鸣几乎将所有声音都同他隔开,唯独耳边心跳的声音被不断放大,一下一下,敲击在他的耳膜上,像是某种生死边缘的倒计时。
萧江野被吵得有些烦,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然而没有什么效果,咚咚的声音依旧响在耳畔,他呼了口气,有些想笑。
于是他便勾起了唇角,带着人之将死的释然,只是他已经死了。
经过多次的实验,他发现自己死后受伤流出的鲜血,可以帮助他触碰到物体,但这些血只能在实物上停留一会儿。
萧江野看着石头上的鲜血慢慢蒸发,然后一抬头就看到自己面前突然冒出来的白衣少女。
虽然对方的头发并没有很长,但是她确确实实少了半颗头,还在很天真地歪头打量自己。
而萧江野,怕鬼怕得要死。
他强压下身体一颤的反射,默默往后挪了一丢丢,然后,那位少女朝他走了过来,步履坚定,且缓慢。
萧江野身为一个身体健全的成年男子,想要立刻跑掉有千万种方法,但是他依旧一动没动。
不为别的,只是他看清了女孩穿着一件他算眼熟的校服。
但是走过来的每一步都看起来很辛苦,她个不高,还剩的那半张脸依旧青涩单纯——高中生,却只剩下半张脸,死了。
萧江野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要是如同面对洪水猛兽般面对她,她大概率会伤心。
他仰着头又看了一会儿,还是无奈又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起身上前,拉着女孩一边染着血的胳膊,让她落座在他附近。
两鬼对视两秒,女孩眨眨眼,先开口了,“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但是萧江野并没有说话,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开口时声音也有些艰涩,“抱歉,我听不到声音。”
女孩愣了片刻,才哦一声,从自己衣兜里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飞快打出她方才的问题。
萧江野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女孩半边脸上依旧友好的笑容,觉得有些瘆人又有些好笑,“我叫萧江野,你呢?”
“我叫陶悠然,”女孩接着按下,“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是不是演过电影的那个明星?”
萧江野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声音都带着笑意,“嗯,我是演过一些电影。”
“哦。”陶悠然愣愣地看着他的笑,然后才试探性地询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嗯……在想自己接下来该去哪,你呢?在赶路吗?”
陶悠然点了点头,“我想去趟学校,就是盛宁中学。”
打完后她的视线落在面前的树上,萧江野也跟着去看那棵桃树,装作自己没看出来她的校服的样子,感慨道,“那有点远啊……”
“嗯,不过其实前面那个巷子拐过去有条近路,很多人都不知道。”陶悠然朝着一个方向指了过去,脸上的笑容带着点俏皮的得意。
萧江野有些惊奇,看了两眼后干脆起身,伸出手,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无法抗拒的完美笑容,“那悠然带我去看看?”
听起来像是请求,但陶悠然很清楚,萧江野是在照顾她走路不方便,想借此送她一程。
她仰着头,用那只眼睛努力聚焦,感激又有些无措地看着面前仿佛在发光的明星,手掌悄悄在裤子上摩挲了好几遍,手上沾满了血,可她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突然萧江野的手掌举过来对着她的眼睛,让她愣了一下。
“悠然该不会是嫌弃我?”男人笑着问她,手掌上的鲜血已经顺着胳膊向下流,一滴一滴地滴进草地里。
“我没有!”陶悠然立刻否认,迅速伸手握住他,说完反应过来对方听不到,又在键盘上用力按出这三个字。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甚至拉着他往前走了好几步。
也因此她没有看到,身后萧江野瞬间吃痛的表情,以及滴在草地里的鲜血,已顷刻间蒸发殆尽。
“前面有个小院子,穿过那个院子的前后门有一条下山的小路,哦对了,那个院子里有养狗,你怕不怕狗?”陶悠然像个导航一样领着他,将手机递到他面前时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
萧江野只是一挑眉,“狗?我不怕狗,你怕吗?”
陶悠然摇了摇头,“我也不怕,我朋友很怕,她每次陪我走这条路都要缩到我身后。”
萧江野一看这话瞬间放心不少,他以为陶悠然是一个人,身上穿的校服并不合身,小白鞋洗得褪色,死相也不太好看,一直感觉怪可怜的一小孩,现在看到朋友这两个字倒是让他一直堵着的心口松了一下,便顺嘴问了一句,“你去学校就是为了见你朋友吗?”
陶悠然用力一点头,“是的,我比较……担心她。”
“担心?”
陶悠然却不再回答,步子有些沉重起来,让萧江野也跟着莫名感到难过。
他们一起穿过了小院子,没看到狗,可能跑出去了。两魂沉默地行了一小段路,近路确实更近一些,但山路崎岖,并不太好走。
陶悠然如今只剩了一只眼睛,夜色深重下难免被石子绊一下,多亏萧江野在一旁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
但同时奇怪的是——陶悠然居然会被石子绊住。
萧江野自死后都未曾有过脚踏实地的感觉,双脚似在地上又似飘在空中,移动时只有行走的动作,却没有落地的触觉。
他以为这是由于他碰不到实物,但问题就在于,陶悠然为什么能碰到?
这么想着,他也便这么问了,陶悠然很快掏出手机,“这是阴差哥哥帮我的,他给我贴了能碰到实物的符纸。”
“阴差?”
“江野哥是不是还没有见过阴差哥哥?别担心他会来找你的,我当时刚死就碰到他了,他告诉我有七天时间可以在人间看看想看的人,了却遗憾,之后他会送我去黄泉。”
陶悠然又接着打字询问他:“我还剩四天,江野哥呢?”
萧江野了然,“我才刚死,那看来我不太急了。”
陶悠然点头后又摇头,“七天还是很快的,我感觉时间好不够。”
确实。七天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在这种临别之际,也不过是一晃眼的事。
“为什么是七天?规定吗?七天以后不去黄泉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也没敢问。”陶悠然像是陷入了回忆中,突然间停下脚步。
“嗯?那位阴差哥哥很凶吗?”
三言两语间他们已经下了山,走到水泥路上,陶悠然倚靠在一户人家的外墙上,接着打字,“他不凶,但是有点吓人。”
她又歪着脑袋想了想措辞,“也可以说不太好靠近,总之就是……感觉他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我并不存在一样。”
“不,不止我,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在他眼睛里留下痕迹一样。”
萧江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有点想象不出来这样的人,只觉得玄之又玄,但转念一想毕竟是阴差,或许是……神那种的?
他还在思索之际,没有注意到倚靠在墙上的陶悠然突然神色一变,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按。
一股风在他头顶刮过,等萧江野再抬头看过去时,面前只有一片暗红和如同深渊的黑色,獠牙间卡着细小的肉,铁锈般的血腥味伴随着股股热气充斥在他的鼻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