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记忆中》天赏石

2、记忆深渊的秘密 作坊内

　　作坊内的光线骤然调暗，仅剩下记忆接驳舱内屏幕散发的幽蓝冷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将窗外酸雨的噼啪声隔绝在外。仪器运转发出细微电流声，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郁深酒将专用的记忆接驳头环戴上，冰凉的金属贴片紧贴住太阳穴，细密的传感针轻轻刺入头皮表层，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感。
　　她指尖在控制台上快速调试，将仪器模式切换至深层记忆潜入，同时调出记忆删除的基础程序，目光始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神情从之前的决绝，重新染上了几分紧绷的警惕。
　　周宸安坐在接驳椅上，耳后的记忆接驳器口完全露出，浑身紧绷，双手紧紧攥着椅把，指节泛白。他眼底的慌乱丝毫没有褪去，反而随着仪器启动愈发浓烈，脖颈处的记忆接驳器不受控制地微微闪烁白色呼吸灯，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而沉重。
　　“放松，别抗拒意识接驳，否则会触发记忆防御机制。”郁深酒提醒。
　　她本想只做浅层记忆删除，可周宸安反复强调，那段记忆已经扎根在深层意识里，普通浅层清理根本无效，必须潜入记忆深层，才能彻底剥离。这也让郁深酒更加确定，这段记忆绝非寻常困扰，可能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
　　“我知道，快点开始。”周宸安闭紧双眼，声音发颤，只想尽快摆脱那段挥之不去的噩梦。
　　郁深酒指尖按下启动键，淡蓝色的意识光束从仪器中延伸而出，精准连接上两人的记忆接驳器口。瞬间，郁深酒的意识随着数据流，缓缓沉入周宸安的记忆深层空间。
　　没有预想中的碎片化日常画面，最先涌入郁深酒意识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与极致的恐惧，那是属于周宸安的本能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包裹住她的意识体，让她不由自主地有些心悸。
　　视线渐渐清晰，周遭是一片密闭的白色空间。
　　四面墙壁光滑得刺眼，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装饰，头顶是惨白的环形灯圈，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压抑得让人窒息。
　　这里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一排排冰冷的金属仪器整齐排列，线路如同藤蔓般缠绕，屏幕上跳动着晦涩的记忆代码。
　　这就是周宸安记忆里的核心场景。
　　郁深酒的意识体站在这片白色空间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刚想循着记忆轨迹找到需要删除的恐惧片段，下一秒，刺耳的嘶吼声突然炸开。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被强行按在记忆接驳椅上，他们大多是下城区的流浪汉、贫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拼命挣扎着，却被身穿白色大褂的实验人员死死按住。
　　他们脖颈上的记忆接驳器不断闪烁白色呼吸灯，不过几分钟呼吸灯突然变为刺眼的红色，紧接着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许多人似乎承受不了于是抱头嘶吼，看起来十分地痛苦不堪。
　　再后来，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们的脑部缓缓冒出淡淡的黑烟，嘶吼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个又一个人接连倒下，地面上渐渐布满了倒地的躯体，场面触目惊心，血腥而残忍。
　　即使是时常都保持着淡定的郁深酒也被震惊到了，她瞳孔骤缩，直直地站在原地。
　　郁深酒见过许多肮脏、痛苦的记忆，却从未见过如此泯灭人性的场景，她不清楚那些实验人员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或许是强行抽取记忆，也或许是恶意制造虚假记忆。不管是哪一件，这都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视线移动，一个醒目的金色logo赫然出现在实验室的大屏幕上、仪器外壳上、实验人员的工牌上——幻梦科技。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郁深酒的心头一沉，终于明白这段记忆为何如此禁忌，这是幻梦科技私下进行的非法记忆实验，是用活人做代价的残忍杀戮！
　　她压下心底的震撼，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指尖凝聚意识，想要锁定这段恐怖记忆，启动删除程序，同时下意识地想要提取一段完整的记忆片段，想要弄清楚这场实验的真相。
　　可就在意识触碰到记忆核心的瞬间，原本平稳的记忆空间突然剧烈震颤！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
　　【防盗程序已开启！】
　　【深层记忆加密程序立即启动！】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记忆空间里轰然响起，周遭的白色墙壁瞬间泛起恐怖的红光，无数加密代码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包裹住那段屠杀记忆，将其层层封锁。
　　同时，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从记忆深处爆发，疯狂冲击郁深酒的意识体，试图将她直接挤出这片空间。
　　她想要抽身退出，却发现意识被加密程序死死缠住，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意识体变得愈发虚弱。
　　而在混乱的加密代码缝隙中，她匆匆一瞥，无意间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穿着破旧的病号服，孤零零地站在实验室的角落，身影单薄，正沉默又无助地看向屠杀现场。
　　仔细一看，那张脸分明就是年幼版的郁深酒！
　　恍惚间，郁深酒的头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现实中的记忆紊乱头痛骤然发作，与意识空间里的冲击交织在一起，让她瞬间失去了对意识体的掌控。
　　她无法再支撑，只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强行切断了记忆接驳连接。
　　“呃——”
　　郁深酒猛地摘下头环，身体剧烈晃动，一口闷血涌上喉咙，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她扶着接驳舱的控制台，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布满冷汗，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逃跑路线。
　　没错，她触发记忆库的警报了！
　　这果然不是一单普通的记忆生意，而是幻梦科技拼命想要掩埋的惊天秘密，这段记忆，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坐在接驳椅上的周宸安被骤然切断的连接惊醒，睁开眼，看到郁深酒惨白的脸色，瞬间慌了神：“怎么样？成功了吗？”
　　郁深酒抬眼，神情冷漠地看向周宸安，话语间还在提醒：“删不了，还有，我马上就要被通缉了，不想被牵连的话就赶紧走。”
　　作坊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郁深酒的话音刚落，接驳仪舱内的屏幕突然疯狂闪烁，幽蓝光线骤明骤暗，原本平稳跳动的代码瞬间化作乱码，密密麻麻的红色警报字符铺满整个屏幕，发出刺耳的滴滴蜂鸣。
　　【非法入侵记忆数据库】
　　【锁定入侵者IP】
　　【启动猎手程序清除】
　　幻梦科技的防盗程序，非但没有随着接驳切断而停止，反而顺着意识连接，反向侵入了郁深酒的私人终端！
　　周宸安吓得屁滚尿流，猛地从接驳椅上站起来，浑身发抖还不忘问：“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警报触发了，幻梦科技启动了防盗程序。”郁深酒顾不上头部撕裂般的剧痛，双手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敲击，试图断开终端与网络的所有连接，销毁入侵痕迹。
　　她很清楚，幻梦科技的记忆防火墙绝非普通黑客程序，其背后的猎手程序，是专门绞杀非法潜入者意识的杀戮软件，一旦被彻底锁定，后果不堪设想。
　　果不其然，下一秒，郁深酒脑海中一阵剧痛，意识不受控制地再次被拽入虚拟空间——那是幻梦科技专属的记忆防火墙界面，没有任何场景，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无数红色的代码锁链在虚空中穿梭，如同一张弥天大网，将她的意识体牢牢困住。
　　虚空之中，几道通体由冰冷代码组成的人形虚影缓缓浮现，它们是记忆猎手程序，没有五官，周身散发着致命的杀气，手中握着由电流凝聚而成的死亡镰刀，直直朝着郁深酒的意识体冲杀而来。
　　一旦被这些猎手击中，她的意识会被直接撕碎，轻则变成记忆紊乱的疯子，重则直接脑死亡。
　　郁深酒意识体瞬间全身绷紧，凭借着多年游走记忆黑市的经验，拼命躲闪着猎手的攻击。
　　黑色镰刀擦着她的意识体划过，带起一阵阵意识撕裂的剧痛，虚拟空间内的每一次攻击，都真实反映在她的身体上，她的额头、脖颈渗出细密的血珠，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自己不能久战，猎手程序源源不断，再拖下去，只会被彻底困死在这里。于是咬紧牙关，凝聚起全部意识，猛地朝着虚空边缘的网络节点冲撞而去，那是她强行断开连接的唯一出口。
　　“砰！”
　　一声巨响在脑海中炸开，郁深酒硬生生撞断代码锁链，拼着意识受损的代价，彻底斩断了与虚拟空间的所有连接。
　　她猛地仰头，身体重重撞在接驳舱的控制台上，口中再也压抑不住，咳出一口鲜血，溅在控制面板上，刺目惊心。
　　“走！立刻离开这里，不然你也死路一条。”郁深酒扶着控制台，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嘶哑地告诉周宸安。
　　即使躲过猎手程序，IP信息也早已被锁定，她现在肯定已经上了通缉榜，马上就会有幻梦科技的安保前来抓她。
　　周宸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说半句，连滚带爬地冲出作坊，连车门都忘了关，发动豪车仓皇逃离小巷，转眼就消失在酸雨之中。
　　郁深酒没时间理会他，立刻启动作坊内的信号干扰器，快速删除终端里的所有操作记录、入侵日志，将接驳仪器的核心芯片拆卸下来，扔进强酸腐蚀盒里，彻底销毁所有能被追踪的痕迹。
　　她动作飞快，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冷静，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希望这些举动能让抓捕来得慢些。
　　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撩开破旧的遮光布，透过缝隙看向巷口，心沉了一下。
　　他们怎么来了？
　　淅淅沥沥的酸雨下，不知何时，巷口的霓虹阴影里，站着两个身着纯黑紧身作战服的人影。
　　两人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与周遭下层区的流民截然不同，站姿规整，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他们背靠着锈蚀的墙壁，目光死死锁定着郁深酒作坊的铁门，一动不动，如同蛰伏的猎手，正在监视着这里的一切。
　　雨水打湿了黑发，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警惕，其中一人抬手，轻轻拂过衣领，一枚银色的徽章在带着记忆清除刃的警徽在昏暗光线下一闪而过，纹路冰冷，正是地下世界人人闻之色变的清忆者组织的专属标志。
　　清忆者，专门猎杀非法记忆贩子、维护记忆秩序的极端组织，行事狠辣，从不留活口。
　　郁深酒缓缓后退，远离窗边，伸手摸向桌下的应急电击器，眼神冰冷而凝重。
　　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一旦清忆者破门而入，她将插翅难飞。
　　窗外的酸雨愈发猛烈，敲打着玻璃，发出急促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在狭小的作坊里，奏响了死亡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