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之下》涯川

2、傻子 但是，哪怕

　　清晨六点十分。
　　陈叙已经做完热身，正对着墙壁练习平抽挡，羽毛球击打在墙面。
　　“来了来了！”林述的声音从楼门口传来，他一手拎着球拍袋，另一手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我妈刚蒸的，豆沙馅！”

　　陈叙停下动作，接过包子。
　　他咬了一小口，甜腻的豆沙在口腔里化开。
　　“昨晚我研究了风云组合去年全英赛那场。”林述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着，同时已经开始拉伸小腿，“他们的轮转节奏其实有个固定模式，第三拍和第七拍必定有一个人会主动变线。”

　　陈叙安静地听着，慢慢吃完包子，把塑料袋仔细折好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起拍子：“今天练什么？”

　　“防守转攻。”林述吞下最后一口，“周教练不是说我们攻防转换还可以更连贯吗？我数了，昨天训练里我们有三次机会可以更快地转守为攻，但都慢了一拍。”
　　陈叙点头。
　　林述总是能记住这些细节，是一种天生的，别人学都学不来的，对场上局势的敏锐直觉。
　　而陈叙擅长的，是把这些直觉转化为行动，非常精确，精确到每一步都在移动的战术。

　　“开始吧。”陈叙站到半场，对林述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空旷的场地上只有击球声和两人简短的呼喊。

　　“左！”
　　“后！”
　　“我的！”

　　没有一句废话。
　　但如果有细心的人在一旁观察，会看出一种微妙的不平衡。

　　他们的配合像是两种不同频率的波，硬生生在同一点上找到了共振。

　　七点整，两人收拍。
　　汗水已经把运动服后背浸成深色。

　　“下午校队第一次全体训练，课后服务不用上。”林述边擦汗边说，“听说今天会见到所有老队员。”
　　陈叙“嗯”了一声，拧开水瓶。
　　“你紧张吗？”林述突然问。

　　陈叙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向林述，对方脸上是少有的认真表情。
　　“不紧张。”陈叙说，“为什么要紧张？”

　　林述咧嘴笑了：“我也不紧张。就是有点……兴奋。”

　　下午的羽毛球馆比昨天热闹得多。
　　不仅新生全数到场，还有七八个穿着统一队服的高年级学生。
　　他们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身，动作娴熟，神情放松。

　　陈叙和林述走进来时，几个老队员的目光投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哟，新来的小朋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正在做弓步压腿，他抬头看了看陈叙和林述，语气说不上是欢迎还是调侃，“听说昨天周教练特别关照你们了？”

　　林述正要开口，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赵成，别吓唬新人。”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上去比其他人年长一些，气质沉稳。
　　他走到陈叙和林述面前，伸出手，“李程询，高二，羽毛球队队长。”

　　“林述。”林述握住他的手，“这是陈叙。”
　　陈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程询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周教练提过你们。双打搭档？”
　　“对，从小一起打。”林述说。
　　“那很好。”李程询笑了笑。

　　林述轻笑，他小声嘀咕，“势在必得！”
　　“？”陈叙不解，疑惑的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词。
　　“咱们不说包的，咱们说势在必得。”林述笑了起来，他小声的说道。
　　陈叙虽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笑。

　　“全体集合！”
　　周鹏教练的声音响起。
　　队员们迅速聚拢，新生和老生自然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陈叙和林述站在新生最前方，对面就是李程询和那个叫赵成的高大男生。

　　“这是青岚中学羽毛球队本学期的第一次全体训练。”周鹏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老队员应该知道规矩，新队员记住，在这里，实力说话，不论年级，能者上。”
　　“今天的主要内容是实战对练，单打选手去1-3号场，双打选手4-6号场。老带新，每局11分制，打两局。”

　　队员们迅速散开。
　　陈叙和林述正要走向双打场地，却被周鹏叫住了。
　　“陈叙，你等一下。”周教练手里拿着分组表，“你今天先不打双打。”

　　林述的脚步停住了。
　　陈叙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去2号场，和李程询打一场单打。”周鹏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想看看你的单打水平。”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队员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轻笑。

　　李程询推了推眼镜，表情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点点头：“好的教练。”
　　陈叙看向林述。
　　林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陈叙的肩膀，“去吧，让他们看看我们陈叙的厉害。”

　　2号场地很快围了一圈人。
　　双打改成单打来和队长比，这种戏码在哪个运动队都吸引眼球。
　　陈叙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衫。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缠手胶，试拍线，检查鞋带。

　　李程询站在对面半场，已经热身完毕。
　　他看着陈叙，突然开口：“你不用紧张，就当普通练习。”

　　“我不紧张。”陈叙说，声音平静，问出了之前一样的问题，“我为什么要紧张？”
　　李程询：……
　　其实他是真的不明白。

　　裁判是周鹏亲自担任。他站在场边，吹响哨子，“准备——开始！”
　　李程询发球。
　　一个标准的高远球，弧线漂亮。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队长想看看这个被教练特别点名的新生，基本功到底如何。

　　陈叙后撤。
　　他的移动不算快，但步幅精确，两步到位，引拍，击球。
　　“啪！”

　　回球以几乎相同的轨迹飞回，落点分毫不差地压在李程询的反手后场底线。
　　场边响起几声轻呼。
　　这种精准度不是靠运气。

　　李程询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惊讶。
　　他再次回以高远球，这次加了力。
　　陈叙依旧稳稳接回。

　　纯粹的高远球对拉，但每一拍都压得极深，角度刁钻。李程询逐渐加力，加速。
　　第十一拍，李程询突然变线，一个劈吊斜线，球速快，落点浅。
　　陈叙几乎同时启动。

　　他的上网步伐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在球即将二次落地前轻轻一挑，球又高高飞起。
　　完美的救球。

　　“好球！”场边有人忍不住喊出声。
　　李程询深吸一口气。他意识到，这个新生不简单。
　　接下来的比赛变成了拉锯战。

　　李程询经验丰富，技术全面，不断变换节奏，试图找到陈叙的弱点。
　　而陈叙的防守密不透风，每一次看似危险的球都能被他救起，更可怕的是，他的回球总能回到最让对手难受的位置。
　　他的弱点找不到。

　　比分交替上升。5:4，7:6，9:8。

　　陈叙的呼吸开始加重，汗水顺着额角滑下，但他的眼神依旧沉静。
　　关键时刻，李程询发球后突然抢网，一个漂亮的扑杀。
　　陈叙反应极快，侧身救球，但回球质量不高，球飞到了中场。

　　机会球！

　　李程询跃起，全力杀球。
　　羽毛球如炮弹般射向陈叙的正手空当。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分结束了。

　　但陈叙动了。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重心，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大跨步，手臂伸展到极限，在最后一刻触到球。
　　不是防守，是反击。

　　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擦着网带飞向李程询的反手边线。
　　李程询根本来不及反应。
　　球落地。

　　10:8

　　陈叙拿到局点。
　　场边一片寂静。几秒钟后，掌声和惊叹声才爆发出来。
　　李程询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看着对面那个微微喘气的新生，突然笑了。

　　“厉害。”他说。
　　最后一分，陈叙以一个干净利落的网前假动作得分。11:8。
　　哨声响起。

　　周鹏教练在场边记录着什么，脸上看不出情绪。
　　围观的队员们都安静下来，看向陈叙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敬畏。
　　陈叙走到网前，和李程询握手。

　　“你单打练了多久？”李程询问。
　　“没专门练过。”陈叙说，“就是和林述一起打。”
　　李程询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表情更加复杂：“你……你真的只打双打？”

　　陈叙点头。
　　“为什么？”这个问题脱口而出，李程询马上又补充，“我的意思是，以你的单打天赋，如果系统训练，未来……”
　　“我和林述打双打。”陈叙打断他。

　　李程询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不是他能劝的事。
　　陈叙走下场时，林述第一个冲过来，用力抱住他：“看见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陈叙能感觉到林述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在骄傲，在为他骄傲。

　　“你的水。”林述松开他，递过水瓶，眼睛亮的不得了，“刚才那个救球反击，你怎么想到的？我都没看清。”
　　“自然而然。”陈叙说。
　　在那一刻，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周鹏教练走了过来。
　　队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陈叙。”周鹏看着他，“你的单打，有天赋，不，不是天赋，是已经成型的技术风格。”
　　陈叙安静地听着。
　　“如果你转单打，我会为你制定专门的训练计划。”周鹏的语气很认真。

　　“以你的条件，三年后特招进强校，甚至更高目标，都有很大希望。”
　　周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教练的潜台词，这个新生，值得单独培养。

　　林述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向陈叙，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水瓶。
　　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直视周鹏的眼睛，“教练，我要和林述打双打。”
　　不是想，是要。

　　他的声音不大。
　　“你们的技术特点并不完全匹配。”周鹏说得直接，“林述的球风灵动但不够稳定，你的技术全面但缺乏变化，双打需要的是互补，而你们是在强行磨合。”
　　“我们磨合好了。”陈叙说。

　　“还不够。”周鹏摇头，“你们现在能打，是因为对手还不了解你们。一旦遇到真正的强队，这种不平衡会被放大，会成为破绽。”
　　“我们可以练。”这次开口的是林述。他走到陈叙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教练，我们可以练到没有破绽。”

　　周鹏看着这两个并肩而站的少年。
　　一个眼神沉静如深潭，一个眼神炽热如火。
　　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牢固。

　　“教练。”李程询突然开口，“也许可以让他们试试，毕竟未来怎么样，谁也无法真正的知道。”

　　周鹏看向队长，又看向陈叙和林述。
　　最终，他叹了口气。

　　“好。”他说，“但你们要证明给我看。下周校内对抗赛，你们组双打，如果表现达不到我的要求。”
　　“我们转单打。”陈叙说。

　　林述惊讶地看向他。
　　陈叙没回头，只是继续说：“如果达不到您的要求，我转单打。”
　　这不是赌气，是承诺。

　　周鹏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训练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同了。陈叙和林述回到双打场地时。
　　只有李程询大概明白。他看着那两人在4号场上重新开始配合练习。

　　他们之间那像是两棵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缠绕，所以哪怕树干朝着不同方向生长，它们也不会倒。
　　下午的训练结束。
　　陈叙和林述最后离开。更衣室里空无一人。

　　“陈叙。”林述突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述的声音很低，“周教练说的是对的呢？如果我们真的不适合双打……”
　　“没有如果。”陈叙打断他，拉上背包拉链，“我们打了七年。”

　　“但也许你可以走得更远……”

　　“一个人走得更远，有什么意思？”

　　陈叙转过身，看着林述。
　　“羽毛球，是要两个人打的。”

　　林述愣在那里。
　　然后，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球拍。

　　“傻子。”他嘟囔。
　　“你也是。”陈叙说，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们走出球馆。

　　“下周对抗赛，”林述说，“我们要赢。”
　　“嗯。”
　　“赢得漂亮。”
　　“嗯。”
　　“让所有人都闭嘴。”

　　陈叙停下脚步，看向林述。路光灯打在脸上，还多有氛围感。
　　“他们闭不闭嘴不重要。”陈叙说，“我们知道自己是谁，就够了。”
　　林述看着他，然后用力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条路会很难很难。
　　但是，哪怕艰难，也要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