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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多少的汗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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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希声看着王响突然凝重起来的脸色,考虑了一瞬,还是照实作答:“是我父亲。怎么了?”
王响一把薅住他的后颈衣领:“停车!”
陆希声被突然一勒,气差点喘不上来,自行车左翻右倒地行了几米,堪堪被他停稳在了路边。他还未来及发问,只见王响下了车,提起筐里的包袱,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要走。即使他心里气闷,也免不了在经年累月积累的社交礼仪与同理心驱使下说:“你走去汽车站会迟到的。”
王响头也不回:“不关你事。”
至少还搭理我,没有回避对话走掉,不算难以沟通。陆希声飞快做出判断,终于发问:“我爸到底怎么了?”
王响一听见这话,心里被自己几次强行按下去的火“腾”地烧了起来,回头走到他面前,把两个大包一摔,强迫自己冷静,却越说越止不住阴阳怪气:“王家沟草场旁边那块地,是高家给了我们家的,陆大主任欺负我们一家人不懂法,白纸黑字都能给说成灰色条款,现在告诉我们不作数了,要把地‘还’给高家,要我们接钱了事。呵,六百五十块换七十平的居民用地,这吃人买卖是我我也做,零本万利嘛。只是新社会都已经消灭剥/削/阶/级了,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还有敌人出来招摇过市呢?”
这话一个脏字不带,说出来却是极狠的,饶是陆希声一向好教养,此刻也沉了脸:“你少在这里扣帽子。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具体情况什么样,还只是你一个人听到的一家之言。就算如你所说,我回去也会问,不是你这样侮辱人的理由。”
王响突然不动了,他看着陆希声那不染一丝尘灰的白衬衫和明显没被风霜侵扰过的、即使生起气来也带着高高在上的天真神情,眼前恍惚又浮现出那道天堑似的、宽阔的无边无际的大河。
他的心突然凉了。
话语、资源、权柄,这无数上层人推杯换盏间交易、谈笑间翻云覆雨的东西,其中随便一个决定,压在底层人身上,都是命运的罩钟,扣住了所有无声处的希望。
云泥之别,不外如是。
可是他甚至不能为这片小白云受着乌云的庇护而不满。因为陆希声什么也不知道,又或者说,他什么也不懂。
王响虽然年纪不大,但经的事多,加上有无知父母和弱鸡小妹的缘故,待人接物上,尤其是对同龄人,总带着一些将自己主动放在长辈位的思想。他想着:和一个孩子发泄他本不该承受的怨气,不是欺负人吗?
可是他们家受的那些欺负,难道就只能当作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被轻飘飘的风吹破已经焦黄发脆的纸页,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王响泄了气,定定吐出一个字:“好。”
说完这个字,他像被抽干了水的池塘般,提起东西木木地走了。
陆希声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张口想留他,又想起这人莫名其妙无视他的善意、对他发了一通火还不道歉,拍拍屁股走人了,在“他这要出事”和“他是个神经病”之间纠结了许久,最终选择了“关我什么事”,一蹬自行车,从王响身边大剌剌过去了。
等王响坐汽车到县里、再走到学校前面,里面的大喇叭已经开始播报新生注意事项,声音威力堪比次声波般让人头晕。校门已然关闭,王响强提了提神,走到门卫室前对着保安大叔挤出一个笑容:“老师您好,我是高一一班的新生,我家里有点事迟到了,能让我进去不?”
保安大叔查过他的录取通知书,厚道地把门给他打开了,王响见状,把包袱一放,把课本抽出来塞进书包,得寸进尺地问:“老师,我这有点行李没来及倒腾到新家去,能放门卫室吗?”
保安大叔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到时候你少了东西赖给我可就说不清了,你自己拿走。”
王响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又俯身提起那两大包,蓦地,一只小麦色的布满旧茧的手轻轻按下了他的小臂:“别搬了。让他放着吧,张叔,算我放的,有事不赖你。”
保安大叔笑呵呵地:“哎嘿,林老师来啦,这个点不在班里?”
王响抬头,正对上眼前戴黑框眼镜笑眯眯的高瘦男人。或许因为才二十出头,男人把稳重的军绿色长袖衫和长裤竟穿出一股活宝的气质,乱蓬蓬的头发龙飞凤舞,如果不是胸前别着的钢笔和草稿纸,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这是位老师。
王响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林老师。”
“让他们上自习呢。开堂半小时了,有个同学还没到,我想出来找来着,没想到正碰上了,”林老师扬了扬眉,一拍王响的后背,声音里露着轻快,“小响炮,跟我走着,我是你班主任。”
开学第一天迟到还被班主任出来接进班,王响想象了一下那被全班注目的场景,顿感羞惭。
林老师却没给他继续羞惭的机会,一路上絮絮叨叨:“一般来说这个点都是全班自我介绍,或者班主任讲班规、讲新阶段新风貌什么的。我没让他们挨个介绍,那不跟审犯人似的,怪没意思的,自己玩着学着遇到合得来的,慢慢就熟悉了。我也不爱讲话,平时应付领导打官腔都够受的了,再开个班会,人都开傻了,别再把学生们一起开傻了。有那时间大家一起去操场玩,或者吃冰棍聊天多好。新书发了,他们在看呢,你自己有全套课本不用新订,倒是挺好的。给你留的座位在第一排,座位上有姓名条,到时候你直接进门走两步坐下就行……”
……这叫不爱讲话?
王响头一次对“不爱讲话”有了新的认识。
“哎,就从这上去,二楼楼梯口旁边就是一班教室,”林老师停下来,揉了揉他的头,“自己麻溜去吧。过几分钟就要开学典礼了,到时候听班长的,跟班一起下来。”
王响脚步一顿,从楼梯上回身看向他。
林老师咧着嘴对他挥了挥手,给了他一个“教学楼注意安静”的眼神,眨了眨眼。
王响一路周折颠簸的不安与郁结慢慢平复了下来,心里泉水咕噜咕噜冒泡般涌现出一股小水流似的温暖。
一上午就这样在校长和年级主任慷慨激昂的演讲、同学们的昏昏欲睡中安然度过了。
放学后王响算着钱,没吃饭,翻出包袱里的干烙饼啃了两口,又小心翼翼地包好塞了回去,回身直奔办公室,逮住林老师就说自己想留在学校看书。林老师见他那大包小包的情景,心照不宣地给他写了条子好让巡逻员不要赶他,于是他一整个中午和下午都泡在教室里。直到天黑透了,他才出校,问好了路人小区的位置,提着行李敲响了二表叔家的门。
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饭菜香,站在门口的是个穿围裙梳盘发的中年妇女,身后两个小姑娘,一个扎马尾,看起来和小彤年纪差不多大,对上他的视线又避开了,一个蘑菇头,七八岁的样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王响老老实实地叫:“二婶好。”
二表婶实际上一看见他,脸就沉了下去,但不知为什么没发作,仍是开了门让他进去,也不问他是谁,径自去收拾碗筷了。王响这才注意到桌上的菜碟只剩下汤底了。传闻中的二表叔并不在家,他在心里哀嚎了一声进了门,见两个小姑娘怯怯地不说话,又笑出一副好哥哥模样,从书包里摸出几个花花绿绿的玻璃弹子给她们:“喜欢不?哥送你们了,拿去玩。”
小表妹欢呼了一声,乐呵呵地接过珠子疯跑开了,大表妹只是看了看他,挂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又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二表婶的声音很快从厨房乒乒乓乓的洗碗声中透出来:“家里没别的屋了,那沙发背能放下来,委屈你在那对付对付了。”
王响干脆地答了句:“谢谢二婶。”而后手脚麻利地把客厅的折叠沙发摊成床,抖开包袱把被子铺好,把冬袄窝成了枕头。他整理完之后,直起身一看,两个小姑娘都回屋去了,便早早地从包里取出牙刷毛巾去洗漱了,洗漱完,看着一片狼藉的厕所没忍住,拿拖把和抹布把整个小间里里外外刷得锃亮。
王响一旦专注起来,干什么都干得飞快,又不出一点儿声,像极了老人说的那种“闷声发大财”的人,只是他平日对外人“花枝招展”惯了,乃至于快让人忘了他认真靠谱的这一面。他出来的时候,二表婶刚刷完所有锅碗瓢盆,还以为他只是去上了个时间稍长的厕所。
二表婶一边解了围裙、一边问他:“你平时放课几点?下晚自习几点?晚饭在学校吃还是在家吃?几点睡几点起?”
王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二表婶开门时的表情,果断回答:“在学校吃。八点四十下晚自习,五十能到。什么时候睡都行,我能早上起来写作业,带闹钟来了。”
二表婶点点头:“睡不?”
王响:“啊?哦,睡。”
灯“啪”地被熄了。
王响借着外头别家的灯光和路灯光,摸黑上了沙发床,看见二表婶去了小表妹在的主卧。
不对啊,这个居住格局怎么有点奇怪?怎么不是夫妻一间房,大姑娘平时和爸一屋睡吗?
不过他到底没有想下去,一天的奔忙耗光了他所有的体力,他几乎是一沾到那袄子枕头就不省人事了。
王响是半夜被胃部的灼烧感唤醒的。他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却总感觉有什么动静,加之一天只吃了中午那半个饼,胃里翻涌得难受。他搓热了手掌心放在胸口,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可没过多久,他半梦半醒间,又是一阵儿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迷糊间睁开眯成一条缝的眼,隐约看见有点黄里透白的灯光。
那灯光和他在家时太像了,他头脑昏沉,不觉已发问:“怎么了妈?”
“啊——”
震翻屋顶的尖叫声响起,王响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紧接是卧室里小姑娘的哭声、拖鞋踢踏的声音、开门声和疾步走路声。二表婶从屋里冲到厕所,开始小声安慰起受惊的大女儿。过了片刻,安慰声停了,二表婶搂着大女儿一并去了主卧,又开始唱歌哄小女儿了。
她一个眼神、一秒钟口舌都没有留给王响,可王响实打实地感觉到,自己在这间屋头的生活离“完了”已经越来越近了。
二表婶是带着积攒了足有一个酷暑的怨气醒的。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在树枝上唱早安歌时,她开了卧房门就准备和王响好好说道说道,却愣了神:
沙发床上空荡荡,被子整齐地叠起来放到了床尾,餐桌旁的大书包不见了。
王响走了,一干二净地。
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好去做早饭。送完两个孩子上学后回家,吹了一路的风,她的气也消了大半。又想起那顿王响没吃上的晚饭和被他刷得堪称“排场”的厕所。她想着:他也不是故意的,要不就这几天对他好点吧。
可是等了一中午,特意给他留的那份菜都凉了,二表婶都没等到王响回来。
直到晚上八点五十,王响才准时敲响了家门。她去开门,讷讷地不知该如何开口,王响只是笑笑,进来照常和她问好,照常写他的作业、照常帮忙一些需要力气活的家务、照常过一会儿就睡,早上再早早起来、早早离开。中间过了一个周末,也是如此。又过了一周,也还是如此。
二表婶心里和被人温温柔柔地捧走了一块儿似的,空荡荡的。
直到又一个星期五,二表婶前一天晚上看见王响收拾行装要回老家了,才下定决心,天不亮就醒了,逮住了正背书包的王响。她一个箭步上前去,把王响拉到厨房,轻声关好了厨房门。
王响:“婶儿,怎么了?”
这一声“婶儿”叫得她心里涩涩的,但她还是咬咬牙开了口:“小响儿,不是婶子不留你。你爸妈还没跟你说过我家的事吧?”
王响摇摇头。
二表婶:“他们估计也不知道……你叔今年夏天就没活干了,本来他们工程队接了盛临一个大工程,好好地,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赔的钱全进了那包工头口袋,技术类的老小匠还好,底下的普工大多都是没签劳动合同的,连遣散费都没得一分。呸,什么玩意儿,干了好几年,为了这事就把我们摆脱了,**东西……家里还在供房,还有你两个妹妹,他现在上省城找事儿做去了,隔三差五能寄点钱回家,但那也是不够的。你爸妈来信的时候,我早都劝他拒了,可他偏生是个热心肠,有忙就帮的……”
王响默默从书包里拿出一沓钱摆在厨房台面上。
那大大小小的票子看着有十块左右了,或者不止。二表婶愣了愣:“你哪来这些钱?你爸妈不像是会一次给小孩这么些钱的人。”
王响:“附近面馆生意好,正招人呢,我中午去端盘子,那儿管饭管钱,我还能包点菜晚上就饼吃。下午下课就去对面初中给学生辅导作业,什么都不用,只用笔和人,就坐校门口旁边树底下,他们家长能看着给。讲一个小时就回去上晚自习。周末能上人家家里一直讲。城里人大方,不像村里不愿在教育上投钱,我还得谢谢婶儿,没遇上您,我没这么大运呢。村里人经常讲‘福星’,虽说是封建迷信,可我觉得您就是我的福星。”
二表婶被他熨贴的话戳的满心冒酸水——多少的汗水辛苦、多少的巧笑逢迎舌灿莲花找生源,都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
二表婶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王响也沉默了,半晌后,他近乎体贴地开口:“是不是我太麻烦您了?”
二表婶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不是,你这么好的孩子谁不喜欢……是燕妮,就是你大妹子。她从小就肾不好——刚上小学那会儿上厕所时,被几个杀千刀的臭小子冲进去吓到了,之后就容易受惊吓,还憋不住尿,一天要跑好多趟厕所……狗*养的,学校靠厕所那段路都没监控,要我知道是谁,非活劈了他们!未成年怎么了,天生坏种就该生下来就掐死!小宝睡觉浅,受不了她姐一夜夜地起来,就只能让燕妮一个屋,我和她爸带小宝睡。孩子,不是我不愿让你过舒坦日子,只是你这么一个大男孩在这儿,实在是不方便。”
她前面说得义愤填膺又悲苦羞惭,后面顺了下来,反而慢慢平静了。
谁都不容易,谁也不能都指望另一个人过活。
王响点头:“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和爸妈说,不打扰您了。”
二表婶长长吐出一口气,蹲下身从下橱柜深处摸出有零有整的三块钱,放在了王响的那堆钱里,回手推给他。
王响:“婶儿我不能要这个,在这住已经够麻烦您了。”
二表婶:“拿着吧,孩子,就当是全了我这一片心,成不?不然,你婶儿心都要碎了。”
王响默然,思量几许,终究是拿过钱装进了包里。
二表婶又笑着对他眨眨眼:“反正是你叔藏的私房钱,不在我账上,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等他回来有他好看的,哈哈哈哈哈。”
王响:……
这婶子还真是虎虎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