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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典当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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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柏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干咳了一声,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长姐,非是文柏不体谅你生病。只是清羽在顾家,实在艰难。母亲嫌她嫁妆里的田产收益太薄,不足以支撑顾家门面,这几日连晨昏定省都对她冷眼相待。清羽自幼娇弱,哪里受得住这般委屈?长姐若是不帮她,她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叹了口气,图穷匕见:“云锦阁地处繁华,若是能交由我来打理,定能让母亲满意,清羽在府中的日子也能好过些。长姐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软饭硬吃演绎到了极致。若是原主,早就因为心疼妹妹而乱了方寸。
但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长公主晏长安。
晏长安轻轻转动着手腕上隐藏的菩提串,突然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突兀,让顾文柏的心头莫名一跳。
“长姐笑什么?莫非是不顾念清羽的死活了?”顾文柏脸色一沉,搬出了他最百试百灵的杀手锏。
“我笑顾公子,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别的没学会,这打秋风的本事倒真是炉火纯青。”晏长安端起手边的茶盏,连盖子都没掀,又重重地放回了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顾文柏眼皮一跳。
“沈清商!你疯了不成?!”顾文柏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指着她。往日里沈清商为了妹妹,对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予取予求,何曾用过这般刻薄的语气?
“大胆!”茯苓虽然平日里也怕这个姑爷,但见主子发怒,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呵斥,“姑爷怎么能对大小姐直呼其名!”
晏长安微微抬手,制止了茯苓。她看着气急败坏的顾文柏,眼中满是讥讽:“怎么?顾公子这就不装了?你口口声声说清羽在顾家受尽委屈,需要沈家的铺子去讨好你母亲。我倒想问问——”
晏长安的声音猛地提高,掷地有声:“顾家既然自诩高门显贵,为何要靠我沈家一个商户女的嫁妆来支撑门面?!你顾文柏堂堂七尺男儿,连自己的发妻都护不住,还要跑到大姨姐这里摇尾乞怜,要商铺、要银钱!你这圣贤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顾文柏自尊心最脆弱的地方。
顾文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他指着晏长安的手都在发抖:“你……你这个市侩的泼妇!粗俗不堪!有辱斯文!”
“市侩?粗俗?”晏长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顾文柏。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全开,压得顾文柏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跌回了太师椅上。
“茯苓,去账房,把周管事给我叫来。顺便让他把这两年顾家从沈家支取的银钱账册,一并带过来。”晏长安冷冷地吩咐。
“是!”茯苓只觉得今日的大小姐简直威武极了,答应得格外响亮,小跑着去了。
顾文柏的脸色终于从通红转为了苍白。他死死盯着晏长安:“沈清商,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晏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亲兄弟,明算账。既然顾公子觉得我市侩,那我今日就市侩到底。云锦阁的地契,你半张纸都别想拿到。不但如此,这两年你们顾家白吃白拿我沈家的银子,今日,也得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
前厅里的气氛凝滞得仿佛结了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沈家的老账房周管事便抱着厚厚几摞账册,气喘吁吁地跨进了门槛。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抬着黄花梨木算盘的账房先生。
“大小姐,您要的账册都在这儿了。”周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地将账册堆在晏长安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
晏长安微微颔首,目光凉凉地扫过那堆账册,最后落在了如坐针毡的顾文柏身上。
顾文柏此刻脸上的清高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他强撑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色厉内荏道:“长姐这是何意?你我两家既是姻亲,清羽又是你的嫡亲妹妹,逢年过节或是家中周转不灵时,长姐接济一二,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翻旧账,若是传扬出去,别人岂不是要笑话沈家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晏长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她微微向前倾身,那双深不见底的杏眸死死攫住顾文柏的视线,周身的神明威压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
“我沈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我容的是人,不是趴在沈家骨血上吸髓的畜生!”
晏长安的语调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进顾文柏的肺管子里。
“你——!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顾文柏被这句“畜生”骂得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既然长姐如此市侩,这门亲戚不走也罢!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站住。”
晏长安没有起身,只是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茯苓,把门关上。周管事,念。”
“是!”茯苓眼疾手快,带着几个粗壮的仆妇“砰”地一声关上了前厅的大门,像几尊门神一样堵在了门口。
顾文柏看着这架势,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转过头,色厉内荏地大吼:“沈清商!你敢囚禁当朝秀才?!”
晏长安看都没看他一眼,端起冷透的茶盏拨弄着茶叶,淡淡道:“念。”
周管事得了吩咐,立刻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在封闭的前厅内回荡起来:
“建平元年九月,顾家老夫人做寿,从沈家公中支取雪花银五百两,用以置办宴席、请戏班子;另取走极品血燕两盒、长白山百年老参一株,折银三百两。”
“建平元年腊月,顾姑爷以‘文会会友’为名,在翠微楼包下天字号雅座三天,挂账沈家,共计开销纹银一百八十两。”
“建平二年三月,顾姑爷看中了一方前朝的端砚,言说需此物方能作好文章,从账房支走四百两。”
“建平二年五月,顾家祖宅翻修漏水屋顶……”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劈里啪啦”地响着,如同催命的音符。
周管事每念一笔,顾文柏的脸色就惨白一分。那些曾经被他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起来的贪婪,此刻被剥去了华丽的外衣,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丑陋得令人作呕。
“够了!别念了!”顾文柏终于绷不住了,他双目猩红,冲着周管事大吼。
“这就听不下去了?”晏长安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周管事,一共多少?”
周管事的算盘打得飞快,最后手指一顿,大声报数:“回大小姐,这两年零三个月,顾家林林总总从咱们沈家拿走的现银、物件,折合下来,一共是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两!”
此言一出,连站在一旁的茯苓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多两!足够寻常百姓人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几辈子了!顾家竟然填了这么多进去!
晏长安缓缓站起身,走到顾文柏面前。她比顾文柏矮了半个头,但此刻顾文柏却觉得对方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顾公子,”晏长安微微歪了歪头,眼底满是冰冷的嘲弄,“一万三千多两白银,买你一个穷酸秀才的清高,这笔买卖,我沈家亏大发了。今日既然把账算清了,那就还钱吧。”
“我……我哪里有这么多钱!”顾文柏咬着牙,满头大汗地辩解,“那些钱……那些钱都是清羽拿去孝敬婆母、打理人情往来的!你是她亲姐姐,就当是贴补妹妹了,有何不可?”
“贴补妹妹?”晏长安冷笑一声,“清羽出嫁时,我给了她城南三间最赚钱的旺铺,压箱底的现银足有八千两。她便是日日用金碗吃饭,也吃不完那些嫁妆!你们顾家这般明目张胆地吃绝户,是觉得我沈家没人了吗?!”
最后半句话,晏长安骤然提高了音量,伴随着不容抗拒的威势,震得顾文柏膝盖一软,竟险些跪了下去。
晏长安目光下移,落在了顾文柏腰间那块质地细腻的羊脂玉佩上,那是去年原主花重金寻来给他“养性”的。
“没钱还?好说。”晏长安打了个响指。
茯苓心领神会,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顾文柏按在椅子上,粗暴地扯下了他腰间的玉佩,又夺下了他手里那把镶着金丝楠木扇骨的折扇。
“沈清商!你敢抢劫!”顾文柏发冠歪斜,像个被扒了皮的鹌鹑,在椅子上拼命挣扎,再也没了半分斯文扫地的模样。
“这叫物归原主。”晏长安将那玉佩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了一旁的托盘里,嫌恶地拿出一张雪白的丝帕擦了擦手,仿佛碰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顾文柏,声音冷得结冰:“回去告诉你那贪得无厌的母亲,三天之内,把吃进去的沈家产业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否则——”
晏长安微微俯身,在顾文柏耳边轻声道:“我不仅要带着账本去顺天府告你们顾家骗婚诈财,还要将这账本复写几百份,贴满你所就读的青山书院!让你的那些同窗、你的恩师都看看,顾文柏这身道貌岸然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吃软饭的无赖嘴脸!”
“你若是不信,大可试试看。”
晏长安直起身,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大门被猛地拉开。顾文柏被两个仆妇像扔垃圾一样推了出去,一个踉跄摔倒在台阶上。他面若死灰,嘴唇哆嗦着,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下,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沈家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