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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辗转 宫宴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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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之后的几天,京城的雨断断续续,没个停歇。
周旭照常上朝、议事、批折子,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朝堂上照旧是那些事,北边的军报、南边的赋税、吏部的人事调令,一桩接一桩,件件要他拿主意。
他拿得很稳。该驳的驳,该准的准,该和稀泥的也和得圆滑。几个老臣私底下说,太子殿下这两年越发沉得住气了,颇有明君之相。
没有人看出他这几天有什么异样。
也确实没什么异样。
只是偶尔批折子批到深夜,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停。只是偶尔路过太液池边的甬道时,脚步慢了半拍。只是偶尔在书房里喝茶,喝到嘴里才发觉让人泡的是果茶,甜的,跟那晚宫宴上的果酒一个味道。
他把茶盏搁下了,吩咐换了一壶龙井。
第三天的时候,他叫来了东宫的掌事内侍徐安。
"陈淮正,内阁编修。"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问起一个不相干的人,"今科的新人里,此人才学如何?"
徐安跟了他十三年,从小就在他身边伺候,是东宫最得用的人。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殿下,陈淮正今科二甲传胪,殿试文章中规中矩,胜在条理清晰。入阁后分在编修厅,做事踏实,不算冒尖,也没出过差错。"
"家世呢?"
"寒门出身,父亲早逝。师从安州名儒赵先生,赵先生与安州通判林文山是故交,林文山对他多有扶持。后来娶了林文山的女儿,算是有了些靠山,但在京中根基尚浅。"
周旭微微点头,像是听了一段无关痛痒的朝臣履历。
"他那位岳丈,林文山,七品通判,为人如何?"
"林文山在安州风评不错,为官清廉,地方上颇有几分名望。不过七品的通判,在京城里说不上什么分量。"
徐安说完,小心地抬了一下眼,想从周旭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可周旭的神色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知道了。"
徐安行了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又被叫住了。
"顺便查一查,陈淮正的妻子林氏,娘家那边是什么情况。不必太刻意,找个由头便好。"
这句话比方才那些随意了许多,却反而让徐安心里一动。殿下从来不过问朝臣家眷的事,这是头一遭。
"是。"他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周旭靠在椅背里,拿起桌上的折子继续看。
他觉得自己只是在了解一个新科臣子的背景。太子关注朝臣动向,这是分内之事。顺便多问一句家眷的情况,也说得过去。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翻了一页折子,没有细想。
同一天,陈淮正的宅子里。
三月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陈家的宅子不大,在城南巷子深处,前后两进,是陈淮正授官之后赁下的。院里的青砖被雨泡得发黑,角落里长了一层薄薄的苔。
林雁语在西厢房里待了一整个上午。
这间屋子原本是个杂物间,堆着些用不上的旧家具和木箱。她嫁过来后第二个月,趁陈淮正上衙的功夫,花了两天把里头收拾干净,靠墙搁了一张旧桌,桌上摆了一只小铜秤、几只粗陶罐,还有一摞外祖父留下来的手抄药方。
这是她在这座宅子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地方。
陈淮正没进来过。婆婆以为这屋子还堆着杂物,也不曾过问。
雁语面前的桌上摊着三只瓷碟,碟中分别盛着川贝母、杏仁和桔梗,都是昨日从城南回春堂买回来的。她没有马上动手配药,而是先将川贝母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天光细细端详。
成色偏黄,颗粒不够饱满,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硫味。
她皱了皱眉,把这一批贝母拨到一边,从另一只纸包里取出几粒。这是她前天专门去城东的济世堂买的,同样的川贝母,价钱贵了三成,可碾开之后粉质细腻,没有杂味。
她把两份贝母并排放在碟中,拿起铜秤分别称了,又用指腹碾了碾粉末的细度,在一张裁好的纸条上记下了产地、成色、气味、碾后质感。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半张纸条。
这样的纸条,她的药方摞子里夹了几十张。每一张都是她这三个月来一味一味亲手比过的。
京城的药材铺子跟安州的不同。安州的药大多是本地采的,她从小摸到大,闭着眼睛都认得出好坏。京城的药材来路杂,南北东西汇聚一处,同样一味川贝母,产地不同、炮制手法不同、存放时间不同,药效可以差出一倍不止。
她得一家一家地试,一味一味地比。
外祖父在世时常说,医者识药如将帅识兵,不知药之良莠,何以遣方用药。她到了京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城中大小药铺的药材摸了个底。哪家的黄芪根须壮实,哪家的当归切片均匀,哪家的炮附子火候欠了些,她心里都有数。
这些事她做得很安静,从不跟任何人提起。买药材的时候只说是给婆婆炖汤用的辅料,药铺的伙计也只当她是个讲究的少奶奶。
可她自己知道,这些不是"顺手做做"的事。
外祖父去世之后,母亲接了安州的坐堂,她本该也留在安州行医的。及笄那年,父亲说女儿家总归要嫁人的,行医的事等嫁了人再说。可嫁了人之后,陈家的规矩、京城的体面、内阁编修夫人的身份,样样都不容许她抛头露面去给人看诊。
她也没有争过。
只是每隔几天,她就会躲进这间西厢房,把那些药材拿出来摸一摸、闻一闻、比一比、记一记。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每天张一张翅膀,不为飞,只是怕翅膀上的羽毛生了锈。
今日她要配的是一副润肺化痰的方子。
婆婆咳了好几天了,入夜尤甚,有痰但咳不透,声音闷闷的。林雁语听了两夜就辨出了症候:春寒束肺,痰湿内阻,兼有些许阴虚燥热。不算重症,但若拖下去入了夏,湿热交蒸,就不好收拾了。
寻常的止咳方子用在婆婆身上不太合适。婆婆年纪大了,脾胃偏弱,太苦太寒的药她受不住。林雁语在心里转了几圈,最后决定走食疗的路子,把药藏进甜汤里,吃着舒服,药性也到了。
她选了川贝母润肺化痰,杏仁降气止咳,桔梗宣肺祛痰,甘草调和诸药。四味药各取多少,她反复掂量了几遍。川贝母用济世堂的那一批,研成细粉,不走煎煮,直接拌入梨汤里,这样药性损耗最小。杏仁要去皮尖,去掉微毒的部分,再碾碎。桔梗和甘草的比例她调了三次,最后定在了三比一。
配完之后,她把方子又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是外祖父在,大概会说她用药太谨慎了,偏于保守。外祖父是个胆大的人,敢用别人不敢用的药,也敢下别人不敢下的量。她不一样,她习惯把每一味药的利弊都想到极致,宁可多花三倍功夫找到最稳妥的配伍,也不愿冒一丝一毫的险。
外祖父说这是她的短处。可母亲说,这恰恰是她将来能走得远的原因。
她把配好的药材连同雪梨和蜂蜜一起放进砂锅,搁在小炉上慢慢煨。甜丝丝的梨香飘出来,盖住了药味。
等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药材归罐,铜秤擦净,纸条夹回药方摞子里。西厢房恢复了杂物间的模样,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端着砂锅出去的时候,正好遇上翠屏从廊那头走来。
"少奶奶炖什么呢?好香。"
"秋梨膏。"林雁语淡淡地答,"婆母这几日咳嗽,吃了能好受些。"
翠屏笑了笑:"少奶奶倒是心细。"
林雁语没有多说,端着砂锅去了婆婆房中。
婆婆喝了半碗,连声说好,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阵子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隔壁张大人的太太前几日生了个胖小子,对门李编修的妻子绣工好得很。
林雁语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从婆婆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雨停了,可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陈淮正还没有回来,大约又在衙署里忙到了晚间。
院子里很安静。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站在廊下,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安州的事。外祖父的药铺开在城西的老街上,铺面不大,可方圆十里的人有了头疼脑热都往那儿跑。她七八岁就坐在柜台后面帮忙分拣药材,十二岁能独自看诊开方,十四岁那年替一个难产的妇人扎针保住了大人和孩子,外祖父高兴得喝了整整一壶酒。
外祖父说,雁语,你比你母亲有天分。你母亲胜在勤勉,你胜在手感。你的手天生就是为药和针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骨分明,指尖微凉,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旧茧,是从前碾药留下的。
嫁到陈家三个月,那块茧已经淡了许多。
她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远地敲着。她回房点了灯,在灯下拿出外祖父留下的那本旧医书翻看。
书页泛黄卷边,好些地方被药汁渍了印子。她翻到了"十八反十九畏"那一页,手指在"半夏反附子"几个字上停了一停。
宫宴那晚看到的那几丛草药又浮了上来。
她想起御苑杏树根部的半夏和附子挨在一处,中间夹着贝母。想起自己低头辨认的那一刻,忽然有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那道目光。
她当时抬头望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可此刻在灯下回想,那种后背被轻轻拂过的感觉又回来了,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她把医书合上,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心里想的却是:回春堂的那批川贝母确实不行,下次得去济世堂多买一些备着。
翻了个身,很快便睡着了。
第五天,徐安把查到的东西呈了上来。
"殿下,查清了。陈淮正之妻林氏,闺名雁语。自幼随外祖父习医,外祖父是安州一带颇有名气的游方郎中,已故。母亲亦通药理,在安州坐堂行医,乡里称为'林家女医'。林雁语本人精通药性,在安州时常替人看诊配药,十四岁时曾以针灸之术救下一对难产母子,在安州城传为佳话。只是嫁入陈家后便不再行医了。"
周旭正在看一份军报,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
"她通医术?"
"是。据说还颇为精通,安州城里不少人都找她看过病。"
周旭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军报上,可显然已经不在看了。
她通医术。
他想起宫宴那晚,她在溪畔低头辨认花草的样子。那专注的、认真的神情,原来不是在赏花,是在看药。
寻常女子看花只看好不好看,她看的是药性。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远远地看了一幅画,只觉得好看,忽然有人告诉他,画的背后还有另一幅画。那些看不见的笔触,反而比看得见的更耐人寻味。
"还有呢?"
"林雁语与陈淮正成婚三月有余,成婚前两人从未见面,是林文山定下的亲事。婚后陈淮正忙于公务,夫妻相处不多。陈家婆母尚在,家中清简,只有几个仆妇丫鬟,并无妾室通房。"
周旭轻轻"嗯"了一声。
夫妻相处不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几个字。
"行了,不必再查了。"他说。
徐安应了声"是",却没有马上退下。
"殿下,赵家那边递了帖子来,说婚期的事宜想同殿下再商议一番。赵夫人的意思是,五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比原定的六月十八提前了些。赵夫人说了,眼下时局不太平,婚事宜早不宜迟。"
周旭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赵家急着把婚事敲定,他清楚原因。三皇弟周晟近来在朝中动作频频,拉拢了几个旧臣,又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赵家是他最大的助力,赵氏过门,意味着两家正式结为一体,朝中那些墙头草便不敢再首鼠两端。
婚事,对他而言从来就是一桩政事。
"告诉赵家,五月便五月。"他顿了顿,"婚仪的事,让母后和赵氏去商量,我这边没什么意见。"
徐安应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周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了。远处太液池的方向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什么也看不真切。
五月成婚。距今不过两个月。
他闭了一下眼睛。眼前浮起的画面很不合时宜。不是赵氏端庄明丽的面容,不是朝堂上那些犬牙交错的势力分布图,而是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影子,坐在杏树底下,低着头,认真地辨认着一丛寻常人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花草。
十四岁就能以针灸救下难产的母子。这样的人,如今缩在城南一座两进的小宅子里,给婆母炖汤。
周旭睁开眼,重新走回书桌前。
他拿起那份军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北边又有战事,粮草调拨的折子还没批,三皇弟那边的动向也需要盯着。桩桩件件,都比一个七品通判的女儿重要得多。
他看了两行,又停下了。
他想起那晚在溪畔,她忽然抬头的那一瞬。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满溪的灯火和人影,她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可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那么快,那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她当时再多看一眼。如果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如果他们之间不是隔了一整条溪流,而是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周旭把这些"如果"从脑子里一个个拎出来,又一个个按了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那份军报。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门外犹犹豫豫地叩了很久,始终下不了决心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