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探望 “白主任, ...
-
“江护士,白医生怎么没来查房,都好几天不见了。”看着刘姝婼收好病历夹走出病房,严默撑着病床,微微倾身问低头整理药物小车的江凯。
江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抬眼时还带着几分诧异:“白医生她……哎,你怎么知道我姓江?”
严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指他的胸牌:“你戴着胸牌啊,”心头又漫起担忧,“白医生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她之前还说有空了会过来陪我聊聊天的,我还想再问问术后恢复的事呢。”
江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白医生最近不太舒服,也住院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然砸下来,严默瞬间挺直了后背:“她怎么样,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见这位白医生就觉得格外眼熟,加上之前对她情况的猜测,见过了太多精神疾病患者,如今更是担心。
江凯面露难色:“白医生需要静养的,你的病情有其他医生负责,不用太担心。”
这是拒绝的意思,严默不想轻易放弃,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职业证件照片:“我毕业于南大,取得了精神病与精神卫生学硕士学位,现在在南大附属医院精神科担任住院医师,我怀疑白医生可能患有双向情感障碍,我有专业能力,希望能帮她,麻烦你通融一下。”
江凯不敢擅作主张,安慰道:“嗯……你先好好休息,回头我帮你问一下,要是白医生愿意的话我带你去找她。”
查房终于结束,刘姝婼一回办公室就把资料摔在桌子上,自己“叭”一下跌进椅子里,终于忙完了。
赵梅抬头瞥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开口道:“哟,今天居然是你一个人去查房,单枪匹马的能应付过来吗,你们老大也不在,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来问我,千万别把患者耽误了。”
坐在角落的何晋小心举了下手:“赵主任,我也一起去了,谢谢赵主任关心。”
“怎么,不跟着你们王主任,想换老大了?”赵梅打趣道。
“哎,我说赵主任,我们白主任……”刘姝婼憋了一口气,刚想理论几句,韩睿赶忙出声打圆场,“好了,赵主任,刘医生,白主任都累病了,你们就别吵了!”
刘姝婼翻个白眼:“就你会和稀泥,谁稀罕跟她吵似的!”
话音刚落,护士郑琳琳敲了敲门:“刘医生在吗?”
刘姝婼:“怎么了?哪床患者?”
郑琳琳摇摇头,指了下门外:“不是患者,付主任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这时候找我?行,”刘姝婼站起来,“我马上过去。”
刚出门又碰上了江凯:“江护士长?有事?”
江凯把人带到一边,压低声道:“刘医生,我正找你呢,白主任有位患者一直想去看她,说自己是精神科职业医师,你看这事……”
“什么?”刘姝婼瞪大眼睛,“哪位患者?”
“307一床,半夜膝盖受伤的那一位,白主任主刀的,前两天刚转入普通病房,现在是407一床。”
“就是那个高空坠落膝盖粉碎性骨折的?不管在什么地方神通广大,来了这里住下的就是病人,病人就得安心修养,不准乱跑更不准打扰其他人,不准去。”刘姝婼说完就要走。
江凯赶忙拉住她:“刘医生等一下,那姑娘态度特别执着,我看过她的证件,确实是南大附属医院的精神硕士,白主任这几天把自己关在病房谁都不愿意见,状态特别不好,要不就让她去看一眼,说不定能有点用。”
“你别拽我,我还有急事!”刘姝婼甩开他的手,“不就是担心自己的伤恢复不好,还找那么漂亮的借口,科里专家有的是,告诉她别害怕,白主任上不了岗还有其他主任,保证让她活蹦乱跳的出院,要是实在想去就偷偷在门外瞅一眼,不准进去打扰白主任休息,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和你们没完!”
办公室里,沉默了半天的王建伟停下敲键盘的手,看向赵梅:“我说赵主任,你这嘴,什么时候能改改,跟谁说话都带刺儿,听的人血压高。”
赵梅不咸不淡的笑一声:“我那是为了科室好,要是真出了什么差错,咱们这一屋子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医务处办公室。
刘姝婼敲门进来:“付主任,您找我?”
付慧雯笑着起身,倒了杯温水过来:“刘医生来了啊,坐,喝水。”
刘姝婼受宠若惊,摸着椅子坐下:“您太客气了,有什么安排您尽管说。”
“最近小白请假了,科里挺忙吧?”付慧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刘姝婼捧着水杯叹了口气:“您料事如神,白主任不在,她负责的患者都没人牵头管理,大家忙的脚不沾地。”
“小刘,你来咱们医院也有不少年头了吧。”
该不会是要说……刘姝婼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道:“是啊,我一毕业就跟着白主任,上大学时候白主任成绩就特别好,工作以后更是拼命,每天都加班,还总惦记着给值班护士点外卖,眼看就要竞聘科室主任了……”
“是啊,白主任多好的医生,可惜突然病倒了,”付慧雯笑着打断她,郑重道,“小刘,你来咱们科室这么多年,也跟了你们白主任这么多年,论资历,没人比得过你,业务能力大家伙也都看见的,一直是主治医,也该往上走走了,如今你们白主任暂退一线,我打算提拔你做副主任,好替她分担分担科室的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原来不是商量其他科室主任人选,刘姝婼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谢谢付主任关心了,我嘛,跟着白主任这么多年习惯了,家里最近也一直催着相亲结婚,就想安安稳稳跟着白主任干,您看……”
付慧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笑意依然不减:“你们白主任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升职加薪也是给相亲结婚锦上添花不是,你们科室人可不少,名额有限啊,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再说吧。”
307病房。
严默靠在床头接电话:“聘书下来了?什么时候下来的啊?”
电话那头的女声嗓音清冷,没什么起伏:“上周下来的,明天到市医院骨科报到。林姐说你住院了?怎么不跟我说,谁在照顾你?”
林琳,南大附属医院精神科副主任,自己的老师,严默唇角扬起:“你去找我也没跟我说呀,一点小毛病,我自己请了护工,哪能折腾我们家七七呢。”
“姐。”声音冷了几分。
“好好好,我错了,不惹你生气,”严默笑着安抚,目光扫过隔壁空着的病床报出地址,“我在市医院呢,骨科407。”
“你做手术了?谁给你签的字?”电话那头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我自己签的,一个小手术而已。你马上入职了,自己好好准备一下……”
“叮”,电话里略微的嘈杂消失,又抢着挂电话,还没说完呢,严默无奈的望着熄屏的手机。
电话挂断不到半小时,“咚咚咚”,病房的门被急促的敲响,不等严默开口,一道利落的身影大步迈进来:“姐。”
就知道是她。
严默看着眼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撑着病床慢慢坐起身:“什么时候把头发染回来了,很久没见过你黑发的模样了,挺好看的。”
来人是她的妹妹严三七,比她小一岁,上大学总爱把一头短发染的五颜六色,叛逆又张扬。
严三七没接话,快步走到床边,皱眉打量着四周:“你请的护工呢?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要是受了委屈,我立刻去投诉她。” 说着,伸手将病床摇高,又掀开被子一角,看向她打着石膏的腿,“你的腿到底怎么弄的?”
“医院的护工一个人要照顾好几个病人,忙不过来也正常,”严默笑笑,叹口气,“唉,别提了,前段时间一个抑郁症的小姑娘意外坠楼,才十七岁,幸好抢回来了。”
“为了救别人把自己弄成这样,还瞒着我。”严三七找了凳子坐下,淡淡道,“那个人,还找你麻烦吗?”
严默轻轻摇了摇头:“他前段时间回了老家,我给他买了票,又拿了几千块钱,劝他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胡闹,他答应了。”
严三七冷笑,语气里是难掩的恨意:“他怎么不来找我,我妈是因为生我才没的,他的钱也是生我的时候花在医院的,我上高中时候老师说可以跳级,他说要把我卖给别人当媳妇,现在我长这么大了,他怎么没脸来了。”
“好了,都过去了,”严默握住妹妹的手,“他不来打扰你的生活就是最好的。对了,你女朋友呢,好久没听过你提她了。”
严三七抽回手:“分手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你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严默惊讶,印象中妹妹和她女朋友感情一直很稳定。
“她说我不是男生,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然后和她喜欢的男生在一起了。”严三七挑了挑眉,洒脱道,“刚好我入职后工作忙,也没时间好好陪她,幸好当初听她的话没有公开,没到人尽皆知那一步,真是万幸。”
“你选了脱离世俗的路,注定要比别人多受些委屈,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严默看着她强装不在意的模样,心头微微发酸,“明天就要入职了,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不回去,”严三七摇头,“我就在这儿。”
“那正好,扶我出去散散步,躺了好几天,浑身都不舒服。”严默唇角笑意掠过。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蜿蜒弥漫,安静得只能听到脚步声。
严三七小心翼翼地扶着姐姐,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严默一面小心的挪动脚步,一面关切道:“房子找好了吗,还是想住原来的地方?”
“还住原来的地方,学校附近,离这儿不算远,骑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真的不打算搬到我这儿来?我平时还可以给你做饭。”
“我习惯一个人住。”
……
两人慢慢走到走廊尽头。
严三七忽然停下脚步,疑惑的看向一旁虚掩着门的病房:“这间病房怎么没关门?”
严默下意识探头望去,一眼就望见里面熟悉的背影:
女医生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独自站在窗前,长发随意披散着,背影单薄瘦削。
严默愣了愣。
“你们认识?”严三七随口问道。
察觉到门口的细微动静,白薇缓缓扭过头,看见门口鬼鬼祟祟的两人。
这下轮到严三七愣住了,里面的人身穿病号服,却不是印象中那种憔悴不堪,反倒平添些破碎柔软,整个人站在阳光里,轮廓格外柔和。
白薇想了好一会才想起那个拄着拐杖的女生是谁,见那二人呆立在门口不动,抿了抿唇,艰难的开口问道:“你找我?”每个字都透露着疲惫。
看严默愣在原地没说话,又道:“进来吧。”
病房门终于关上,眼看就要出院的严默坐在白薇的病床上,拐杖放在床边,反倒是看起来急需休息的白薇站在一旁,脸色苍白,额角上还贴着一块纱布。
“再过一星期你就可以出院了,多走动有好处,能预防下肢静脉血栓。”白薇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腿上,她能记住自己主刀的每一个患者。
严三七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里莫名酸胀,抢在姐姐开口之前问出来:“你这是怎么了?”
白薇神色有些木讷,每说一句话都要顿一下,仿佛调动着全身力气:“一点小病,不会耽误患者治疗的,家属请放心。”
一点……小病……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那勉强的样子实在惹人心疼,严三七视线扫过她额角的纱布,不再多问,将她扶过来和姐姐一同坐下。
严默望着白薇垂落的眼睫,温声道:“白医生,我跟你一样也是医生,在南大附属医院精神科上班,接触过很多像你这样长期把责任扛在身上的人。你现在的情绪波动、疲惫、自责,不是性格问题,更不是你不够坚强,只是长期高压下,情绪调节系统出现了病理性疲劳,你总觉得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可靠、不能出错,可人的神经系统是有极限的,你越强迫自己‘正常’,反而越会放大内心的冲突,生病不是你的错,更不是耻辱,它只是在提醒你,你太久没有善待过自己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得——你不必为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自责。允许自己休息,就是对最大的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