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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婆的“致富经”:论如何高效利用一个“捡来的ATM” 戈德里克山 ...

  •   戈德里克山谷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岩石和枯死的树杈,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山谷本身也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在远离村庄灯火、靠近陡峭山壁的一处凹陷里,一个勉强能称为“岩洞”的地方,便是小累赘和她称之为“阿婆”的老妇人的栖身之所。
      岩洞不大,洞口被几块歪斜的、饱经风霜的巨石半掩着,勉强阻挡了一些最凛冽的寒风,但寒意依旧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在洞壁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洞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陈年污垢的酸馊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绝望气息。地上铺着些干枯发黑的苔藓和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烂布片,这就是她们的“床铺”。
      角落里堆着几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装着浑浊的雨水或是融化的雪水。这里没有温暖,没有希望,只有生存本身那沉重而冰冷的呼吸。
      小累赘蜷缩在靠近洞壁最避风的一角,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破了好几个洞的薄毯子。
      毯子太小,盖住了肩膀就盖不住脚踝,她那双小小的、冻得发青的脚丫子露在外面,脚趾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她醒了,不是因为睡足了,而是被冻醒的。
      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胃。她不敢动,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试图留住那一点点可怜的热气。毯子的纤维粗糙,磨着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
      她有一头罕见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头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一种微弱的光泽,像是月光凝结成的丝线。只是这光泽被厚厚的污垢和油腻掩盖了大半,纠结成一团,蓬乱地垂在瘦削的脸颊旁。
      她的眼睛很大,眼窝深陷,本该是孩童清澈明亮的地方,此刻却黯淡无光,只剩下一种被生活磨砺后的麻木和空洞。
      然而,那瞳孔的颜色却是惊人的翡翠绿,深邃得像幽潭,本该是充满生机的色彩,此刻却映不出半点光亮,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显而易见的虐待,让她的身体瘦弱得不成样子,胳膊细得像枯枝,锁骨突出得吓人,薄薄的皮肤下几乎看不到脂肪的痕迹,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倒像是一个被风干的、过早凋零的花苞。
      岩洞的另一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几声粗重的咳嗽。阿婆也醒了,或者她根本就没怎么睡。阿婆是个干瘪的老妇人,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浑浊的眼睛总是闪烁着算计和刻薄的光。
      她裹着一件相对厚实些、但也同样肮脏的旧袍子,坐起身,嘴里就开始骂骂咧咧。
      “懒骨头!天杀的!就知道睡!还不起来!”
      阿婆的声音沙哑刺耳,像砂纸摩擦着石头,“今天要是讨不到东西,看我不抽死你!”
      小累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习惯了阿婆的咒骂,但那话语里的恶意和威胁,每一次都像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她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动作迟缓,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要耗尽她本就微弱的力气。
      毯子滑落,露出她身上那件同样破旧不堪的小褂子,上面沾满了泥点和不明的污渍。冷风立刻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牙齿轻轻磕碰着。
      “快点!磨蹭什么!想饿死吗?”
      阿婆不耐烦地催促着,自己也站了起来,佝偻着背,开始在洞里摸索着什么。
      小累赘不敢耽搁,挣扎着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了冰冷的洞壁才勉强站稳。长期的贫血让她总是头晕。她赤着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冻疮的伤口被硌得生疼。
      她跟在阿婆身后,像一只小小的、沉默的影子,走出了岩洞。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
      小累赘缩着脖子,把小手揣在破褂子里,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阿婆后面,走向通往山谷村庄的那条泥泞小路。她的银发在风中飘动,像一缕随时可能被吹散的游魂。
      乞讨是她们每日的“功课”。阿婆带着她,在村庄边缘那些相对富裕的人家门口徘徊,阿婆会换上一种可怜巴巴的腔调,诉说着她们孤儿寡母的悲惨遭遇,哀求一点施舍。
      小累赘则被推到前面,她那双翡翠般的大眼睛和银白色的头发,以及瘦弱得不成人形的样子,是最好的“道具”。
      人们看到她,总会多几分同情。有时会有人扔下几个铜板,或者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甚至偶尔会有一小碗剩饭。
      阿婆会立刻收起来,脸上的可怜相瞬间消失,换上一副贪婪和满足的表情。
      但小累赘从记事起,听到最多的话,除了阿婆的咒骂,就是那句刻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烙印:“你爹妈不要你了!把你扔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累赘!”
      阿婆总是用最恶毒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这个“事实”。
      起初,她还会哭,会小声地问:“为什么?”换来的只会是更恶毒的谩骂或者一巴掌。
      “为什么?因为你是个怪胎!看看你的头发!看看你的眼睛!你就是个不祥的怪物!你爹妈嫌你丢人,把你扔在雪地里等死!要不是我好心捡了你,你早就冻死、饿死、被野狗叼走了!”
      久而久之,小累赘不再问了。她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是个累赘,是个没人要的怪物。她存在的唯一价值,似乎就是跟着阿婆乞讨,以及……每个月那一次恐怖的“旅程”。
      那个“旅程”的目的地是翻倒巷。
      那是一个连山谷里的大人们提起来都会皱眉、压低声音说话的地方。据说那里充斥着黑魔法物品、违禁药剂和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阿婆每个月都会挑一个日子,带着小累赘走上很远的路,穿过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更加阴暗破败的街道,来到翻倒巷深处一个更加隐蔽的角落。
      那里有一间低矮、散发着古怪药水味的小屋。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帘子遮挡着。
      阿婆会先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后才掀开帘子钻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污浊,混合着血腥味、草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
      一个被叫做“血蛭医生”的男人等在那里。他长得精瘦,眼窝深陷,手指枯长,指甲缝里总是黑乎乎的。他看人的眼神,尤其是看小累赘的眼神,让小累赘从心底里感到恐惧,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有价值的物品。
      阿婆会和“血蛭”低声交谈几句,语气里带着谄媚和急切。
      然后,“血蛭”就会拿出一个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针管和一个大大的玻璃瓶。他会粗暴地抓住小累赘细瘦的胳膊,用一根脏兮兮的布条勒紧她的上臂。
      小累赘会吓得浑身僵硬,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呜咽出声,但更大的恐惧让她不敢大声哭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温热的血液正顺着那冰冷的管子,汩汩地流进那个大玻璃瓶里。每一次,瓶子都会被装得满满的,那暗红色的液体,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被如此轻易地、大量地抽取。
      每一次抽完血,她都会感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浑身发冷,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需要被阿婆半拖半拽着才能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
      阿婆拿到几个叮当作响的银币后,心情会稍微好一点,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嫌钱少,嫌小累赘“没用”,抽点血就这副死样子。
      回岩洞的路上,小累赘几乎走不动路,阿婆就会不耐烦地推搡她,骂她装死。回到岩洞后,她往往要昏睡很久很久,才能勉强恢复一点点精神。长期的失血和营养不良,让她的身体底子越来越差,小小的身体里,似乎从未有过真正的暖意。
      直到有一次。那一次的记忆更加模糊,也更加恐怖。她只记得针头刺入后不久,眼前的一切就开始旋转、变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阿婆和“血蛭”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
      然后,就是彻底的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再次恢复一点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杂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里是一条偏僻肮脏的暗巷,月光都无法完全照进来。她浑身冰冷,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以为自己死了,也许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冰冷、黑暗、孤独。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勉强转动眼珠,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皮肤黝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光亮的头顶。他似乎是个赶路的行人,脚步匆匆。他看到了蜷缩在垃圾堆旁的小小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小累赘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地用那双空洞的翡翠眼望着他。
      那黑人光头的大哥哥蹲下身,看了看她。他没说什么,只是从他的包裹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还很新鲜的白面包。那面包的香气,是小累赘从未闻到过的,如此温暖,如此诱人。
      他把面包轻轻放在她身边的地面上,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匆忙。然后,他站起身,快步离开了暗巷,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那块面包,静静地躺在肮脏的地面上,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芒。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小累赘,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伸出冰冷僵硬的小手,抓住了那块面包。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攥着,仿佛那是她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那一点残留的温暖,顺着她的掌心,微弱地传递着。她靠着这面包和那一点点陌生的温暖,支撑着自己,在冰冷的地面上又昏昏沉沉地熬过了不知多久,直到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丝丝力气。
      然后,她开始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戈德里克山谷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爬行、挪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去的,只记得沿途的寒冷、黑暗和无尽的疲惫。当她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山谷轮廓时,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生命。
      当她灰头土脸、气息奄奄地出现在岩洞口时,阿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惊吓后的恼怒和怨毒。
      “你……你没死?”
      阿婆的声音尖利起来,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小累赘的头发,把她拖进了岩洞,“你个赔钱货!命还挺硬!怎么不死在外面?啊?还知道爬回来?”阿婆的咒骂像雨点般砸下来,伴随着几下狠拧和巴掌,“血蛭那儿都以为你死了!这下好了!以后还怎么去?人家还敢要你的血吗?你这个扫把星!灾星!”
      小累赘麻木地承受着,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冰冷。
      她回来了,但似乎回来的不是地方。她依然是那个累赘,那个差点死掉都没人在意的累赘。那个黑人光头大哥哥给她的面包,在爬回来的路上,她只吃了一小口,剩下的早已被阿婆发现并抢走吃掉了。
      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和善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瞬间的涟漪,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日子似乎变得更加艰难了。阿婆的脾气比以前更加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对小累赘非打即骂。去翻倒巷找“血蛭”的次数也中断了。
      阿婆咒骂着,说都是小累赘这个“灾星”害的,把“血蛭”的财路都断了。小累赘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偶尔从阿婆恶毒的咒骂和自言自语中,捕捉到一些可怕的碎片。
      “……死了……哼,活该!那个吸血鬼……抽了那么多血……报应!……被炸得稀巴烂……”
      阿婆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幸灾乐祸和更深的焦虑,“……听说是个疯女人干的……叫什么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家的疯子……把翻倒巷都搅翻了天……烧了好几条巷子……血蛭那个黑心肝的,正好撞枪口上……”
      小累赘听不懂那些名字和事件,但她明白了,“血蛭医生”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她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麻木,那个给她带来巨大痛苦的地方,那个可怕的针管和玻璃瓶,似乎随着“血蛭”的死亡而暂时消失了。但同时,她也感到更深的恐惧。
      阿婆的焦虑无处发泄,变得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失去了“卖血”这条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她们的生活来源更加依赖于乞讨,而乞讨也越来越艰难。村子里的人似乎也听说了翻倒巷的可怕事件,对她们这种来历不明的乞讨者更加警惕和冷漠。
      时间在饥饿、寒冷和虐待中缓慢地爬行,转眼到了1981年的年初。戈德里克山谷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烈,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山谷覆盖在一片肃杀的白茫茫之中。
      岩洞里冷得像冰窖。阿婆裹紧了身上所有的破布,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诅咒着天气、诅咒着村子、诅咒着一切,当然,最多的诅咒还是落在小累赘头上。
      “没用的东西!讨来的这点东西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她看着角落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讨来的食物,几块发霉的面包屑和一小把干瘪的豆子,眼中喷着怒火。
      “走!今天要是讨不到像样的东西,你就别回来了!冻死在外面算了!”阿婆恶狠狠地命令道。
      小累赘不敢反抗。她默默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冻得她脚心一阵刺痛。她跟在阿婆身后,再次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寒风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透她单薄的破褂子,扎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毫无血色,长长的银白色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积雪没过了她的小腿,她必须用尽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
      她们艰难地跋涉到了靠近村口的地方。
      这里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依旧刺骨。阿婆选择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杂货铺作为目标。店铺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阻挡着寒气,窗户上凝结着冰花,里面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阿婆清了清嗓子,努力在冻僵的脸上挤出几分可怜相,拉着小累赘走到店铺门口。
      她掀开棉帘的一角,对着里面喊道:“行行好吧,好心的先生太太!可怜可怜我们吧!给点吃的吧!这孩子快饿死了!”
      小累赘被阿婆往前推了推,暴露在从帘子缝隙透出的光线和寒风中。她低着头,银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乞求。
      店铺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裹着厚棉袄、围着围巾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他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尤其是看到小累赘那瘦弱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和奇异的银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不耐烦和厌恶取代。
      “又是你们!”
      店主的语气很不客气,“天天来!烦不烦?我这里不是慈善堂!快走快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阿婆立刻哀嚎起来,声音更加凄惨:“先生,求求您了!您发发善心吧!您看看这孩子,她……她生病了!再不给她点吃的,她就要死了啊!求您给点面包吧,哪怕是最便宜的……”
      店主的目光再次扫过小累赘。这一次,他眼中的厌恶更加明显。或许是小累赘那过于怪异的发色和眼睛让他感到不舒服,或许是这对乞丐的频繁出现真的惹恼了他,又或许是这寒冬本身就让人心情烦躁。
      他猛地一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滚!都给我滚!晦气的东西!看看你们这副脏兮兮的样子!还有这头发……白得像个鬼!别把霉运带到我的店里来!快滚!不然我放狗了!”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小累赘早已麻木的心湖深处。那声“晦气的东西”,那声“白得像个鬼”,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恶意和侮辱。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照出店主的影像,一个裹在温暖棉衣里、脸上写满嫌恶与冷酷的陌生人。
      阿婆被店主的辱骂激怒了,她脸上的可怜相瞬间消失,换上了惯常的凶悍。她跳着脚,指着店主破口大骂:“你骂谁晦气?你个黑心肝的!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你……”
      但店主显然不想再纠缠,他骂了一句更难听的脏话,猛地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阿婆推得踉跄后退几步,差点摔倒。然后他转身,狠狠地摔上了店门,厚重的棉帘子隔绝了里面温暖的灯光和外面刺骨的寒风,也隔绝了她们卑微的乞求。
      阿婆站稳身体,对着紧闭的店门狠狠地啐了一口,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她转过身,所有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发泄的目标。她几步冲到小累赘面前,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狠狠地掐住了小累赘细瘦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都怪你!你这个丧门星!”
      阿婆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尖利得刺耳,“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要不是你长着这头该死的白毛!要不是你像个怪物!人家怎么会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们一眼?啊?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累赘!你就不该活着!你怎么不去死啊!”
      剧烈的疼痛从小累赘的胳膊上传来,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翡翠绿的眼睛,看着阿婆因为愤怒而扭曲狰狞的面孔。风雪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店主的话语和阿婆的咒骂在她脑中嗡嗡作响,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白色,和无穷无尽的寒冷。她感觉不到胳膊上的疼痛了,也感觉不到刺骨的寒风了。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阿拉贝拉·克里夫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也无情地抽打着小累赘单薄的身躯。阿拉贝拉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深陷进小累赘细瘦的胳膊里,那尖锐的疼痛似乎穿透了麻木的冰层,让她空洞的翡翠眼眸中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
      阿拉贝拉尖利的咒骂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要不是你这副鬼样子,我们怎么会连块面包都要不到!你怎么不去死。”
      她的恶毒诅咒戛然而止。
      一个身影,裹在厚实的深紫色斗篷里,正从风雪弥漫的小路另一端缓缓走来。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但步履沉稳,透着一股与这严酷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
      她显然注意到了杂货店门口这场丑陋的闹剧。
      阿拉贝拉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她脸上的凶悍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取代,掐着小累赘胳膊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力道。
      那人越走越近,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微微抬起下巴,兜帽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锐利的老妇人的脸。
      那双眼睛,带着学者特有的洞察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先是扫过阿拉贝拉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被阿拉贝拉半挡在身后、几乎要缩进雪地里的小累赘身上。
      风雪卷起小累赘那头脏污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奇异光泽的银白色头发,露出了她那张冻得发紫、布满污垢的小脸。那双因为惊吓和寒冷而睁大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雪幕中,如同两潭骤然暴露在光线下的幽深碧水,纯净、剔透,却又充满了无助的茫然和深藏的恐惧。
      那抹翡翠绿,是如此纯粹,如此罕见。
      巴希尔达·巴沙特,这位隐居在戈德里克山谷的著名魔法史学家,她那阅尽千帆的目光,在看到这双眼睛的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回了三年前。
      那时,预言家日报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那个显赫家族新生女婴被偷走的报道。
      魔法部法律执行司司长奥赖恩·赛尔温那张悲痛欲绝却依旧英俊的脸庞曾占据着头版。巴希尔达清楚地记得,报道中提到过,那个被偷走的小女婴,拥有赛尔温家族最标志性的特征,一双纯净无瑕的翡翠色眼眸。
      而眼前这个孩子……
      巴希尔达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压下心头的震惊,目光重新聚焦在阿拉贝拉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她认出了这个女人,阿拉贝拉·克里夫特,一个名声并不好、常年混迹在翻倒巷边缘地带的老哑炮。
      她怎么会带着一个拥有如此特征的孩子,出现在戈德里克山谷?还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
      “阿拉贝拉·克里夫特?”
      巴希尔达的声音不高,却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地传入阿拉贝拉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这声呼唤,如同惊雷在阿拉贝拉耳边炸响!她浑身剧烈地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将小累赘往自己身后一拽,动作粗暴得差点把孩子扯倒。
      她不敢直视巴希尔达锐利的目光,眼神躲闪,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
      “不……不是……你认错人了!我……我不认识你!”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尖利失真。
      巴希尔达没有理会她拙劣的否认,她的目光再次越过阿拉贝拉颤抖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银发碧眼、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孩子的眼睛依旧睁得很大,里面是纯粹的恐惧和对眼前发生一切的茫然不解。那份脆弱和无助,像一根针,刺进了巴希尔达的心底。
      太像了……这双眼睛的颜色,这头罕见的银发(尽管被污垢掩盖),还有那隐约可见的、属于古老家族的精致轮廓……结合阿拉贝拉此刻的反应,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巴希尔达脑中迅速成型。
      阿拉贝拉显然被巴希尔达那了然于心的目光看得魂飞魄散。
      她再也顾不上咒骂,也顾不上讨要食物,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认出她、并且似乎看穿了什么秘密的女人!
      “走!快走!”
      她几乎是尖叫着,一把抓住小累赘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她拖着踉跄的孩子,像只被猎人发现的兔子,不顾一切地朝着远离村庄、通向她们栖身岩洞的偏僻小路跌跌撞撞地跑去。风雪瞬间吞没了她们狼狈逃窜的身影,只留下一串凌乱而急促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那见鬼般的惊慌绝非偶然!那个孩子……那个银发绿眼、瘦骨嶙峋的孩子……
      她不再犹豫。迅速转身,朝着自己温暖小屋的方向大步走去。风雪拍打在她的斗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无法掩盖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回到壁炉燃烧着温暖火焰的书房,巴希尔达立刻摊开一张质地优良的羊皮纸,羽毛笔蘸满墨水,她的笔迹依旧保持着学者的沉稳,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丝急促:
      尊敬的艾丝梅拉达·赛尔温夫人,
      请原谅一位隐居老妇人的冒昧打扰。
      今日在戈德里克山谷,我偶遇了阿拉贝拉·克里夫特,一个您或许没有听说过,但是名声不佳的老妇人。她身边带着一个孩子,约莫三四岁的模样。
      那孩子的状况极其凄惨,饱受虐待与饥寒之苦。然而,最令我震惊的是她的样貌,她拥有一头极为罕见的银白色头发,以及一双……如同最上等翡翠般纯净、深邃的绿色眼眸。
      夫人,那抹翡翠色,让我瞬间想起了三年前预言家日报上关于您家族不幸的报道,以及那位被偷走的小姐的特征。
      阿拉贝拉·克里夫特在认出我后表现出的极度惊慌失措,更让我心中疑窦丛生。
      我不敢妄下论断,但兹事体大,关乎血脉,关乎您日夜牵挂的心头之痛。我认为有必要将这一发现即刻告知于您。孩子的具体位置尚不明确,但她们似乎藏匿在戈德里克山谷附近。阿拉贝拉·克里夫特显然在躲避什么。
      愿梅林保佑,我的这封信能为您带来一线希望。
      您忠诚的,巴希尔达·巴沙特于戈德里克山谷

      她仔细封好信,召唤来一只健壮的谷仓猫头鹰。看着猫头鹰带着这封可能改变一切的信件,冲破戈德里克山谷狂暴的风雪,朝着伦敦的方向振翅飞去,巴希尔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风雪依旧肆虐,但希望的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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