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毁尸灭迹 每次都是就 ...
-
“这是珍儿给我的。”橙衣的声音如同暗夜湖水,波澜不惊,仿佛事不关己。
“不对。”索连捏紧了玉印,“玉印不可能在王管家手里。王爷过目不忘,所以才接管情报网,每日过手文书数不胜数,用印极多,如果被拿走了,不可能不觉察。”
“若有两枚一模一样的玉印,要偷龙转凤也是轻而易举。”橙衣若有所思,忽觉有阵怪风吹过,但此时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推理着,她也只是用余光在四周扫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也便不甚在意了。
“不会,这枚印章用的是太后钦赐的羊脂玉雕刻而成的,当年王爷为了救我,曾经摔坏了一角,虽盖在重要的文书上可以用笔沾红泥补上,可断不是像这枚这般完好无缺。”他轻轻松开拳头,将玉印交到橙衣手上。
“这枚既是假的,他又何必留给女儿?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假的玉印……”橙衣将印翻过察看,果是完好无损。
“或许只是留给女儿的活命钱。”索连似是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没继续讲下去。
“不,当时珍儿被关在驿站,生死就在背后人的一念之间,如果是你,你是竭尽全力保住她的性命,还是留一个未必能换钱的东西给她?况且,若旁的人以为这枚玉印是真的,难道不会给珍儿招来杀身之祸吗?以你所说,他如此爱女如命,岂会让她冒险?”橙衣把玩着玉印,一字一句分析起来,时不时还去看索连的神色,期望能从他脸上看到半分线索。
“怀璧其罪,既给她玉印,便是将她拖下水了。”索连思忖着,捏住了自己的下巴,“若是王爷拿到,或因着旧情有一线生机,可若是要置王爷于死地的人拿到,又为什么要留下她的性命呢?”
“要是他本没打算把这个玉印拿出来呢?而那些人也真的以为,信件上的就是真正的玉印。”橙衣灵光一闪,看向索连。
索连的肩背立时挺直了,对着她点头,“他一定是早就知道自己走到了死路,才放这一步棋。如果王爷不能翻身,珍儿死了,那么证物就有了漏洞,如果王爷翻身了,一定会想到他,想到珍儿,这个玉印,便是他替珍儿准备的投名状。”
“当真是舐犊情深。”橙衣轻轻将玉印放在桌子上,“既是假的,又无人知晓,那便是私下找人做的,这样的事,谁会替他冒险呢?
索连闻言,盯着那洁白如雪的玉印,忽而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有一个人,王叔有个亲戚,手艺十分好,天下物品无不能仿制,尤善精雕细琢,且向来淡泊名利、厌恶俗世,只在东街上开个小铺子,跟王叔有两分交情,但也不大往来。半年前,王爷从西北拿了玉料回来,找了各路名匠来看,王叔也请他来府里看过。”
“定是此人,一则他有机会进王府,二则手艺高超,三则,他是开铺子的,迎来送往那么多人,偏偏与王叔有来往,还肯为他到王府去,只怕不是寻常交情,若能找到他,叫他开口说实话,他就是新的人证,王爷就有救了。”橙衣拍了拍手,见索连眼前一亮,“你可知道他的住所?”
“大约知道,便在城东,离此处不远……”话音未落,他便拔了剑,将一支箭矢劈成两半,剑尖划出,橙衣下意识蹲身闪过,避到他身后,而后警惕地与他背靠背防御着,接着变出一把长剑来。
“你哪里来的剑?”索连靠着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
“藏袖子里的,你没发现?”橙衣微微一笑,已经持剑飞出去,刺穿一人的脚,长剑在手中飞转,旋身一周,划伤内圈几人,而后又跃身而起,将后头三人踢飞。
断了脚那人不肯罢休,举了手便向橙衣发来袖箭,橙衣轻易躲过,却不想越来越多人朝她围来。
她的剑是极快的,只是不肯下死手,那些人虽一时伤倒,后缓过来,又重新袭来,更有那不堪的,专站在她身后的暗处,趁她与前面的人缠斗,持剑砍来。
橙衣忽觉后背一热一凉,立剑一照,热血泼在剑刃上,索连冲到她身前,云剑杀了两个人,而后又一劈一砍一刺,一式杀一人。
橙衣缓缓后退两步,看着长剑上的鲜血大口喘着气,正心神不宁,又被方才偷袭她的人一拌,险些摔倒。
正是重心不稳、脚步虚浮,手腕却被人一抓,身体习惯性地跟着他向前奔去,“不要恋战,快走!”
四周房屋杂物飞快流过,恍惚间她回头去看,但见满地横尸。
她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四处横冲直撞着,方才的鲜血似乎贴着皮肤,时时刻刻揪着她的思绪回到那一刻,脑海中尸体乱七八糟躺在街上的画面不断闪回,叫她更加地心惊肉跳。她不由得闭上双眼,任由他拽着自己跑着。
“不能直接去了,绕一绕吧,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二人奔到一处树林中,索连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平复着。
橙衣这才回过神来,见他脸上沾了血,长剑却早缠好贴在背上,于是也将自己的长剑入鞘,入鞘时又瞧见剑上的血,有些恶心,赶忙偏过头去。
“你拿长剑出来是干什么的?”他略带愠怒,橙衣也不示弱,咬着牙一言不发。
索连见她面色不对,直起腰杆,还欲说什么,却见一群人从树梢上飞下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算了!你打头阵,后面交给我。”索连将她拨到身后,拔了剑,靠着橙衣左侧,轻声说道。
橙衣不理会他,却是依着他说的先向前冲去,她出剑极快,那些人尚未出剑,便被她划伤了手脚,提不动剑,也再难动弹,倒了一片,她忙高呼:“索连!他们伤不了我们,快走吧。”
索连也并不恋战,见橙衣自顾自走了,还持剑背身走了几步,见确是无人起身追来,才收剑去追她。
二人施展轻功走了许久,发觉并无其他人追来,心下疑惑,但却不敢放慢脚步,仍是快步而去。
“那边怎么那么亮!”橙衣惊呼,指着不远处,正见浓烟滚滚从某处喷出,而长长的火舌伸向天际,在漫天浓烟中愈发刺眼。
“火!”索连立马反应过来,上前几步,也见火势之大,转头看了一眼橙衣,心中十分不安,忙加快脚步奔了去,消失在橙衣眼前。
橙衣见他如此神色,立时也揪起一颗心,快步追随而去。
那原只是一个小小的铺子,落在那开满商铺的街里,并不惹眼,若不是熟客,恐怕未必能一次寻到。
而今整排铺子都被火舌舔过,里头是忽明忽暗的火光,一眼望过去都是烧焦的木头和坍塌的房梁,更是难以辨认。
橙衣闭上双目,极力去感受屋内的生机,却发现无人生还。
她脑海中闪过每一个人的死状,每一个人在睡梦中惊醒、快速起身逃窜,却发现门窗被死死封住的那种惊惧,浓烟呛到鼻腔里的那种窒息和无助,最后大火灼身却不得动弹的疼痛和绝望,都仿佛在她身上发生。
她再也忍不住,低吼了一声,捂着胸口剧烈喘息起来,她忍不住想呕吐。
这一夜,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凡人的生死。死,再不是她们在天上轻飘飘陈述的一个字,而是泼在她背上的那一滩血,在空气中转瞬冷却,再无力沸腾;是横陈街上的官兵,无论再有什么命令,都再无可能耀武扬威;是屋里这些人,张目欲裂着奋力自救而无济于事,只得尸骨无存消散在烈火下。
索连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他已经挂着一身的炭灰软着身子跪在那家铺子的门口,脸上沾的那一道醒目的黑色,比他的目光还要生动、浓烈。
他紧紧捏着的那枚白色的玉印,与他周身黑衣、皮肤上的碳迹截然不同,只是平静地、温和地任他握手里,似乎这一切的死亡、绝望、消沉,都不因它而起,也与它无关。
“啊——”索连再也忍不住,扬起手臂,狠狠地将那枚玉印扔出去,而后趴在地上不停地锤着地面,霎时手上鲜血淋漓。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每次都是就差一点…….”他哽咽着,他再也受不了了。当夜,一切都那么顺利,顺利找到王管事,顺利救出王珍。而当他马上要从王管事那里拿到供词时,却见他瞪着一双眼睛倒在血泊之中。要是他早进去一刻,只要一刻,今夜王爷或许已经无罪释放。
他抬头看着那烧坏的柱子,手指几乎是戳进了石板上,又用力的抠着地面,闭上了双眼。
证人死了,证物也没用了,还有什么能证明王爷的清白?
索连膂力极大,那枚玉印落了地仍不能停下,一路翻滚着,有如玉珠滚动,最终在橙衣脚边停下。
白玉蒙尘。
橙衣已然将方才的惊愕和痛心压下,沉默着,弯腰将那枚玉印捡起,遥遥望见,索连正凝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