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进化论》别枝去

2、7C 看

　　看着一旁站着的一名警察正准备将防爆叉顶上去，想将人再次插倒，她很想出言提醒，却碍于那些繁琐的保密条例只能三缄其口。

　　她不自觉地将原本藏在袖笼中的水果刀重新握在手里，时刻准备在警官力竭或失误时顶上。

　　好在那警官眼疾手快，竟真的靠一把防爆叉重新将人插倒在地上。

　　但那发疯的人影显然力气更大，动作也极快，转瞬间几个腾挪就从防爆叉下脱身，继续嚎叫着向门外扑来。

　　好在此刻其他人也都已反应过来，在两名保安的协助下，两位警官在人影刚扑出来时便将她左右夹击，牢牢锁定在两个防爆叉内，踹门的那位警官趁机过去尝试将人制服。

　　沈逸这才有时间好好观察一下情况。

　　门内，灯大亮着。

　　整个客厅简直是一片狼藉。

　　地面上，沙发上，墙壁上，甚至天花板上都有喷溅的血迹。

　　被打翻在地的水杯里原本装着牛奶，和地面上横流的血液混合，呈现出草莓拿铁的质感。

　　而挂在客厅最显眼处的寝室大合照里，众人原本笑得灿烂，如今笑脸上满是溅射的血迹，反而生出一种恐怖片般的阴森。

　　最凄惨的是地上横陈的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不能靠近，沈逸只能尽量通过外表尝试辨认致命伤是什么。

　　但两人的肢体实在太伤痕累累，断口处呈现出明显的撕裂伤，竟像是被什么猛兽追捕玩弄后的样子。

　　面部更是惨不忍睹。一人整张脸只剩下一半，一人从嘴角到太阳穴全被豁开掀起。如此严重的伤势甚至让沈逸只能通过发型去分辨她们的身份。

　　棕色卷发的应该是做饭很好吃的何木子，如今却被开膛破肚，内脏毫无顾忌地流了一地。

　　黑色披肩发的应当是兽医学的李丽，在学校里喂养了很多流浪猫，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如今却被生生撕断了手脚，衣衫凌乱地躺在血泊中。

　　而沈逸当时在门外听到的那道微弱的呼吸声来自于唯一的幸存者，曹颖。她苍白的身体滚落在靠近自己单间的地板上，只剩最后的力气苟延残喘着。

　　而最可能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是和她们一起住了三年，朝夕相处，情同姐妹的王茜茜。

　　沈逸的目光落在被防爆叉暴力固定住的王茜茜身上。

　　女生原本漂亮有神的杏眼此刻蒙上了层白内障似的白翳，变成了灰败的颜色。精致小巧的脸上粘着不知道谁的血肉。黑色长发□□涸的血液粘成一缕一缕，贴在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的粉色睡裙上。而原本华丽的美甲在打斗中被折断的七七八八，剩下孤零零的三四个在甲缝里卡着不知道谁的卷发。

　　沈逸听见警官对着她说了几遍“放弃挣扎，不要抵抗”，可王茜茜对此充耳不闻，毫无反应。

　　看着那满身鲜血和不似活人的灰白双瞳，警察也意识到她多半已彻底失去理智，只好想办法先将人控制住。

　　即使带上了手铐，王茜茜还在拼命挣扎。

　　她力气大得离谱，两个警察都没能将她控制住。实在没办法，只能连她双脚也绑上。最后像控制毒瘾发作的瘾君子那样，被两位警官强行绑成个麻花带走。可即使这样，王茜茜仍张大了嘴，拼命扭着脑袋想去咬押送他的警察，全然已没有人形，更像是一副完全的野兽模样。

　　沈逸站在楼梯上，看着王茜茜扭得像条毫无尊严的蛆虫一样被两位警官扛走，心中疑窦丛生。

　　王茜茜的表现实在是怪异。

　　毫无理智的暴力倾向、超常的速度的力量以及对自我人格的完全无意识。

　　有些符合有外伤倾向的精神分裂症发作时的表现。

　　可是……

　　那双明显异于常人的灰白色双瞳却让沈逸有某种比精神疾病更糟糕的猜测。

　　有可能，是某种异常事件爆发的前兆吗？

　　作为国家异常事务调查管理局的总顾问，她不得不去多想。

　　过去的四十年间，她带着山海特动队的成员，以无数秘密战线战士的生命和国家资源为代价，几乎肃清了C国境内从上一次灭世代际遗留下来的全部异常，无数次拯救文明于崩溃边缘。

　　而绝大多数的异常在最终蔓延成吞天之势前，都是从一个人、一棵树、一朵花开始的。

　　一切都会是有征兆的。

　　有时候的预兆是一个谦和温良的老先生突然与人发生口角，有时候是一株本该三月开花的树将花开在了寒冬。

　　处理的事情多了，沈逸逐渐意识到，世间没有真正平白无故、突然暴起的意外。

　　参天的巨杉也是从一颗种子长成的。

　　而她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在大树长成之前，找到那颗邪恶的种子。

　　所以她会仔细观察生活中任何一处细节，反复描摹任何一种反常。

　　而王茜茜……

　　她思索着，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颈间的金属铭牌。

　　“咳咳咳，同学？”

　　有人在叫她。

　　沈逸回过神来。

　　是那位领头的老刑警。

　　老刑警似乎也感染了流感，这会正捂着嘴，偏过头去，咳得有些撕心裂肺。

　　沈逸就站在楼梯上等他的下文。

　　过了一会，他终于平复了呼吸，转过来看着沈逸：“同学，今天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那一脚，只怕我们的同志也要受伤。但是可能还要麻烦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等会跟我们一起回局里做个笔录呢？”

　　沈逸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说实话，她不想去。

　　她身份太复杂，尽管知道上面肯定会帮自己遮掩，但到底麻烦，到时候又要写各式各样的解释报告交上去，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一定要让宿管来打电话报警而不是自己直接报警的原因。

　　可到底形势逼人，那时候就算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但人命关天，有时候也顾不了那许多。

　　她只好点点头，说这是公民应尽的义务，自己肯定配合。

　　这下她也不好走了，就站在一旁等着警官们固定完案发现场。

　　和她观察到的情况一致，何木子和李丽被宣布当场死亡，而曹颖的呼吸也几乎是只出不进了。

　　老刑警站在沈逸旁边，和她闲聊：“你之前是练过武术之类的吗？”

　　沈逸看了他一眼，听出他话里的试探：“算是吧，练了很多年近身格斗。”

　　不算是说谎，确实干了很多年要用到近身格斗的狠活。

　　“这个王茜茜”，老刑警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们熟悉吗？她平时人缘怎么样？”

　　这话问得有些不合时宜，沈逸有种微妙的直觉，自己似乎被冠上了某种嫌疑。

　　但转念一想，沈逸觉得老刑警的怀疑也不无道理。

　　不仅是犯罪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浓郁的尸臭和血腥味中泰然处之，面对惨绝人寰的凶案现场，甚至还有余心飞起一脚救警，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二十岁的大学生。

　　还是大意了。

　　沈逸在心里无声谴责自己。

　　过了几年平和的普通人生活，竟然把做卧底的看家本领忘了。

　　她想了想，开口：“我们整层楼四个寝室的关系都不错。王茜茜为人很平和，也很热心，大家都蛮喜欢她的，也没听说她和谁有矛盾。昨天我的室友还和她们寝室一起玩桌游来着。”

　　“那他们寝室内部的关系怎么样？”

　　“她们关系很好，这个我们全学院都知道。”

　　宿管也站在一旁，这时突然说道：“她们寝室是很和谐的，得过好几次学校的优秀寝室。我经常看到四个人一起去图书馆自习。而且何木子和王茜茜是表姐妹，关系好的能同穿一条裤子，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表姐妹吗？

　　沈逸倒不太清楚这一点，可如果是亲戚，那整件事就更反常了。

　　很少有人能完全心无芥蒂地对自己的家人下手，除非真的有血海深仇，或是……被逼到了极点。

　　三个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各有所思。

　　初步的证据已经收集完毕，这时急救人员也急匆匆地抬着担架赶来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过来看到老刑警打了声招呼，口罩上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秦队，伤员在哪里？”

　　房间内年轻的法医喊道：“王姐，在这里！但是情况不太对……”

　　女医生和沈逸无意间对了下视线，觉得她有点眼熟，但没时间多问，转身进屋抢着时间救人去了。

　　沈逸却皱起眉。

　　两人确实见过。

　　不仅见过，还见了好几面。
　　下午沈逸从A市的军区驻地做完评估开车回来的路上，先是在高速上遇到两起车祸，后来去商场帮室友买奶茶时又遇到一位清洁工晕倒，买完奶茶出来又好巧不巧碰到一个货车司机开车一头扎进停车场。

　　她简直像是被某位神秘小学生附体了一样，走到哪哪里就发生意外。

　　不得已，她一天打了四次急救电话，其中两次都是这位王医生接的警。

　　尤其是清洁工因为高烧晕倒那次，在王医生来之前，是沈逸给他做了紧急的物理降温并畅通了气道，所以两人算是有个不长不短的交集。

　　第三次看到王医生，沈逸真的有些诧异了。

　　C市的急救医生人手紧张到这种程度了吗？以至于需要整个急救队连轴运转20个小时？

　　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是林眠溪发来的消息：“大佬，还好吗？什么情况？”

　　老刑警看她拿出了手机，下意识瞥了一眼。

　　沈逸把对话框展示给他看：“室友，问什么情况。”

　　她的坦荡反而让秦职为自己习惯性的怀疑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和宿管一起走下楼梯去看里面的急救。

　　沈逸盯着信息想了想，回道：“具体什么情况还不太清楚，但是应该没有大危险了。我等会要和警察回去做笔录，你们先休息吧。”

　　林眠溪很快回过来：“冉爱刚刚趴在门口看到他们绑王茜茜了，吓坏了。”

　　……哎。

　　沈逸扶额，只能说这种过于旺盛的好奇心确实是冉爱的特点。

　　但事情还是要解决，她跟林眠溪说：“你跟陆琪，你俩带着小爱去卫生间打游戏去吧。今晚就别睡了，不然容易患上PTSD。”

　　林眠溪没回，估计是正在安慰冉爱。

　　沈逸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7C的犯罪现场。

　　她听力好，隐约听到急救那边似乎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一个年轻的女声大声说：“王姐，病人体温48℃！”

　　王姐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体温48℃？小李，换一个体温计再量一次！”

　　另一个又一个声音喊道：“脉搏超过150了！”

　　“高低压也异常！160/120mmHg，怀疑突发急性高血压！”

　　而那边小李重新测量了体温，仍旧是骇人的48℃。

　　这一串串异常到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活人身上的生理数值让沈逸眉头紧拧，手下已经犹豫着是否要联系基地报告可能得异常，门内却又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一阵嘈杂，有人慌乱地喊着什么“快把她拉开！”“松手，快松手！”

　　沈逸心下没由来的一慌，立刻跳下楼梯，想冲进房内，但被一旁的警察拦在了门口。

　　门内一片兵荒马乱。

　　刚刚还躺在地上，只剩半口/活气的曹颖此刻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双手死死拽住在一旁给她测心电图的年轻医生的胳膊，想将人拉向自己。而医生原本正跪坐在一旁操作仪器，本就重心不稳，又全神贯注地在观察仪器的数值变动，根本没料到曹颖会来这么一下，直接就被拽倒，整个人扑在曹颖身上。

　　曹颖没有任何犹豫，在女医生靠近的瞬间，她猛地偏头，张开了嘴，狠狠咬向医生凑到近前的纤细脖颈，像捕猎的兽。

　　她动作极快，爆发出的力气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

　　医生被咬住后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仍僵立在原地。直到片刻后，脖颈上的剧痛沿着神经一路传到她大脑又炸开，有暗红色的血从曹颖唇边溢出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才冲破喉咙：“啊——！！！”

　　这声尖叫唤醒了同样被惊吓而呆立在一旁的众人，有警察立刻冲上去，抱着曹颖的肩膀想把人拉开。

　　可曹颖对所有的言语警告都无动于衷，眼里只有那块快要到口的皮肉。

　　警察的动作打扰了她的捕猎，曹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兽似的咆哮，嘴上却仍然死死咬住那块脆弱的血肉。

　　更糟的是，随着曹颖的动作，女医生脖子上的伤口被撕裂得更深，涌出的鲜血几乎瞬间染红了深蓝色急救服的衣领。

　　再深一点，颈动脉或许就要撕裂。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安静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又刺激到曹颖，让李莹伤得更重。

　　而被咬住的李莹整个人都慌了，不敢动也不敢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她浑身颤抖起来，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王虹。

　　王虹也急了。

　　她处理过无数危急险情，可这样的情况她真的没有经历过。

　　冷静，要冷静。

　　她在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旁的秦职已经拔出了警棍。

　　他对曹颖发出了最后通牒：“松口！立刻松口！”

　　但曹颖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

　　她那双和王茜茜如出一辙的灰白瞳孔里，作为人的一切，尊严、伦理、法治、道德，已经荡然无存。

　　她所有的欲望只剩下眼前晃动的鲜血淋漓的肉。

　　眼看着李莹因为快速失血已经接近休克，秦职和王虹快速对视一眼，下一秒，警棍下端猛地劈在曹颖颈侧。

　　然而，曹颖并没有如众人预期那样立刻失去意识，只是身体僵直了一瞬，牙关仍紧咬在李莹脖子上。

　　怎么办？怎么办？

　　李莹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危急，她需要快点找到办法拯救这个女孩年轻的生命。

　　目光掠过放在一旁的心脏起搏装置，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电击！用电击！”

　　立刻，一旁的警察抛来一把□□，秦职凌空接过，没有任何犹豫，将电极直接按上曹颖裸露在外的后颈。

　　“滋啦”一声，剧烈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曹颖浑身剧烈抽搐几下，胸腔深处涌出几声咕噜，紧咬的牙关终于失控松开，身体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王虹立刻上前一步接住李莹脱力的身体。

　　她能感受到手中躯体的生命正快速流逝着。

　　李莹已经失血性休克。

　　伸手用力捂住那几乎撕开李莹半个脖子的巨大伤口，王虹超一旁喊道：“小何！1mg肾上腺素静推！快！”

　　刚刚大气不敢出一口的众人这才如临大赦，立刻急忙忙冲过来。

　　地上到处是血，太滑，何佳怡几乎是半跪半爬地将肾上腺递到王虹手里。

　　一针下去，李莹惨白的脸终于重新透露出一丝微茫的血色。

　　“快！担架！黄毅、小张，担架！！”

　　两人立刻抬着张担架急匆匆跑过来。

　　李莹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担架上。

　　曹颖似乎还在昏迷，王虹看了她一眼，问道：“秦队，她怎么办？我们车上已经有了一个王茜茜，再加上李莹，没办法带上她了。”

　　秦职盯着曹颖看了几秒，突然蹲下身去，手放在曹颖颈侧，片刻后摇了摇头。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