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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我们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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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争执里,明家祖孙俩谁也没把白瑞雨卷进来,没人试图发展他为同盟,争取他的支持,也没人刻意提防,将他视为对方的说客。像战场上不杀平民的不成文规定一般,祖孙俩之间也恪守着某种无言的默契,心照不宣地让他置身事外,在观众席上隔岸观火。
明琛不告而别之后,这条规矩被明老爷子打破了。
明琛彻夜不归,音讯全无,明老爷子派人找了几天没有下落,最后把白瑞雨叫进书房。
书房宽敞而昏暗,四下似乎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白瑞雨踏进房间,下意识地站在了那天明琛站过的位置上,老人扫了他一眼,目光和蔼且疲惫,让他坐下,问他知不知道明琛去哪儿了。
无力感涌上心间,白瑞雨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明老爷子没说什么,深深叹了口气,干枯苍瘦的手支着额头,垂头的一瞬,发间新增的白发分外刺眼。
白瑞雨心底霎时一酸,老人要强了一辈子,嘴上不说,明琛此举定然伤他至深。他在干枯的思绪里搜索,刚想安慰老人两句,老爷子却忽然开口。
“明琛不接我的电话。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病了,如果他还有点良心的话,马上给我回来。”
白瑞雨怔住,片刻后才听懂明爷爷要他做什么。他僵在原地,身体如冻结一般,无法拒绝,无法反驳,却也无法点头。
气氛僵持,老人目光炯炯,将他的震惊和犹豫尽收眼底,眸中掠过的情绪近乎不忍。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样一来,明琛势必会恨透白瑞雨,白瑞雨也将被彻底拖下观众席,拖进这没有胜者的战场,再不能独善其身。
可他别无选择,他不能容忍明琛就这样逃离他的掌控,不能让明琛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屈服,这场战争还没结束,他不能接受明琛以这种形式宣告它的终结,即便这意味着扩大战火,意味着覆水难收,意味着两败俱伤。
老人摩挲着油光水滑的座椅扶手,想起四年前同样的夏天,白瑞雨坐在自己面前,当时的瑞雨便说过不少令他震惊的话,也让他产生过朦胧的直觉,当时的他忽略了,现在想来是个错误,一个一失足成千古恨,因此不能再重蹈覆辙的错误。
他知道他不是个开明的长辈,也知道这样会让白瑞雨对他失望,但他的存在便是要提醒他们,即便这世界最终是他们的,也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明琛走的时候你在,你也知道我没同意他走,但你没有拦他,对不对?”
白瑞雨双肩一颤,涔涔冷汗从脊背渗出,老人的目光犹如冰刃,似乎从他身上刮去了一层血肉。
“他非要去H市读大学,就是为了在当地骑车参赛,你去看过他,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对不对?”
白瑞雨膝盖发软,一个冰冷的念头从心底渗出,令他不寒而栗:明爷爷得知真相的时间,远比这两天要早。
老人接下来的话,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高中时就在玩这个,甚至还参加过比赛,也受过伤,你当时就发现了,却跟他一起骗我说是打篮球摔的,对不对?”
白瑞雨泪盈于睫,眼泪烫得他眼眶发痛。他宁可明老爷子责骂他,训斥他,用对待明琛一般的严厉态度,狂风骤雨般地惩罚他,也好过这样一句句地揭穿他,用语气里浓重的失望扼住他,把他一步步推到悬崖边上却不动手,要他自己向着万丈深渊跳下去。
明老爷子看他的脸色便知道够了,白瑞雨不是明琛,对懂事的孩子,责打和鞭笞只会适得其反,只要在字里行间透露淡淡的失望,便能将他们一击即溃。
他喝了口热水,等待这个乖孩子的屈服。可白瑞雨缓缓抬起头,面容雪白,眼眶泛红,道:“明爷爷,您说的都对。可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明琛是真的喜欢。”
高中时的某个冬日,在这间书房,明琛曾经向他学过泡茶,也想过要向明爷爷坦白。明琛最终没能学会,却跟他讲了一番肺腑之言,现在他把当时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明爷爷,包括那句“他反对我,只有一个理由,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不是他给我选择的。”
他说这些,不是想为自己辩解,说他做过努力,也一度阻止过明琛在高中就去冒险。当时他说,明琛的话他不明白,如今他或许是明白了,可最该明白的不是他,而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是这个与明琛血脉相连,却从不曾与他推心置腹,是世上与他关联最紧密却误解最深,最爱他却也最不了解他,却有权力决定他命运的人。
白瑞雨想,如果当时自己教会了明琛泡茶,如果他能早些告诉老人明琛这番话,也许这就会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现在已经晚了,但或许还没那么晚,只要明老爷子愿意放手。
明老爷子目露惊讶。在他的印象里,高中的明琛还是个榆木疙瘩,和白瑞雨算不上是死对头,但也没有要好到无话不谈,他没想到当时的明琛这样看待他们的关系,更没想到他会把这些告诉白瑞雨。
白瑞雨跟他说这些,用意很明显,他在提醒自己,他并不了解他的孙子,更不应这样武断地干涉他的选择。
白瑞雨说完,书房复归沉寂。明爷爷沉吟良久,胸口沉重起伏,终于道:“瑞雨,你只听了明琛的一面之词。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他喜欢的我就会反对,而是只要是我反对的,他就会喜欢?”
话有些绕,两句道不尽这些年祖孙俩困局的全貌,却依稀可窥斑见豹。白瑞雨如遭雷击,木然地抬起头,老人静静望着他,目光近乎怜悯,语气却是不容辩驳的冷酷和决断。
“明琛还没有长大,他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只知道他要反抗什么。当时你说,他玩够了就会回来。”老人望着他空茫的眼睛,淡然地一锤定音,“我纵着他玩了这几年,也算过足了瘾,现在他必须得回来了。”
电话是明老爷子看着白瑞雨打的,等候音沉沉砸进耳膜的时刻,他真希望明琛不要接;听到明琛嗓音的一瞬,希望落空,他又转而希望明琛不要信。
他说了明老爷子要他说的话,明琛半信半疑,沉默片刻后问:“真的吗?”
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白瑞雨听不得耳琛的声音,更无法直面明老爷子的眼睛,惶惑的目光无处安放,茫然地望向窗外的花园,芍药花期已过,青枝绿叶在阳光下涌起层层绿浪,看不见一朵花的影子。
多年前他欠了明琛一朵芍药,如今他又要拖明琛下水。那朵花明琛没有跟他计较,可这次明琛大概不会再原谅他。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那两个字的,但他应该是说了,因为他听到了明琛的回答。
“我马上回来。”
从此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明琛一回来就发现自己上了当,怒不可遏,当即要走,但明老爷子没再给他机会,他没能上车就被拖回了别墅,在口舌之争升级为拳脚相向之前,余威犹在的老人将桀骜不驯的孙子关进了地下室。
上一次被以如此原始而蛮横的方式对待,大概还是几岁的时候,明琛的愤怒和耻辱可想而知。刚被关进去的那几天,地下室传来的咆哮痛骂,整栋楼都听得一清二楚,书房里白瑞雨为明老爷子递茶,隔着几层厚重的墙壁和门板,似乎都能感受到明琛的怒火带来的震颤。
阿姨上来敲门,为难地说明少爷不肯吃饭。白瑞雨望向明爷爷,老人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语气冷硬,枯瘦的手指却在隐约发抖。
“想耗是吧,我看他能耗到什么时候。”
水深火热的日子不知过了几天。某个深夜,明老爷子不在,明琛不知用什么法子说动了阿姨,让她趁送饭的机会把他放了出来。
他顺着昏暗崎岖的台阶走上来,一时觉得恍如隔世。阿姨在前面带路,走过客厅时突然短促地“啊”了一声,明琛跟着她停步,抬头看见了客厅里的人。
白瑞雨端坐在沙发上,落地灯光线融融,却披了他一身寒意,白衬衣在灯光里如蝉翼般单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修长手指在洁白纸页间停顿,听到身前响动,他抬起头来,清冷双眸静静注视明琛。
画面熟悉,恍如高中时明琛带着伤偷跑出去骑机车,回来时在客厅被白瑞雨抓包。但彼时明琛还有送宝矿力讨好他的想法,现在这想法荡然无存,只余无尽烦躁,白瑞雨的姿态居高临下,仿佛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白瑞雨从他眼里读出了危险与挑衅的情绪,神色却没有太多变化,他合上书起身,俊秀的脸沐在灯光下,清冷如玉石雕琢。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明琛,话却是对阿姨说的:“阿姨您上楼回房吧。”
阿姨嗫嚅着待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放明琛出来本就是一时心软,没想到被白瑞雨抓了现行,她后悔不迭,又怕事情没法收场,一时心乱如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见她不动,白瑞雨又开口,语气更舒缓,却隐约加了力度:“您现在走,今晚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阿姨听得明白,既为难又无奈地看了明琛一眼,低头匆匆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