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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漏夜抉择  沉重的拍 ...

  •   沉重的拍门声,像鼓槌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开门!承恩伯府接人,闲杂回避!”

      门外的呼喝带着不容置喙的倨傲,与周管事先前的冷肃不同,更多了几分急躁与不耐。

      院内一片死寂。

      沈大山和王氏脸色煞白,下意识将两个女儿往身后护。周管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迅速瞥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压低声音对沈家四人道:“来不及多说了。二夫人的人此刻到来,绝非善事。沈兄弟,嫂子,你们需立刻做个决断——是让两位姑娘随我安排的稳妥路径悄悄离开暂避,还是……留下来面对?”

      他的目光扫过沈静姝和沈二丫,话虽未说尽,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伯爵府后宅的阴私,绝非这淳朴农家能想象的。

      沈大山喉结滚动,粗糙的大手下意识攥紧了锄柄,指节发白。王氏则死死搂着两个女儿,嘴唇颤抖,眼泪无声地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扼住了这对朴实农夫妻子的喉咙。

      抉择?他们这辈子做过最大的抉择,不过是今年该多种半亩高粱还是黍子。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但坚定的小手握住了王氏颤抖的手。

      是沈静姝。

      她已迅速从最初的冲击中冷静下来。属于农学博士沈静姝的理性分析能力,与“沈大丫”八年农家生活磨炼出的韧性,在这危急关头奇异地融合。她快速扫视了一圈:惶恐的父母,决绝的二丫,神色凝重的周管事,以及门外越来越响、越来越不耐烦的拍打与呼喝。

      记忆碎片中,关于伯爵府那点可怜的信息串联起来——二夫人,侧室,掌部分中馈,有一女,与夫人不睦……

      而那位占据了伯爵府千金身份的“大小姐”,正是二夫人的亲生女。

      电光石火间,沈静姝明白了周管事那句“事情有变”的深意,也明白了二丫那句“我不回去”背后,可能不仅仅是留恋这个家。

      回去,等着二丫的,会是什么?

      留下,门外虎视眈眈的二夫人的人,又会做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认亲归位,这是一场可能裹挟着阴谋、猜忌甚至灭口风险的旋涡。

      拍门声骤然加重,变成了踹门。

      “砰!砰!”

      破旧的木门簌簌落灰,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再不开门,我等便要闯了!”门外之人已失了耐心。

      “爹,娘,”沈静姝开口,声音还带着落水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平稳,“让周管事的人,带二丫走。”

      “阿姐?!”二丫猛地抬头,杏眼里满是震惊与抗拒。

      “大丫!”王氏失声。

      沈静姝反手握紧二丫冰凉的手指,目光却看着周管事:“周管事,您既然提前一步到此,想必老夫人或夫人那边,是希望接回真正的血脉,并且……不希望二夫人插手,对吗?”

      周管事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个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农家女娃,此刻竟能有如此清晰敏锐的判断。他深深看了沈静姝一眼,点头:“老夫人的确吩咐,要暗中寻访,稳妥接回。二夫人此举……”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昭然。

      “那便好。”沈静姝转向父母,语速加快,“爹,娘,听我的。让二丫跟周管事安排的人先走,避开外面那些人。他们冲着我这个‘伯爵府千金’来的,我留下。只要二丫不落在他们手里,我就有办法周旋。”

      这是眼下最合理的方案。二夫人目标明确,是冲着“该被接回的伯府真千金”这个身份来的。只要二丫不现身,不坐实身份,对方就不敢明目张胆对“可能只是农家女”的她如何。而自己这个“假千金”,反而是相对安全的那一个。

      “不行!”二丫却猛地甩开她的手,小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发抖,泪水夺眶而出,“阿姐,我不能走!我走了你怎么办?他们要抓的是我啊!我才是……”

      “你才是沈家的女儿!”沈静姝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她看着二丫泪眼朦胧却倔强的脸,心口发烫,语气却放得又低又柔,“二丫,你听我说。你留下,我们可能一个都跑不了。你先走,去找真正能护着你的人。你安全了,爹娘和我就安全了。阿姐有办法,你信我。”

      “阿姐……”二丫哭出声,死死咬着嘴唇。

      沈大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庄稼汉,眼底第一次迸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他猛地将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周……周管事!”沈大山的声音粗嘎,却带着豁出去的决心,“俺信你一回!求你,把俺二丫,安全带出去!”

      周管事神情一肃,抱拳:“沈兄弟放心,老夫人的人就在左近接应。必不辱命!”

      “娘,快,给二丫拿两件衣裳,包点干粮!”沈静姝催促。

      王氏如梦初醒,抹了把泪,连滚爬爬地冲进屋里。

      就在此时——

      “砰!!!”

      一声巨响,本就腐朽的门栓终于断裂,两扇破木板门被狠狠踹开,重重拍在土墙上,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飞扬中,一群衣着明显比周管事手下更鲜亮、气势也更跋扈的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一身暗红色绸缎比甲,容长脸,吊梢眉,眼神锐利如刀,一进门,目光就像钉子一样,首先钉在了被王氏和沈大山下意识护在中间的沈静姝身上。

      随即,她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周管事,眉头一挑,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我当是谁赶在了前头,原来是周大管事。怎么,夫人派你来接大小姐回府,你倒在这儿跟这些泥腿子磨蹭上了?还关了门,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刻意加重了“大小姐”三个字,目光在沈静姝脸上身上逡巡,带着审视货物的挑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周管事上前一步,挡在沈家四人身前,面色沉静,拱手道:“原来是赵嬷嬷。老夫人和夫人惦记小姐,命我先行一步前来探看,确认小姐安危。倒是赵嬷嬷,不在府中伺候二夫人,风尘仆仆赶来这乡野之地,所为何事?”

      赵嬷嬷扯了扯嘴角,目光越过周管事,再次看向沈静姝,语气夸张:“哎哟,这还用问?自然是奉了二夫人的命,来接咱们伯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回去啊!这穷乡僻壤的,可别把小姐给磋磨坏了。”她说着,朝身后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大小姐上车!仔细着点,小姐身子娇贵,可别碰着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上前,就要来拉沈静姝。

      “住手!”周管事厉喝一声,他带来的两名家丁立刻上前挡住。

      赵嬷嬷脸色一沉:“周管事,你这是何意?要违抗二夫人的命令吗?”

      “不敢。”周管事不卑不亢,“只是老夫人有令,接回小姐一事需谨慎妥当。赵嬷嬷带人破门而入,举止粗鲁,惊吓了小姐,恐怕不妥吧?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嬷嬷,“二夫人是如何得知小姐下落的?又是奉了谁的命,来接哪位‘大小姐’?老夫人的手令,可否让在下一观?”

      赵嬷嬷被问得一窒,随即恼羞成怒:“周安!你少拿老夫人压我!二夫人关心小姐,派人来接,天经地义!你处处阻挠,到底是何居心?莫非是想背着府里,行什么不轨之事?”

      她说着,眼神阴狠地扫过沈家破败的小院,以及沈大山夫妇惊恐的脸,意有所指道:“还是说……这农家有什么人,给了周管事好处,想李代桃僵,混淆我伯府血脉?!”

      这话极为恶毒,不仅指责周管事,更是直接将沈家打成了心怀不轨、试图用假货冒充的刁民。

      沈大山气得浑身发抖,王氏更是摇摇欲坠。

      沈静姝在王氏怀里,感受到母亲剧烈的颤抖,心头的火气也蹭蹭往上冒。她知道,不能再让这刁奴肆意污蔑,也不能让周管事一个人顶在前面。

      她轻轻推开王氏的手,向前走了一小步。

      就这一小步,让院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身上还穿着落水后未干的粗布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形容狼狈。可当她抬起眼,看向赵嬷嬷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赵嬷嬷预想中的惶恐、畏缩或贪婪,只有一片沉静的、与年龄不符的冷然。

      “这位嬷嬷,”沈静姝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院中的嘈杂为之一静,“您口口声声来接伯府大小姐,不知可有凭证?”

      赵嬷嬷一愣,没料到这乡下丫头敢主动搭话,还问得如此直接。她下意识扬起下巴:“凭证?二夫人的命令就是凭证!你……”

      “那就是没有老夫人或伯爷的手令了?”沈静姝打断她,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力。

      赵嬷嬷噎住,脸色涨红。

      沈静姝却不看她了,转而看向周管事,微微福身——这个礼,是记忆中属于“沈大丫”的模糊片段里,那个华服妇人曾经行过的,她依样画葫芦,虽不标准,却自有一股气度。

      “周管事,”她清晰地说道,“多谢老夫人、伯爷、夫人挂念。只是,我自幼长于沈家沟,爹娘俱在,生活虽清贫,却也安宁。伯府厚爱,小女子心领。然父母在,不远游,孝道大于天。请周管事回禀府上长辈,沈大丫感念生恩,但更愿留在养父母身边,略尽孝心,恕难从命。”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又明确拒绝了“回府”。

      不仅赵嬷嬷和她带来的人愣住了,连周管事眼中也闪过激赏。这女娃,好敏锐的心思,好利落的口齿!这番话一出,既撇清了自己“贪图富贵”的可能,又占了“孝道”大义,还隐晦点出赵嬷嬷等人“无令强接”的不合规矩。

      赵嬷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盯着沈静姝,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乡下丫头”。这反应,这谈吐,绝不像个寻常村姑!难道……她心中惊疑不定。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赵嬷嬷阴恻恻道,“只是这伯府血脉,岂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她已是打定主意,不管这丫头是真是假,先弄回府交给二夫人处置再说!绝不能让老夫人那边的人抢先!

      她一使眼色,身后的婆子家丁便要硬来。

      “谁敢!”周管事怒喝,他的人也拔出了半截佩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咳咳咳……”

      一阵虚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堂屋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家那低矮的堂屋门帘被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一件王氏的旧外衫,倚着门框站着,正是沈二丫。

      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像是怕冷,又像是虚弱。她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旧手帕,捂着嘴,咳嗽声断断续续。

      “二丫!你怎么出来了!”王氏惊呼,想冲过去,却被沈静姝悄悄拉住了袖子。

      沈二丫抬起眼,那双遗传自王氏的杏眼,此刻水汪汪的,盛满了怯懦、惊慌和浓得化不开的病气。她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赵嬷嬷等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旧帕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帕子散开一角,里面露出一抹温润的白色。

      赵嬷嬷眼尖,瞬间捕捉到了那抹白色,瞳孔骤然收缩!那是……玉?!

      沈二丫像受惊的小鹿,慌忙弯腰去捡,手忙脚乱地将帕子连同那抹白色一起胡乱塞回怀里,紧紧捂住,然后惊恐地看向赵嬷嬷,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不是……我没有……阿姐,我怕……”说着,竟“哇”一声哭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因为“惊慌失措”,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踉跄跄躲进了黑漆漆的里屋。

      这一番做作,行云流水,将一个没见过世面、胆小病弱、被吓破了胆的农家小妹演得淋漓尽致。

      但赵嬷嬷所有的注意力,已经被那惊鸿一瞥的“白色”牢牢抓住了。玉佩!一定是那枚玉佩!难道……这个病恹恹的丫头才是……?

      再看站在王氏身边,虽然衣衫狼狈但眼神清亮、镇定自若的沈静姝,赵嬷嬷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是了!定是如此!周管事这老狐狸,怕是早就找到了真货,却故意把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推出来混淆视听,想把真货藏起来!好回去向老夫人请功!

      绝不能让他得逞!

      赵嬷嬷眼中厉色一闪,瞬间换了目标,指着里屋方向尖声下令:“抓住那个丫头!她身上有伯府的信物!她才是大小姐!”

      她带来的人虽然不明所以,但闻令而动,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堂屋。

      “拦住他们!”周管事也立刻下令,心中却对那突然“病弱”跑出来的沈二丫,生出一丝惊疑和佩服。这沈家两个丫头,都不简单!

      两方人马瞬间在狭小的院子里推搡冲突起来,怒骂声、呵斥声、器具倒地声响成一片。

      沈大山怒吼着举起锄头,王氏尖叫着护住沈静姝,院子里鸡飞狗跳。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沈静姝紧紧握着王氏的手,目光却投向堂屋那扇破旧的窗户。窗户纸后,似乎有一道极快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过,消失在后墙方向。

      而原本应该躲在里屋“瑟瑟发抖”的沈二丫,此刻正贴着冰冷的土墙,屏住呼吸,听着前院的喧嚣。她脸上已无半点泪痕和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她伸手入怀,摸到的不是那枚“清莲佩”,只是一块河边捡来的、被刻意磨出温润光泽的白色鹅卵石。

      真正的玉佩,早已被她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了灶台深处一个只有她和阿姐知道的缝隙里。

      她轻轻推开后窗。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山林黝黯的轮廓已然模糊。

      周管事安排接应的人,应该就在后山那片老林子里等着。

      她最后看了一眼喧嚣的前院,仿佛能透过土墙,看到那个挡在她身前、眼神清亮的阿姐。

      阿姐,等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一只灵巧的狸猫,翻出窗户,瘦小的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前院的冲突愈演愈烈,赵嬷嬷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夜幕:“搜!给我进去搜!把那死丫头给我揪出来!”

      沈静姝靠在王氏怀里,听着这喧嚣,望着二丫消失的方向,心中默念:

      跑吧,二丫。

      跑得远远的。

      这里,暂时交给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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