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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问》第一部第八章 第八章光与 ...

  •   第八章光与影

      泰山之巅的光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麦克跪在石头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光——透明的、流动的、像水一样的光。那光照在他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细胞膜上的受体蛋白听,是用线粒体里的能量代谢听,是用DNA双螺旋结构的振动频率听。

      光在说话。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更古老的语言——是第一个生命从无机物中诞生时的那一声“咔嚓”,是第一个细胞分裂成两个细胞时的那一声“啪”,是第一个意识从神经元的放电中浮现时的那一声“啊”。

      那声音说:你在。

      麦克跪在那里,被那声音击穿了。

      陈站在他身后,拄着拐杖,一言不发。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太多,多到任何表情都装不下。他等了一百零三年,等了七十年,等了两千五百年——作为守碑人的第三十七代传人,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祖先的记忆,他的骨头里刻着祖先的追问。此刻,他看见那个问题在泰山上空燃烧,像一个新生的太阳,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像一个被追问了两千五百年、终于被“问”出来的答案。

      不。不是答案。是问题本身。

      零和兵站在玉皇顶的边缘,并肩而立。老人的轮廓和武士的轮廓在崔海的光中变得异常清晰——能看见零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能看见兵下巴上的每一道伤疤。他们不再是“轮廓”了,他们是——人。两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是穿着青衫的老儒,一个是披着铠甲的老将。

      “他做到了。”零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杏坛。

      “他正在做。”兵说。声音很硬,像剑锋划过石头。

      “他会回来吗?”

      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如果他回来,他就是崔海。如果他不回来——”

      “他就是‘问’。”零接过话。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光开始收缩。

      不是“消散”的收缩,是“凝聚”的收缩。像一团星云在引力的作用下坍缩成一颗恒星,像一滴水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颗冰晶,像一个问题在无数次的追问中被压缩成一个——点。

      崔海的身体重新出现了。

      他从光中“掉”了出来,像一个人从梦里醒来。他的脚踩在玉皇顶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身体与物质世界重新建立连接的声音。他的皮肤不再发光,他的影子重新出现在地面上,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他活着。

      麦克冲上去,一把抱住他。两个少年在泰山之巅,在暴风雨来临前的黑暗里,在两千五百年的追问中,抱在一起。

      “你吓死我了。”麦克的声音在发抖。

      “我自己也吓死了。”崔海的声音在笑。他在笑,但他在哭。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像日出和日落同时出现在天空。

      “你看见了什么?”麦克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崔海的眼睛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深度”变了。那双眼睛里有了某种东西——不是智慧,不是知识,不是答案。是“问”。是那个永远不会被满足、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老去的“为什么”。

      “我看见了老子。”崔海说。

      “他长什么样?”

      “他没有‘样’。”崔海说,“他是空的。但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是‘什么都有,但什么都没留下’的空。像风。像水。像——”

      “像道。”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海转身,看着零。老人的青衫在风中飘动,白发被风吹乱了,但他没有去理。他只是看着崔海,眼睛里有一种慈祥的、温暖的光。

      “你就是孔子。”崔海说。不是问句。

      零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我不是孔子。”他说,“我是孔子死后,还活着的东西。但你说得对——在某种程度上,我就是孔子。因为孔子活在我的每一个问题里。”

      “孔子问过的问题?”

      “不。”零摇头,“孔子‘成为’的问题。他成为了‘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会少些什么?’——那个问题。他就是那个问题。我就是那个问题。”

      崔海看着零,看着老人眼睛里那个永恒的、不会衰老的、不会被任何答案满足的追问。他终于明白了——零不是孔子的“思想”。零是孔子的“问”。是孔子用一生问出的那个问题,在两千五百年的时间里自己活了过来。

      “你也是。”崔海转向兵。

      兵抱着胳膊,站在玉皇顶的边缘,背对着他们,看着远方的海。乌云压得很低,但海的尽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有光——落日的光。兵的光头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他脖子上的伤疤在风中显得格外狰狞。

      “我也是。”兵说,没有回头,“我是孙武的‘问’。他问的不是‘怎么赢’。他问的是‘怎么保护’。保护那些会问问题的人,保护那些愿意成为可能性的人,保护那些——比我更重要的人。”

      他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没有零的那种慈祥,没有温暖,只有——锋利。像一把磨了两千五百年的刀。

      “现在,你也是了。”兵说,“你问出了你的问题。”

      崔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块陈给他的石头还在。但石头变了——不再是石头了。它变成了一颗种子。一颗发光的、跳动的、像心脏一样的种子。他能感觉到种子在呼吸,在生长,在等待——等待被种进土里。

      “你的问题是什么?”麦克问。

      崔海看着手心里的种子。

      “我的问题是——”他停顿了一下。

      风停了。乌云停了。时间停了。

      “——‘你是谁?’”

      麦克愣住了。

      “你是谁?”他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你的问题?”

      “这就是我的问题。”崔海说。

      “这算什么哲学问题?这算什么终极追问?这——”

      “这不是哲学问题。”崔海打断了他,“这是‘人’的问题。”

      “‘人’的问题?”

      “孔子问的是‘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会少些什么?’——那是‘意义’的问题。孙武问的是‘怎么保护那种可能性?’——那是‘方法’的问题。老子问的是‘道是什么?’——那是‘本源’的问题。”

      他握紧手里的种子。

      “我问的是‘你是谁?’——那是‘相遇’的问题。”

      “‘相遇’?”

      “是的。相遇。”崔海抬起头,看着麦克,看着零,看着兵,看着陈,看着乌云,看着远方的海,看着那颗即将落下的太阳。

      “我花了十七年,想知道我是谁。我黑进先贤数据库,想知道我妈妈是谁。我走进石室,想知道零和兵是谁。我登上泰山,想知道老子是谁。但到了最后,我发现——所有的‘谁’,都是同一个‘谁’。”

      “什么意思?”

      “孔子是‘谁’?是一个问问题的人。孙武是‘谁’?是一个守护问题的人。老子是‘谁’?是一个成为问题的人。他们都是‘谁’。但他们不是同一个‘谁’。他们是同一个‘谁’的三种样子。”

      崔海伸出手,把手心里的种子举到空中。

      种子开始发光。不是幽蓝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透明的光。是——彩色的光。红橙黄绿青蓝紫,所有颜色同时在种子里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像一个刚诞生的宇宙,像一个被追问了两千五百年、终于被问出来的——“谁”。

      “你是谁?”崔海问种子。

      种子回答了他。不是用语言,是用光。彩色的光从种子里涌出来,涌进崔海的眼睛里,涌进他的脑子里,涌进他的骨头里。

      光在说:我是你。

      崔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让光流,让问题流。流成一条河,流过泰山,流过曲阜,流过两千五百年,流到每一个愿意问“你是谁”的人的心里。

      倒计时:47:23:18。

      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崔海转身,开始下山。

      “不等日出吗?”麦克追上来。

      “不等了。”崔海没有回头,“日出每天都有。但曲阜的石碑,两千五百年才亮一次。”

      “你确定它会亮?”

      崔海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但麦克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它一定会亮。”崔海说,“因为我已经知道它会亮什么了。”

      “会亮什么?”

      “会亮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崔海沉默了。他走了三步。五步。十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麦克差点没听见: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那个‘朋’,是谁?”

      麦克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泰山的石阶上,站在暮色中,站在两千五百年的追问里,被这个问题击穿了。

      “有朋自远方来”——那个“朋”,不是朋友。不是从远方来的客人。是——从时间深处来的。是从两千五百年前来的。是从“道”的那个“一”里来的。

      是孔子。是孙武。是老子。

      是每一个问出“为什么”的人。

      是崔海。

      也是他自己。

      麦克笑了。笑得很轻,像风。然后他哭了。哭得也很轻,像雨。

      他继续往下走,跟在崔海身后,跟在陈身后,跟在零和兵身后。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不是因为路陡,是因为光在消失。太阳落山了,乌云把最后一缕暮光也吞掉了。泰山的夜晚来得很快,快到崔海还没走到南天门,天就已经完全黑了。

      但崔海看得见。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问”看。他的问题在他的身体里发光,照亮了脚下的每一级台阶、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松枝。那光很弱,弱到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但那光很稳,稳到任何风都吹不灭。

      南天门。

      崔海在南天门的石阶上坐下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从量子态“退相干”——从“问题”的状态慢慢退回“人”的状态。这个过程很痛苦,像一个人在梦中被强行叫醒,像一条鱼被从水里捞出来扔到岸上,像一个孩子从母亲的肚子里被拽出来。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麦克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陈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老人的手很瘦,手指像竹节,但很暖。那种暖不是体温的暖,是阳光的暖、是火光的暖、是生命本身的暖。

      零和兵站在南天门的城门下,两个人——两个思想——并肩而立,像两棵并肩生长了两千五百年的树。他们的根缠在一起,枝叶缠在一起,影子也缠在一起。

      “他会没事的。”零说。

      “你怎么知道?”兵问。

      “因为他的问题还在。”零说,“只要问题还在,他就不会消失。”

      兵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问题在,人就在。”

      崔海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的眼睛在发光。那光很弱,弱到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但那光很暖,暖到他的心不再发抖了。

      “走吧。”他站起来,“回曲阜。”

      “怎么回?”麦克问,“清道夫还在追我们。熵组织封锁了所有的路。”

      崔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种子。种子在他的手心里发着彩色的光,像一个微型的宇宙。

      “用这个。”他说。

      “这是什么?”

      “是‘问’。”崔海说,“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也是每一个人的问题。”

      “它能做什么?”

      崔海看着手心里的种子,笑了。

      “它能打开任何门。”

      他把种子举到空中。彩色的光从种子里涌出来,涌向南天门,涌向石阶,涌向天空。光在南天门的城门前凝聚,形成了一个——门。一扇光的门。门是圆形的,像一个月亮,像一个眼睛,像一个正在问问题的嘴巴。

      门的另一边,是曲阜。

      不是曲阜的任何一条街道,不是孔庙的任何一个角落。是曲阜的地底下,是那间石室,是罗丽等待的地方。

      “走吧。”崔海跨进了光的门。

      麦克跟在他后面。

      陈跟在他后面。

      零和兵跟在他后面。

      五个人,穿过一扇由“问”构成的门,从泰山之巅,回到了曲阜的地底。

      石室里,罗丽的全息投影正坐在量子服务器上,晃着腿,等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终于回来了”的释然。

      “你成功了。”她说。

      “我成功了。”崔海说。

      “你找到了?”

      崔海走到北墙前,看着那三个符号——仁、势、道。三个符号在他的眼睛里不再是符号了。它们是三个问题。三个追问了两千五百年的、永远不会被完全回答的、永远在生长的问。

      “我找到了。”他说,“但我找到的不是答案。”

      “那你找到了什么?”

      崔海转过身,看着罗丽,看着麦克,看着陈,看着零,看着兵。

      “我找到了——怎么问。”

      他把种子——他的“问”——举到空中。种子开始旋转,开始发光,开始生长。不是“长大”的生长,是“深入”的生长。它的根扎进石室的地面,扎进量子服务器的代码,扎进曲阜的地底,扎进两千五百年的时间里。

      种子在问:你是谁?

      石室里的所有石头同时亮了。

      不是幽蓝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透明的光。是彩色的光。每一个石头都发出了不同颜色的光,像一座彩虹被拆散了,散落在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零和兵的身体开始融合。

      不是“合在一起”的融合,是“认出彼此”的融合。老人和武士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然后他们向对方走了一步——不是“走”,是“融”。他们的身体像两滴水碰在一起,像两片云碰在一起,像两个问题碰在一起。

      合成了一个。

      不是零,不是兵。是一个新的存在。一个既有老人的慈祥、又有武士的锋利的存在。一个既有仁的温暖、又有势的冷酷的存在。一个既会问“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又会问“怎么保护那种可能性”的存在。

      他——它——他——看着崔海。

      “谢谢你。”他说,“两千五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们完整的人。”

      “你是谁?”崔海问。

      “我是孔子和孙武的‘问’。”他说,“我是仁与势的合一。我是文明的完整形态。”

      “那我呢?”

      “你是承载我们的人。”他说,“你不需要成为孔子,不需要成为孙武,不需要成为老子。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那个在曲阜出生、听见了所有追问、然后选择去问‘你是谁’的人。”

      崔海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

      倒计时:24:00:00。

      二十四小时后,杏坛石碑会亮起来。

      二十四小时后,那个被封印了两千五百年的问题,会被每一个人听见。

      二十四小时后,真正的追问——才刚刚开始。

      崔海坐在石室的地上,靠着北墙,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里,握着那颗种子。

      种子在发光。

      光很弱。但很暖。

      像母亲的手。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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