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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议要事 原来是商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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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裴砚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一面墙上挂着舆图。
书架上的书摆放整齐,但有几本明显被翻过很多遍,书脊上的烫金已经磨淡了。长案上摊着几本账簿和一卷舆图,舆图的边角被镇纸压着,露出北狄那一块。
烛台放在案角,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烛火微微跳动,书架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活了一样。
赵婉卿坐在案后。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料子很薄,烛光透过去,隐约能看见底下纤细的轮廓。
长发半束半散,一支碧玉簪斜斜插在发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
她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什么。
裴砚的角度自然看不见那是什么,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朦胧,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裴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三年的压抑,三年的克制,三年里他无数次在梦中见过这张脸。
但她从未在梦中离他这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他垂眼,行礼,动作标准得可以去当礼部的仪范:“臣裴砚,参见公主殿下。”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两秒。
虽然见过裴砚几次,但她还是不敢信。
原著里把裴砚写得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她以为会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莽夫,或者至少是个阴沉的中年大叔。
结果面前这人,长身玉立,眉目清隽,穿着一件墨色的便服,腰束革带,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的五官生得很冷,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偏偏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深秋的潭水,看人的时候像含着霜。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她看见了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
对她有想法就行。
冷是冷了点。
但好看是真好看。
赵婉卿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不错,至少不亏。
“裴大人不必多礼。”她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砚没坐。
“殿下召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公事公办。
滴水不漏。
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着她身后书架上的某一本书。
赵婉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是一本《诗经》,翻到的那一页是《关雎》。
她差点笑出来。
“裴大人,”她站起身,绕过书案,“本宫后天就要去和亲了,你站那么远,是怕本宫吃了你?”
裴砚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
“臣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身体倒是很诚实。”赵婉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她故意的。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杀伤力有多大。
十六岁的公主,刚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朦胧,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更知道,这个距离对一个暗恋她多年的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裴砚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垂下了眼,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里有一缕碎发,被烛光镀成了金色。
“殿下请自重。”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
自重?
赵婉卿在心里笑了一声。
好,你让我自重,我偏不自重。
她又往前迈了半步。
裴砚退了半步。
她再进。
他再退。
三步之后,裴砚的后背撞上了书架。
书架晃了一下,上面的一本书掉了下来,“啪”地落在地上。是那本《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朝上,露出“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八个字。
无路可退了。
赵婉卿仰起脸,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像碎了一池星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的心跳。
快得不像话。
一个杀伐果断、让整个朝堂闻风丧胆的权臣,此刻的心跳,比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还快。
“裴大人,”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廓,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故意的娇意,“你的心跳好快。”
裴砚的下颌绷紧了。
绷得很紧,下颌骨的线条在烛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像是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东西,又迅速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动作明显到赵婉卿觉得他是在拼命咽下什么东西。
“公主到底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跟她共享一个秘密。
赵婉卿收回手,退后一步。
她收起笑意,正色看他。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裴砚终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暗火在烧。
“什么交易?”
赵婉卿转身走回案后,拿起那卷舆图,在桌上展开。
“这是北狄的地形图。”
她指了指舆图上的一处,指尖点在一条蓝色的河流旁边,“这里是王庭,我后天要去的地方。老北狄王今年五十三,身体还算硬朗,但总有死的一天。按照他们的规矩,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她抬起头,看向裴砚。
烛光映在她眼底,亮得惊人。
“等他死了,我要被他的儿子继承。等他儿子死了,还有孙子。等孙子死了……
裴砚,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命运。
裴砚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和城墙上那个攥出血的姿势,一模一样。
“所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起伏。但如果有人仔细听,会听见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
赵婉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赵婉卿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这一次她没有靠得太近,而是站在一步之外——
一个暧昧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清她眼睛里的每一个字。
她仰头看他,目光坦荡得像一面镜子。
“裴砚,”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喜欢我,对不对?”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噼啪”一声,像一颗小小的惊雷。
裴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脸还是那样冷,下颌还是那样紧绷,目光还是那样克制。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告诉他应该否认,应该后退,应该把这一切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向来冷静自持、在朝堂上能用一个眼神让满朝文武闭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像冰面下的湖。
看起来纹丝不动,底下已经全是裂纹。
“殿下说笑了。”他说。
声音在抖。
赵婉卿摇头:“我没说笑。”
她转身走到桌案边,提起酒壶,将两只酒杯斟满。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清澈透亮,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端起其中一杯酒,递给裴砚。
“裴大人远道而来,本宫以酒待客。”
裴砚看着那杯酒,没有接。
赵婉卿挑了挑眉:“怎么?怕本宫下毒?”
裴砚沉默了一瞬,接过酒杯。
但他的手没有动,只是握着,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赵婉卿端起另一杯,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叮——”
“裴大人,”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不喝吗?”
裴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竹叶青特有的甘冽。
赵婉卿看着他喝完,也仰头将自己那杯饮尽,一滴不剩。
她放下酒杯,舌尖抵了抵上颚,像是在回味酒的滋味。
“好酒。”她说。
裴砚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她说正事。
赵婉卿却不急。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三息。
五息。
十息。
裴砚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热意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热意不是酒能带来的。他戎马生涯,千杯不醉,不可能被一杯竹叶青放倒。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公主,”他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低沉而危险,“你……要做什么?”
赵婉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触碰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柴。
裴砚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但他很快又松开了,却没有放手。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从紧到松,又从松到紧,反复多次,像是在做一场天人交战。
烛影摇红。
他的眼尾已经开始泛红,眼底的暗火终于烧穿了那层冰面。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低头闭眼,不敢多看她一眼。
“公主可知……”他的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赵婉卿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一个杀伐果断、让整个朝堂闻风丧胆的男人,在发抖。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软。
但她没有退。
她凑近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谁说要回头?”
“公主……”
他猛地抬头,眼底终于有了情绪,震惊、不可置信……是某种被压得太久终于要溢出来的东西。
赵婉卿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裴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想去和亲,更不想死。你喜欢我这么多年,怎么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难道真要等我死在外面,再去抱着我的骨灰过一辈子吗?”
裴砚浑身僵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连沈渡都不知道的心思……她怎么会知道?
赵婉卿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她伸手,解开了自己衣领的第一颗盘扣。
“公主!”裴砚再次别过脸,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可——”
“你说不可?”赵婉卿轻笑了一声,第二颗盘扣也解开了,“那你看我啊,你跟我说‘不可’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我?”
裴砚闭上眼睛,深呼吸,额角青筋暴起。
赵婉卿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忍心。
但她没有停。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低下头来。
“裴砚,”她的声音柔了下来,“你看着我。”
他睁开眼。
烛光下,她站在他面前,衣领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的眼睛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后天我就要走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她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他的唇角,“你要么帮我,要么看着我死。”
“选吧。”
裴砚盯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赵婉卿都以为他要拒绝了,她开始在想要不要打退堂鼓——
然后,他动了。
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另一只手,缓缓地、颤抖地,抚上她的脸。
他的手指冰凉,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他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珍重。
“赵婉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赵婉卿笑了。
“我知道。”
“我在请君入瓮。”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交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门外,青禾红着脸把最后两个丫鬟赶走了。
她捂着耳朵蹲在台阶上,心想:殿下说得对,这种事果然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殿下说要请裴大人“商议要事”,原来这就是“要事”啊。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裴砚走出来,衣襟微乱,发冠歪了半边,眼底一片暗沉。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婉卿裹着他的大氅靠在榻上,长发散了一肩,正懒洋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餍足的笑。
“裴大人,”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听起来又软又撩,“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裴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臣……不敢忘。”
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再也走不掉了。
沈渡在府外等了整整一夜,看见自家大人出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大人……您这……”
裴砚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但沈渡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府。”
裴砚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沈渡跟了他十年,听得出那冷静底下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芦苇,死死攥着,不敢松手。
“大人,”沈渡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支白玉簪……还送吗?”
裴砚沉默了一瞬。
“不送了。”
沈渡一愣。
“明日,”裴砚策马前行,声音被晨风吹散,“我亲自送过去。”
……
公主府里,赵婉卿披着那件大氅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光。
青禾端了热水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脸红得能滴血:“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
赵婉卿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肩上的痕迹,那指痕某人失控时留下的。
“就是有点疼。”
青禾急了:“哪里疼?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
赵婉卿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眼底全是算计与志在必得。
“请太医做什么?”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张舆图,展开。
舆图上,北狄的位置被她用朱笔圈了出来。
她盯着那个圈,慢慢笑了。
“裴砚,”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你是我的刀。”
“我的刀,可不能只砍一个人。”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将整个皇城染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