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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崔家 利用? ...


  •   青禾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三本经书,往书案上一放,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嘴里嘟囔了一句“真厚”,然后才想起来正事。

      “殿下,奴婢方才去藏经阁借书,碰见了一位小姐,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也在借经书。奴婢瞧着面生,问了一句才知道,是崔将军家的小姐,刚回京城,来寺里为太后娘娘念经的。”

      赵婉卿正在整理案上的舆图,闻言手顿了一下。

      “崔家的小姐?”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思索,“可是叫崔清岚?”

      青禾眨了眨眼,有些意外:“殿下怎么知道?奴婢还是问了才晓得的。听寺里的师傅说,崔小姐是前日刚到京城的,因为国丧,崔将军让她从边关赶回来,替太后娘娘念经祈福。”

      赵婉卿放下手中的舆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崔家。
      太后姓萧,但太后的母家姓崔。崔家是太后的外祖家,也是她最倚重的娘家。崔老将军早年战死沙场,留下独子崔衡,便是如今的崔将军。崔衡常年镇守西境,手里握着大晟最精锐的西北铁骑,是朝中实打实的实力派。
      按辈分,崔衡算是太后的旁枝弟弟。太后在世时,对崔家多有照拂。崔衡的妻子刘氏早年嫁入京城,生下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崔沐峤,女儿叫崔清岚。

      而崔清岚……
      赵婉卿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旁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原著的女主。
      她穿来这本书十六年,却一直不知道书中的女主是谁。原著她只翻了两页,只知道有个和自己同名的公主和亲客死他乡,有个权臣暗恋其一生,旁的什么都没记住。

      直到此刻。
      崔清岚,崔家的小姐。边关长大的姑娘,哥哥崔沐峤留在京城,文武双全。

      赵婉卿忽然想起了一些不该属于她的记忆碎片。那是原著里的情节,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糊但能辨认出轮廓——原著的女主出身将门,聪慧果敢,在寺庙为祖母守孝时遇见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救了她一次,她便对他一见倾心。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救命恩人”是有意为之,看上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后的崔家兵力。

      赵婉卿的手指停下了。
      如果崔清岚是原著女主,那么原著里她遇见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那两页里模糊的只言片语,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
      想不起来的事,就不想了。

      “青禾,”她睁开眼,“那位崔小姐,住在哪个院子?”

      青禾想了想:“住在东边的客院,离咱们这儿隔了一重殿,走过去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赵婉卿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大片浓荫,风一吹,叶片翻动,闪出细碎的亮光。

      “殿下想去找她?”青禾试探着问。
      赵婉卿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方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裴砚要去北境练兵,需要三个月练出一支能跟北狄骑兵正面交锋的铁骑。练兵需要时间、银子、人才,更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将领帮他把这支队伍从无到有地拉起来。
      裴砚自己说过,大晟能打草原仗的武将,不是老了就是废了。但他没说全——除了老的和废的,还有在外面的。崔衡镇守西境多年,西北铁骑的名号连北狄都忌惮三分。如果裴砚能得到崔家的支持,甚至只是崔家练兵的法子,三个月练出一支骑兵,就不是天方夜谭了。

      赵婉卿眯了眯眼。
      她不知道裴砚有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她既然知道了,就没有不去碰的道理。

      “青禾,”她转过身,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备一份见面礼。我待会儿去拜会一下崔小姐。”

      青禾愣了一下:“殿下要主动去见她?”

      “同为国丧守孝,又同在国寺,不去打个照面说不过去。”赵婉卿走回案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方上好的歙砚,用锦盒装了,递给青禾,“拿这个去。”

      青禾捧着锦盒,看了一眼,犹豫道:“殿下,这方砚台……不是您最喜欢的吗?”

      “砚台是死物,放着也是放着。”赵婉卿理了理衣袖,“送给懂它的人,才算没白瞎。”

      青禾没再多问,捧着锦盒跟在她身后出了院子。

      国寺的客院分东西两处,东院住着崔清岚,西院住着赵婉卿,中间隔了一座大雄宝殿和一条石板路。赵婉卿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转过殿角,东院的门虚掩着。
      院子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爽利:“那几本经书放左边,别跟佛经混了。我哥让人送来的那匣子点心呢?拿去分给寺里的小沙弥,搁着也是搁着。”

      赵婉卿在门口站定,轻轻叩了两下门。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姑娘出现在门后。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高挑,眉目英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锐利。她头上只簪了一朵白绢花,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绦带,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利落大方的气度。

      崔清岚。

      赵婉卿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赵婉卿。

      两息之后,崔清岚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您是……”

      赵婉卿微微一笑:“崔小姐好,我是赵婉卿。”

      崔清岚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公主殿下!臣女失礼了,快请进!”

      赵婉卿没有推辞,抬步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石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经书,旁边搁着一碟没吃完的素点心,看得出主人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崔清岚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女刚回京,不知道公主殿下也在这寺里。方才多有怠慢,请殿下恕罪。”

      “崔小姐不必多礼,”赵婉卿在石桌旁坐下,示意青禾把锦盒拿上来,“我听说崔小姐从边关赶回来为太后念经,心里感念,特意过来看看。这是一方歙砚,权当见面礼,崔小姐不要嫌弃。”

      崔清岚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砚台,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是将门之女,从小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见惯了刀枪剑戟,却不代表她不识文墨。相反,崔衡对子女的教育极为严苛,崔清岚的书法造诣在京中闺秀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砚台……太贵重了。”崔清岚合上锦盒,有些犹豫。

      “砚台配才女,不算贵重。”赵婉卿的语气轻松随意,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崔小姐若是不收,我倒不好意思坐在这儿了。”

      崔清岚爽快地笑了:“那臣女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殿下请喝茶,寺里的素茶,比不得宫里,但胜在清冽。”

      她转身去倒茶,动作利落,茶水注入杯中,一滴都没洒出来。

      赵婉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石桌上的经书。那几本经书翻得有些潦草,显然主人并不怎么上心,倒是旁边搁着一卷写了一半的绢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起来像是在抄经。

      “崔小姐在抄经?”赵婉卿问。

      崔清岚端着茶杯坐下,摆了摆手:“算不上抄经,就是随便写写。臣女在边关待惯了,乍一回京城,浑身不自在,只好找点事做。”她顿了顿,看着赵婉卿,“殿下在寺里住得惯吗?”

      “还好。”赵婉卿笑了笑,“比宫里清静。”

      “可不是嘛。”崔清岚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直率,“臣女回来这些天,最不适应的就是京城里的规矩。出门要坐马车,走路要有人跟着,说什么话都得先想三遍。在边关的时候,臣女还能跟着父亲骑马出城,如今连马都摸不着了。”

      赵婉卿看着她眉宇间那股掩饰不住的憋闷,忽然笑出了声:“崔小姐想骑马?”

      崔清岚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想有什么用,这是京城,又是国丧期间,哪里轮得到我胡来。”

      赵婉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国丧期间不能宴乐,但没说不让骑马。后山有一条小路,人迹罕至,崔小姐若是有兴趣,明日可以跟我一道去走走。”

      崔清岚抬起头,看着赵婉卿,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毫不掩饰的欣喜。

      “公主也喜欢骑马?”
      赵婉卿微微弯了弯嘴角:“喜欢。”

      她看着崔清岚那张爽朗明快的脸,想起自己来的意图,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带着不纯的目的接近赤诚之人,早晚会遭报应的。

      *
      翌日清晨,赵婉卿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月白色的窄袖短襦,同色的束腰长裤,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了个简单的髻,没有多余的首饰。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您真要去骑马?国丧期间,万一被人看见了……”

      “被谁看见?”赵婉卿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语气随意,“寺里除了僧人就是崔家小姐,僧人不管俗事,崔家小姐跟我一道去。至于旁人——这后山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谁能看见?”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赵婉卿到东院门口的时候,崔清岚已经等着了。她比赵婉卿起得还早,一身鹅黄色的骑装,腰间束着一条革带,脚上蹬着一双小牛皮靴,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她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都是从寺里马厩借来的。

      “殿下!”崔清岚远远看见她,扬了扬手,“臣女跟寺里的师傅借了两匹马,这匹青骢性子温顺,给殿下骑。”

      赵婉卿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青骢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崔小姐费心了。”

      “殿下别叫臣女崔小姐了,听着怪生分的。”崔清岚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殿下若不嫌弃,叫臣女清岚就好。”

      赵婉卿也上了马,坐稳之后,微微偏头看她:“那你也别叫殿下,叫我婉卿吧。”

      崔清岚一愣,随即爽快地笑了:“行,婉卿姐!”

      两匹马沿着寺后的山路慢慢往上走。这条路确实偏僻,石板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长满了青苔,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松柏林,遮天蔽日的,将晨光筛成一地碎金。

      崔清岚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赵婉卿有没有跟上。赵婉卿的骑术比她预想的要好,她本以为公主都是在宫里养大的,骑马不过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赵婉卿坐姿稳当,控缰的手法也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婉卿姐学过骑术?”崔清岚问。

      “小时候跟着太后娘娘学过一阵。”赵婉卿说,想起太后当年手把手教她握缰绳的样子,声音轻了一瞬,“后来……就很少骑了。”

      崔清岚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变化,没有追问,只是放慢了马速,与她并辔而行。

      山路渐渐开阔起来,拐过一道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半山腰上有一片平坦的草地,绿草如茵,野花点点,边缘处立着一棵老松,枝干虬曲如龙,树下有一块大青石,被风雨磨得光滑圆润。

      “好地方。”崔清岚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自己去吃草。她走到青石旁,伸手在石面上摸了一把,回头冲赵婉卿笑,“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常来。”

      赵婉卿下了马,将缰绳搭在马背上,走到青石边坐下。果然干净,石面上连灰都没有,像是刚被人擦过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石头旁边有几个浅浅的脚印,看大小是男子的鞋印。草叶有被踩过的痕迹,但已经有些日子了,新草都快长平了。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她没有声张,只是收回目光,看着远处山脚下绵延的官道,像一条细细的丝带,将田野、村庄、城镇串在一起。

      “清岚,”她忽然开口,“你在边关长大,见过北狄的骑兵吗?”

      崔清岚正在摘野花,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见过。”她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爹镇守西境,跟北狄交过几次手。北狄骑兵确实厉
      害,马快,人悍,来去如风。但他们也有弱点——不擅长打持久战,粮草补给跟不上,只要拖住他们三个月,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会退。”

      赵婉卿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崔清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笃定而老练,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闺秀在纸上谈兵,更像一个跟着父兄在军营里泡大的将门之女在复述自己的亲眼所见。

      “你觉得,”赵婉卿斟酌着措辞,“大晟的骑兵跟北狄比,差在哪里?”

      崔清岚扔掉手里的野花,拍了拍手上的泥,在青石的另一头坐下。她看着远处的山峦,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差在马。”她说,“北狄的马是从小在草原上跑大的,耐寒、耐旱、耐长途奔袭。大晟的马多是中原马,跑短途可以,长途就不行了。我爹在西境养了二十年的马,才勉强养出一支能跟北狄正面碰的铁骑。就这,还是靠了西凉那边的草场。”

      赵婉卿安静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那练兵呢?”她问,“三个月能练出一支骑兵吗?”

      崔清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古怪。
      “婉卿姐问这个做什么?”
      赵婉卿笑了笑,没有隐瞒:“裴砚要去北境练兵,陛下给了他三个月。我想知道,三个月够不够。”

      崔清岚沉默了片刻。
      “看怎么练。”她慢吞吞地说,“如果只是把人凑齐,发给军马兵器,那三个月连队形都摆不齐。但如果——有懂行的人带着练,有现成的法子照搬,三个月练出一支能打的骑兵,不是不可能……”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裴砚?”她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皱,“就是那个跪在宫门口求娶公主的镇国侯?”
      赵婉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是他。”
      崔清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婉卿姐,你跟这位裴大人……”

      “合作关系。”赵婉卿面不改色地打断她。
      “哦——”崔清岚拖长了声音,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来,叉着腰看着山下的官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其实我哥认识裴砚。”

      赵婉卿的手指微微一蜷:“崔沐峤?”

      “嗯。”崔清岚点点头,“我哥从小留在京城,跟裴砚算是同窗。我哥说裴砚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他要是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婉卿垂下眼,看着石面上一只爬过的蚂蚁,眼睛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砚他……想想他做的事,赵婉卿觉得这句话很对,只要他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确实拉不回来。
      “清岚,”她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在寺里还要待多久?”

      崔清岚想了想:“我爹让我替太后念满四十九天的经,算算日子,还有三十多天。”

      赵婉卿点了点头。
      三十多天,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走吧,该回去了。再晚,青禾该满山找我了。”

      崔清岚笑着应了一声,去牵马。
      两匹马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晨光从松柏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跳跃着,碎金一般。

      “婉卿姐,”崔清岚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她,神情认真,“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裴砚练兵的事,但如果你想帮他,我或许能跟我哥写封信。我哥在京城认识不少武将,手里也有一些西凉铁骑早年练兵的册子。若是能帮上忙,你尽管开口。”

      赵婉卿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瞬。
      她看着崔清岚那张坦荡明亮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原著里,这个姑娘是女主。原著里,她遇见了一个男人,一见倾心,最后发现自己被利用了。原著里,她或许经历过很多赵婉卿不知道的坎坷和苦楚。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崔清岚,爽朗、直接、赤诚,连帮忙都帮得毫不犹豫。
      赵婉卿不理解,原著里的崔清岚既然是女主,又为什么要让她受尽委屈呢?
      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赵婉卿弯了弯嘴角。
      “好。”她说,“那我先替裴砚谢谢你。”

      崔清岚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谢什么,我又不是白帮。等裴砚打了胜仗回来,让他请我喝酒就行。”

      赵婉卿笑出了声:“行,我替他记着。”

      两匹马一前一后下了山,消失在松柏深处。

      山风拂过,吹动那片草地上的野花,簌簌地响。老松树下,那块光滑的青石静静地卧着,等待下一个清晨,等待那个每月都会来坐一坐的人。

      只是这一次,石面上多了两道女子坐过的痕迹,浅浅的,被风吹草动掩得几乎看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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