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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朝 这本是他们 ...

  •   火光和血色交织,耳边是兵刃交接的声响。风声呼啸而过,她跑过空旷幽深的宫道,跑进养心殿,然后踏进了一滩鲜血里。

      血迹蜿蜒着从龙椅上淌下。

      父皇的身躯在她怀里失去了生机,喷溅的血液染上了红色的吉服。

      “......昭昭,别恨他......”

      齐元琛提剑站在旁边,剑尖上还滴着血。他头戴黑色纱帽,也是一袭红衣。

      这本是他们的婚礼,可最后变成了葬礼。

      梦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只听到心跳如擂鼓轰鸣。

      佩佩掀开帷幔,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该上朝了。”

      李玉昭坐起来,任由佩佩给她梳洗、更衣、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冠冕。

      镜中的女子又一次被珠帘遮住了脸。

      “陛下,”佩佩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压低声音,“昨夜摄政王走后,奴婢去打听了一下那个陈卫……”

      李玉昭抬眼看她。

      佩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陈卫是先帝时期的老人了,十五年前接替……接替镇国将军陈啸林的位子,掌管北境军。”

      十五年前。接替。陈啸林。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像针扎进李玉昭的耳朵里。

      她记得这个名字,父皇在世时,常和她念起。

      李玉昭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说:“昭昭,你觉不觉得父皇这个皇帝做得很差劲?”

      当时她并不明白父皇这么问的原因,只是看父皇抱着她,一瓶瓶喝着辣人的烧酒。喝到最后,她去拉他的手,想叫父皇不要喝了,却看见父皇望着月亮,忽然高举酒杯望天空一撒——

      “是我对不起你,我会赎罪的。”

      李玉昭想到这里,察觉出点不对出来——他是皇帝,皇帝应当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要赎什么罪?

      “佩佩,你帮我去纪文阁里翻翻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大事?越快越好。”她转过头,对着佩佩吩咐道。

      佩佩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李玉昭一眼,倒是把李玉昭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想说什么?”

      佩佩瞅了眼四周,看着没人,才悄悄附耳到她耳边低语道:“公主有所不知,十五年前只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镇国将军举兵犯阙之事。”

      “这件事之后,先帝命宫里的人都不准提及一句,否则杀头,这才把沸沸扬扬的流言压下去。”

      李玉昭听了一惊,没忍住出声道:“举兵犯阙?他竟然要谋逆?!”

      佩佩听她这样大声,一下慌了:“陛下可不要这样大声讲这件事,现在齐、咳咳咳,摄政王也是不允许议论这件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屏退左右,只留下佩佩一个人。

      “佩佩,你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

      佩佩的脸色白了白:“陛下,奴婢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听老一辈的宫人私下嚼舌根,当不得真……”

      “说。”李玉昭的声音不大,却让佩佩打了个寒颤。

      她从未听过公主用这种语气说话。

      佩佩跪下来,压低声音:“十五年前,镇国将军齐啸林北伐大胜,班师回朝。据说他带回一本折子,要面呈陛下。但那折子先被陆相知道了……”

      “陆相?我舅舅?”

      “不知道那折子上写了什么,陆相大怒,连夜进宫面圣。第二天,陛下就下旨说齐啸林举兵犯阙,要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李玉昭喃喃重复。

      真的是满门抄斩了吗?

      她坐在玉辇上,往太和殿去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

      玉辇停了。李玉昭扶着佩佩的手下来,一步一步走上白玉长阶,百官已经在殿内候着了。

      红青交接的一片,最前面是身着紫袍的陆相,和一袭玄色蟒袍的齐元琛。

      李玉昭坐定,隔着一层纱帘往下看。

      陆相率先开口,“昨夜摄政王呈上的奏折,陛下可批了?”

      “批了。”齐元琛替她回答了,语气轻描淡写,“陛下圣明,准了臣的奏请。”

      陆相的笑容没变,但李玉昭注意到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哦?”陆相转向齐元琛,“陈卫是先帝旧臣,镇守北境十五年,无功也有劳。摄政王仅凭一封密报就要拿人,是不是太急了?”

      “急?”齐元琛笑了,“陆相说笑了。陈卫私藏兵甲,证据确凿,臣不过是依法行事。怎么,陆相觉得私藏兵甲不该治罪?”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陆相是什么意思?”

      李玉昭坐在帘后,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们争论的这个人,她连见都没见过。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冤枉的,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可她已经在昨夜替他判了罪。

      用一支朱笔,写了一个“允”字。

      这就是权力吗?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和她说的话。

      “昭昭,有时候父皇坐在这个位子上,有很多身不由己。父皇只望你以后,不要怪父皇才好。”

      年幼的李玉昭不明所以:“父皇那么好,我怎么会怪罪父皇?”

      她看着台下针尖对麦芒的二人,有点明白父皇说的话了。

      过去的父皇,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陛下以为如何?”陆相的声音忽然转向她。

      李玉昭回过神,发现两个人都看着她。

      他们吵不出结果,就把球踢给她。

      她该说什么?

      说“摄政王说得对”?那她就是在打舅舅的脸。

      说“陆相说得对”?那她就是在违抗齐元琛。

      李玉昭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陈卫的事,既然摄政王说证据确凿,那就先查着吧。但人先别动,等查清楚了再说。”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说法——不说不抓,也不说马上抓,拖一拖。

      齐元琛的笑容收了半寸。

      陆相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慈和。

      “陛下说得是,”陆相躬身,“查清楚了再办,才是明君所为。”

      齐元琛没说话,只是看了李玉昭一眼。

      就在朝会准备散了的时候,一声通报声忽然远远地传来。

      侍卫飞奔入殿,跪倒在地:“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人邀车驾喊冤!”

      这是有人要越级告御状。

      齐元琛的笑容收了半分,侧头瞥了一眼侍卫:“何人喊冤?为何事?”

      侍卫看了一眼陆相,颤颤巍巍地说:“是……是云州来的百姓。说原知州吴越贪墨赈银,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告状无门,这才千里上京。“

      一时间,朝堂上因这侍卫的一句话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大条了。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吴越?我记得那是陆相的门生吧?”

      “嘘,你不要命了!说什么呢!”

      李玉昭也不得不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狠狠一拍桌案道:“这知州竟是这样大胆,来人,摆驾宫门!”

      拍完,她把手缩回宽大的袖子里,掩藏那忍不住的颤抖。

      玉辇一摇一晃,朝臣们都跟在身后,李玉昭往后靠了一下,试图遮住那热辣的阳光。

      这个夏日,格外像那天。可不同的是,现在是她的麻烦要来了。

      玉辇摇摇晃晃来到了宫门前。远远地就看到地上跪着不少灰头土脸的百姓,最前面的那个,高举着血书,大喊道:

      “草民等叩请陛下,诛杀贪官,还云州百姓一个公道!”

      还有许多吵吵嚷嚷的哭嚎声传到她耳朵里:

      “民妇的丈夫饿死了!”

      “民女的弟弟被卖了换粮!”

      “吴越贪了赈银,我们才没饭吃!”

      “求陛下做主!”

      离得近了,李玉昭也看到惨白的绢布上写了什么东西——

      血书被高高举起,白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下面是一个个按着红手印的名字。有些手印是暗红色的,有些已经是发黑的褐色。

      而上面写的也不是什么锦绣文章。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地方还写错了涂掉重写——“吴越贪银三万两”“赈粮被换成糠秕”“饿死者逾千”——最后是一句:“若所言不实,愿全家受死。”

      这样触目惊心的文字,每一字好像还都滴着血一般,饶是李玉昭一时之间也变得无言以对了。

      她想起了刚捡到齐元琛的时候,是一次大旱,外城饿死者无数。

      因为是夏日,气温炎热,怕尸体腐烂疫病蔓延,都是集体焚烧。她远远看着,烟尘熏得人眼疼。

      李玉昭转头看了陆相一眼,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她心里忽的升起一丝失望。但陆相没注意到她的眼神,紧紧盯住那血书,再也维持不住虚伪的微笑,满脸阴沉。

      倒是一旁的齐元琛,颦眉看着外面哭嚎的百姓,掷地有声道:“诸位请放心,陛下将必然彻查这件事,还诸位一个清白!”

      李玉昭沉默着,第一次不怨恨齐元琛把球踢给了她。只是,她一个傀儡皇帝,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听到“陛下”二字,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齐刷刷朝玉辇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圣明!”

      “陛下为我们做主啊!”

      一声声哭喊灌进耳朵里,李玉昭攥紧了袖中的手。

      “陛下,”陆相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急切,“此事事关重大,云州路远,案情复杂,不如交由三司会审,从长计议。”

      李玉昭转过头,看见陆相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他惯常的慈和笑容。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些百姓和血书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盘算什么。

      “陆相说得有理,”齐元琛语气不紧不慢,话语却不饶人,“不过这些百姓千里迢迢上京告御状,若是拖个三司会审,少说也要三五个月。到时候云州的百姓还能等吗?”

      他转向李玉昭,微微躬身:“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前往云州,核查赈银去向,安抚灾民。至于人选——”

      “臣愿往。”

      一个声音从朝臣队列中响起。

      李玉昭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身着青色官袍,站在队列中段,品级不高。他面容清瘦,下颌线条锐利,一双眼睛却很清亮得很。

      “你是?”李玉昭下意识地问。

      那官员出列,跪下行礼:“臣,御史台监察御史沈瑾言,叩见陛下。”

      沈瑾言。李玉昭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没有任何印象。

      “沈御史,”陆相的声音不咸不淡,“云州之事牵涉甚广,你一个七品御史,怕是担不起这个担子。”

      “陆相此言差矣,”齐元琛笑了,“沈御史虽是七品,但御史台本就掌监察之责,核查赈银、弹劾贪官,正是分内之事。

      陆相的脸色沉了一瞬。

      李玉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齐元琛忽然转向她,那双圆眼弯起来,笑意盈盈,“陆相既然不放心,不如陛下定夺?”

      又是这样。

      李玉昭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厌烦——他明知道她没有定夺的权力,却偏要把她推出来,让她在百官面前难堪。就好像在说:你看,这个皇帝什么都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怒意咽了回去。

      “朕记得,吴越是陆相举荐的门生?”

      陆相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回陛下,吴越确实是臣昔日的门生,正因如此,臣才更应当避嫌。所以才提议三司会审,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查办,以示公允。”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那便依陆相所言,三司会审。”

      齐元琛的笑容微微一滞。

      陆相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不过,”李玉昭又说,“朕要一个人参与会审。”

      两个人都看向她。

      “沈御史。”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把握。

      “沈瑾言虽说是御史台的,”陆相斟酌着说,“只是这品级……”

      “陆相方才说要公允,”李玉昭打断他,“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出一人。既然沈御史本就是御史台的,让他参与,有什么不妥吗?”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说出这番话。也许是这些天受够了气,也许是在这些百姓面前,她不想再做一个只会点头的木偶。

      陆相沉默了片刻,躬身道:“陛下说得是。”

      齐元琛也微微颔首,没有反对。

      李玉昭暗暗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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