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停之后 雨夜，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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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瞬间，昏暗的灯光里，迎接我的只有宝宝。
它蹭了蹭我的腿，细细的绒毛扫过脚踝，带着一点凉意。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的身体很轻，暖洋洋的，像一小团活着的毛毯。
“宝宝，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啊？”
在家里我总喜欢自言自语。像vlog博主，像观察类真人秀的参与者——好像有人在听，好像镜头在拍，好像我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并不是孤单的证明。
有很多人爱，肯定是件好事。
我想。
桌上照旧压着一张红色的纸币。一百块。那张红色太刺眼了，像谁在空荡荡的桌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打开冰箱。灯亮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罐蜂蜜和半袋干瘪的木耳。蜂蜜是一个南方的叔叔送给妈妈的，至于木耳——记不清了，大概是塑料袋破了，就一直搁在那里。
我揣着钱，拿了手机，下楼。
楼下的711亮着白晃晃的光，在这条昏暗的街上像一座孤岛。耳机里播着李荣浩的《年少有为》，低沉的嗓音混着雨前的闷热，压在胸口。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
每次听到这句，心里都堵得慌。我站在711的屋檐下，嚼着三明治，通讯录里父亲的电话号码亮在屏幕上，我盯着那串数字发呆。
还没想好要不要拨出去，手机震了。
他打过来了。
“……蔡纸彤，最近怎么样？”
声音是抽完烟的那种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我叹了口气。
“爸，都还行。”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他开始讲在香港的事，讲他的新生活，讲他日子越过越好。然后手机震了一下，转账五千块。
一提到香港，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呀，当年才八岁就觉得我穷，跟了你妈。现在我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丫头，你后悔吗？”
心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被人攥住了慢慢拧。
“不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忽然就恼了。
“蔡纸彤，你就是个白眼狼！你选你妈不就是因为你妈有钱我当时穷吗？”
天空劈下一道雷。
巨响砸下来，我吓得手一抖，手机摔在地上。屏幕亮了又暗，雨滴落在上面，洇开一小片水渍。我蹲下身去捡。
明明站在屋檐下，脸上却全是湿的。
“……可是抚养权在你手上，不是吗？”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少女时期的反抗，大概就是一次次剪短头发，一次次把自己扮成别人眼中的叛逆少女。我几乎要忘记了——凶悍的外表底下，我从来都是一个柔软脆弱的人。
电话挂断了。
我没有客气，领了那五千块。
雨下大了。
我正要走，一只比熊突然撞过来。猝不及防，路又滑，一人一狗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尾椎骨受过两次伤，本来就脆弱。这一摔，疼得我蜷在雨里，半天动弹不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灌进领口，冰凉彻骨。
那只小狗站在不远处，眼睛湿漉漉的，想上前又不敢。它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无措。
那画面太熟悉了。
我咬着牙踉跄着站起来，弯下腰，把它抱进怀里。它的身体在发抖，毛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我没事，”我低下头跟它说，“你别自责哦。”
远处有人在喊。
“开心——开心——”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雨幕那头传过来，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狗。“你的主人吗？”
小狗的耳朵竖起来了。
再抬头的时候，一把黑色的雨伞遮在了我头顶。
雨声忽然变小了。伞骨撑开一小片干燥的天空，雨水顺着伞边落下来，像一圈帘子。
我抬起头，看清楚了伞下那张脸。
李倦白。
雨太大了，他的校服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是我家小狗，”他说，“刚才挣脱绳子跑出来了。”
我低下头，用手拨弄着被雨水打湿的刘海，点了点头。
“这么干净的小狗，别弄脏了。”
我想把小狗塞进他怀里，手指却碰到了他的胸口。温热的，带着雨后余温的肌肤。
心跳漏了一拍。
小狗赖在我怀里，怎么都不肯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自己。“可能刚打完球，有点汗臭。”
顿了顿，他又对小狗说：“人家香你也不能这样。”
我忽然觉得面上一热。
偏过头，把小狗往他那边递了递。
“雨很大，”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没有拒绝。
我们并肩走在雨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的伞撑得很高，刚好遮住我头顶的那片天。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打在深色的校服上，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
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被雨水晕开，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晕。
雨声很大。
但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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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难得早起。
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就爬起来了，没有像往常那样按掉再赖十分钟。窗外的天刚亮透，光线薄薄的，像一层纱。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素颜霜。变色唇膏。美瞳。
每一个步骤都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涂唇膏的时候手有点抖，差点涂到外面去。我拿纸巾擦了擦，重新涂了一遍。
卷发棒热起来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少女的脸蛋很白，颧骨那里有几颗淡淡的青春痘。不碍事，甚至有点好看。像白瓷盘上落了几粒芝麻，不抢眼，但让人想多看两眼。
可能因为我太瘦了，校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袖子就晃。我戴上手表，又戴上眼镜，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他还没来。
我坐下来，把课本翻开，假装在预习。心跳有点快，快得不像话。我深呼吸了一下，没什么用。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是他。
他依旧是卡点来的。
踩着预备铃的尾巴走进教室，校服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出门了。他走到座位旁，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然后去拿扫把。
值日。
我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英文字母。那些单词我其实早就读熟了，但此刻它们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怎么也抓不住。
他开始扫地。从最后一排往前扫，扫把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晨光，混着窗外偶尔的鸟叫。
我清了清嗓子。
“I saw you. You were smiling at someone, and I wished it was me.”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每个音节都落得很清楚。像石子丢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扫把的声音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我翻了一页，继续读。
“I don‘t know how to tell you this. So I’m reading it to the air, hoping it reaches you.”
晨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扫过的那片地面上。灰尘在光里浮动，细细碎碎的，像谁打翻了一罐金粉。
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他。
但扫把的声音慢下来了。不是刻意的，是那种——手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低下头，盯着课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耳朵烫得像着了火。
“But if you ever wonder—yes. It’s you.”
读完了。
我合上课本，假装在找笔袋。
他把垃圾倒完，走回来，坐下来。椅子刮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你刚才读的什么？”
“英文课文。”我说，没抬头。
“哦。”
他趴下去了。
我没有看他。但我听见他把脸换了个方向——朝着我这边。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着。风从窗口吹进来，翻动我桌上的书页。
沙沙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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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有和人接触，一个人坐着倒也算清净。
我不讨厌安静。安静的时候，世界是软的，边界模糊的，没有人会突然靠过来，没有人会突然问我“你怎么不说话”。我可以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把触角收好，谁都碰不到。
但好巧不巧，公开课连着三天都有。
我害怕校长坐在我旁边。
那种害怕不是紧张，是生理性的——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我就觉得喘不过气。
思来想去，我硬着头皮去找了班主任。
“老师……我能不能有个同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几分为难。她环顾了一下教室，视线在最后一排扫了一圈，在李倦白和廉齐豫中间的空位停了停。
“坐李倦白和廉齐豫中间吧。”
听见“李倦白”三个字，我几乎脑袋一片空白。
不是没想过可能是他。但当他的名字真的从老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愣住了。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措手不及。
我往那边看过去。
他正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冰棍。听见老师的话，冰棍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嘴巴张得大大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那种“什么？我？”的震惊，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李倦白，愣着干嘛，帮人家拉桌子。”
班主任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强健的身体没费什么力气，单手就把桌子拉了过来。桌子腿刮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帮我把桌子并好，退开一步。
“……谢谢。”
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去收拾地上的冰棍了。
我坐下来。
心跳很快。快得不像话。
余光里，他蹲在地上，用纸巾把化了的冰棍水擦干净，然后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正好扫过来。
四目相对。
然后同时移开。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着，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甜得发腻。
我盯着桌面，不敢再看他。
桌面上有一条浅浅的划痕，像是被圆规不小心刮到的。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
右手边是他。左手边是廉齐豫。
我从一个人的清净，变成了夹在两个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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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停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