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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亢龙有悔 过得约摸半 ...

  •   过得约摸半个时辰,灶膛里开始透出一股甜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弥散在整个厨房,勾得人食指大动。

      黄蓉用烧火棍把那烤的焦糊的泥团扒出来,再用棍子一敲,泥壳应声碎裂,露出里面烤得金黄焦亮的叫花鸡,香气直冲鼻端。

      黄蓉取过一个盘子垫着,只见鸡肉外皮烤的焦脆,内里白嫩,汁水丰盈,稍一扯动,骨肉便轻松分离。她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寻风:“你先尝尝,小心烫。”

      寻风接过,又送到她嘴边:“你先吃。”

      “我不饿,你伤着该多吃些才好。”

      两人正自谦让,忽听身后一个声音急不可耐地叫道:“两个娃娃莫让了,让老叫花先尝!”洪七公不知何时来到了厨房,鼻头一耸一耸,眼睛直勾勾盯着盘中肥鸡,馋涎欲滴。

      黄蓉吓了一跳,随即一笑,直接撕下半只鸡递了过去:“七公,您老尝尝,小心烫嘴。”

      洪七公大喜,接过后也顾不得烫,张嘴便咬。一口咬下,焦脆的鸡皮便混着鲜美的汁水、嫩滑的鸡肉滑入口中。他眯起了眼细细咀嚼,脸上顿时露出极为享受的神情。又解下背上酒葫芦,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长舒一口气,叹道:“妙极妙极,美酒配肥鸡!”

      他风卷残云,不过片刻,半只肥鸡就只剩下了一副光溜溜的骨架。黄蓉又将另外半只也递上。洪七公笑道:“娃娃,你们也吃些,都让我吃了像什么话。”

      寻风微笑道:“七公喜欢便好,我们不饿。”

      黄蓉也道:“您老人家吃得高兴,我们瞧着也欢喜。”

      洪七公哈哈大笑:“你们这两个娃娃真是乖得很,会说话,更会做菜!”他也不客气,接过那半只鸡,又是一通大嚼,顷刻间又吃的干干净净。这回是真个酒足饭饱,他拍着肚皮打了个响嗝,满脸餍足。

      他抹了抹嘴,目光在黄蓉与寻风脸上转了转,笑道:“老叫花吃了你们一顿好饭,也没什么谢你们的,看你两个穿戴模样也不缺银钱使,说罢,可有什么心愿?”他说话随意,这种话说来也自有一股豪迈之气,令人信服。

      寻风心想七公还真是豪爽义气,一顿饭而已,竟然许人愿望,正要谢绝。黄蓉抢先道:“七公,我们也没什么心愿。只是我妹妹前日受了些伤,您老人家见识广博,可否帮她瞧瞧要不要紧?”

      “看伤?”洪七公挠挠头,“老叫花又不是郎中大夫,怎会看病?”话虽如此,却对寻风招招手,“娃娃,你过来。”

      寻风依言上前。洪七公伸出三指搭在她腕间,沉吟片刻,问道:“你俩是不是太淘气了?上哪儿招惹到了这般厉害人物?”

      黄蓉撇嘴道:“我们可没去招惹她,是她蛮不讲理先动的手。”

      洪七公收回手,不再多问:“还好小娃娃内力根基不弱,没伤到脏腑,将养旬日便无大碍了。”说着,一手探出在寻风胸前“膻中”、“期门”、“紫宫”数处大穴连点几下,寻风只觉那几处滞涩骤然一松,一股暖流随之经脉流转,呼吸立刻畅快了许多。

      她心中感激,当即躬身行礼:“多谢七公!”

      洪七公摆摆手:“举手之劳,就当抵了你们的叫花鸡,如今两不相欠,老叫花去也!”说罢,拎起绿竹杖,便欲转身离去。

      “七公留步!”黄蓉唤了一声,笑嘻嘻道,“我还有几样拿手小菜呢,您想不想尝尝?”

      洪七公本已迈出的脚步骤然停住,今日尝了这小丫头的几道菜,已是美妙至极。她竟说还有拿手菜,顿时肚里馋虫蠢蠢欲动。他舔了舔嘴唇,回头骂道:“好个小丫头!这是要拿好吃的拴住老叫花啊?”

      黄蓉嘻嘻一笑:“哪敢啊!只是我们一片孝心,想让七公品评品评。您去房中歇着,我这就去市集买食材,保管叫你吃得满意!”

      七公道:“好好!快去!”,黄蓉脆生生应了,拉着寻风的手两人又往市集而去。

      待得二人买了菜回来,推开房门,只见洪七公仰躺在床,鼾声如雷,睡得正香。听得开门声响,他立时睁眼,一跃而起,急问:“可买齐了?要做什么好菜?”

      黄蓉笑道:“七公莫急,一会儿便知。您老人家且再歇息片刻。”又对寻风道,“你也在房里歇着罢。”说着,径自拎了菜篮钻进厨房,反手将门掩了。

      洪七公正又准备坐下,又见床铺凌乱,挠头道:“哎哟,瞧我这老糊涂!占了你们的床,你两个娃娃晚上可怎生睡?年纪大了……吃得饱了便困,倒头就着,也没个讲究。”

      寻风忙道:“七公说哪里话,我们怎会嫌弃。”

      洪七公哈哈一笑:“小娃娃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好听话。我们做叫花的走哪儿都招人嫌,我心里明白。”

      寻风正色道:“七公,我们当真不嫌弃,前些日子我与蓉儿北上,也是一路做小叫花行路的,那模样可狼狈了。”

      “哦?”洪七公大感兴趣,“你两个娇滴滴的女娃娃,也做过叫花?”

      寻风当下将两人如何改换装束、沿途的见闻、还有被好心人误当作真乞儿施舍银钱等趣事拣几件说了。她口才伶俐,描述生动,听得洪七公拊掌大笑,连连称妙。

      寻风见他开怀,又瞧了瞧他身上的衣衫,好奇问道:“七公,您老虽自称叫花,可衣衫却甚是整洁,跟我们沿途所见乞儿大不相同。这是为何?”

      洪七公见她好奇,也就跟她说来:“我们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天下。但帮中也有派系,分作了净衣跟污衣两派。净衣派多是些江湖豪杰,敬佩我丐帮侠义投身而来,除了衣衫打些补丁,饮食起居与常人无异。而污衣派就是真正的乞儿了,靠行乞度日,规矩森严,方是丐帮的本色。”

      寻风恍然:“那七公便是净衣派的了?”

      洪七公得意道:“非也非也!老叫花一年穿净衣,一年穿污衣,如此轮换,两头的便宜都能占,岂不美哉?”

      寻风心想这污衣派有什么便宜好占的?七公也真是有趣,不过这丐帮中的门道倒是不少,回头也得说与蓉儿听听。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眼看一个多时辰过去,厨房门依旧紧闭,只有阵阵香味飘出来。洪七公在房中踱来踱去,不时凑到门边嗅嗅,急道:“这小丫头关起门来在捣鼓什么仙肴?香得要命,可怎地这般久?!”

      寻风起身给他斟了杯茶,笑道:“七公稍安毋躁。蓉儿的手艺定不会教您失望。”

      正说着,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黄蓉端着两个木盘笑盈盈走了进来。寻风忙上前帮她接过放在桌上,又取过酒壶替洪七公斟了一碗。

      洪七公迫不及待看去。只见一碗是炙烤的牛肉条,另一碗则是碧绿的清汤,浮着数十颗殷红的樱桃,又飘着七八片粉红花瓣,底下衬着嫩笋丁,红白绿三色辉映,好看得紧。

      洪七公先夹起一条肉送入口中,略一咀嚼,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又细细品咂了几口,叹道:“怪哉怪哉!一条肉里竟尝出五种滋味,这是怎么弄的?”

      黄蓉笑而不答,只道:“七公再尝尝这汤。”

      洪七公舀起一勺汤喝了,又逐一舀起汤中食材品尝,但绝汤味清鲜,其余食材滋味互相搭配在口中交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甜爽口,不由得闭目回味,拍案叫绝:“小丫头,真有你的!”

      黄蓉心想他竟能吃出来这般繁复的菜肴关键,真是个中行家。忙笑道:“七公好厉害的舌头,这两道菜,一个叫‘玉笛谁家听落梅’,一个叫‘好逑汤’。您觉得好不好听?”

      洪七公大手一挥,笑道:“老叫花大字不识几个,哪儿懂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只晓得这滋味比皇宫里御厨做的菜还强出百倍!丫头,老叫花走南闯北,吃遍天下,今日也要说一句,你这煮菜的手艺天下第一!”

      寻风在一旁笑着接口道:“常言道民以食为天。饭菜最要紧的是色、香、味三者俱全。但蓉儿这番心思巧手,除却这三者还胜了个‘意’,堪称四者俱全。七公是吃客里的状元,他都赞你天下第一,谁敢不服?”

      一番话说得洪七公哈哈大笑,黄蓉亦是莞尔。三人围坐,就着这两道菜吃了剩下的饭。

      饭后,寻风起身收拾碗筷,待她收拾停当回来,洪七公将两人唤至客店后院的空地,对黄蓉笑道:“你这鬼灵精!费这许多功夫弄菜来贿赂我老叫花。嘿嘿,不过这钩直饵香,老叫花也心甘情愿上了当。说罢,是不是想学我的功夫?”

      黄蓉听他道破心思,也不忸怩,当即应道:“请您老人家吃饭真只是为了答谢您疗伤之情。但您若肯抽空指点我们几招,那自然也是求之不得啦!”

      洪七公笑骂:“小滑头!少来这套!老叫花既然吃了你们的,肯定得还,瞧好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动,已在场中展开拳脚。
      但见他拳影纷飞,身法轻灵,飘逸潇洒,舞的正是他的三十六式“逍遥游”拳法。

      一套拳法使完,洪七公收势而立,问道:“怎么样,两个娃娃记下多少了?”

      黄蓉欢呼道:“七公好厉害!我已经记下一半啦!”说完话她朝寻风望去,却见她正自蹙眉沉思,没有言语。

      洪七公见状有些不悦,道:“怎么,嫌老叫花的功夫粗陋,不入你们桃花岛的法眼?”

      黄蓉脸色一变,有些惊讶道:“七公,您、您怎么知道我们是桃花岛的?”

      寻风也回过神来,忙道:“不是不是,我怎会有此意,我只是觉得七公方才所使的拳法,瞧着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洪七公“哦”了一声,奇道:“眼熟?老叫花一套功夫不传二人,你从哪里看见过?”

      寻风凝神细想,忽然“啊”了一声,道:“是穆姊姊!她比武招亲的时候用过!”黄蓉道:“经寻风一说,我也记起来了。穆姐姐说她得一位前辈高人指点过几日,原来她说的就是七公您呀!”

      洪七公笑道:“原来是那穆丫头。我却是教过她几日,你们见过她啦?”

      黄蓉笑道:“是啊,穆姐姐可惦记您了,常说不知何时能再见七公,好生想念你。”

      洪七公笑骂道:“小鬼头,又满嘴胡说八道!那丫头性子稳重,可不会这样说话。”

      黄蓉嘻嘻一笑,好奇问道:“七公,您是怎么认出我们是桃花岛的呀?”

      洪七公瞥她一眼,道:“方才给她治伤就把出来啦!你是黄老邪徒弟吧?”他指了指寻风,寻风忙着点头。”

      “至于你嘛——”洪七公上下打量黄蓉,“你去照照镜子,瞧瞧你那眉毛眼睛是不是跟你爹长得一模一样?老叫花第一眼见你便觉眼熟得紧,只是没往那处想。”

      黄蓉道:“我爹爹总说我长得更像我妈妈些。可我也没见过她。”洪七公问:“你妈怎么了?”寻风见黄蓉心情低落,忙上前牵住她手答道:“师娘早已仙逝了。”

      洪七公“啊”了一声,又问道,“你两个叫甚么名字?”

      “黄蓉。”

      “寻风。”

      洪七公听罢说道:“想不到二十年不见,黄老邪竟生出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还教出这么个灵秀的小徒弟……”

      寻风听他也称呼“黄老邪”,忍不住问道:“七公,为何您和江南七怪他们,都唤家师‘老……老……”那“邪”字她终究觉得不敬,说不出口。

      洪七公笑道:“他是东邪,我是北丐,江湖上提起我们几个不都这样叫的么?有何奇怪?”

      黄蓉蹙眉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洪七公哈哈大笑:“你不喜欢,你爹可喜欢得紧!黄老邪,黄老邪,那老妖怪现在定是越老越邪乎了!”

      黄蓉嗔道:“七公!又问道:“那为什么偏要叫这么个怪名?”

      洪七公收住笑声,缓缓道:“这个就说来话长啦,你既问起,老叫花便与你们说道说道。”他寻了块地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示意二女也坐,然后缓缓将那华山论剑、九阴真经、天下五绝的传奇娓娓道来。

      说罢,洪七公长叹一声:“一晃眼都二十年啦。王真人早已仙逝,东邪在桃花岛享清福,西毒盘踞西域,南帝隐居不出。也就我这老叫花还在江湖上东游西逛。眼看下一次华山论剑之期将至……二十年前周伯通、裘千仞未到,我们四个是半斤八两,各有所长。这二十年来却不知他们三个的武功进境几何,也不知届时谁又能夺得那天下第一的名头?”

      黄蓉立刻接口道:“那还用说?定然是七公您啦!您老人家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天下第一是实至名归!”

      洪七公笑骂道:“小滑头,少拍你七公马屁!你爹爹一身的本事,你们放着自家绝学不学,干么拐弯抹角来求我?”

      黄蓉闻言,立刻小嘴一扁:“我……我爹爹不要我们了!他把我们赶出桃花岛,如今我们在外面人生地不熟,武功又低微,处处被人欺负,我们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她本是假意诉苦,但说着却是想起了这些时日的奔波惊险、委屈与后怕真情实感地涌了上来,抽抽噎噎的好不可怜。

      寻风在一旁默默听着,知她多半是故意作态,但一见她落泪,心中顿时就酸了,握住她手唤道:“蓉儿……别怕。”

      洪七公这一生最是吃软不吃硬,又素来喜爱聪明伶俐的后辈。此时见黄蓉哭得伤心,寻风亦是神情黯然。想想两个花朵般的女孩子流落江湖无依无靠,想来确实不易。不由心中暗骂黄老邪脾气越发古怪,居然将亲生女儿都赶出岛!当下心头一软,说道:“莫哭了莫哭了!老叫花最见不得女娃娃掉眼泪。罢了!你爹爹不要你们,老叫花却不能看着你们被欺负。来,我便教你们一招功夫!”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对二人道:“看好了!老叫花这套掌法名为降龙十八掌,今日便传你们第一招。”

      说罢,他气沉丹田,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手掌扫到院中一棵海碗口粗的老树,只听嚓一声响,松树应声而断。

      洪七公收掌立定,说道:“这一招,就叫做‘亢龙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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