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纪·她从远古来》戚曦麟

3、月经十二，胎成十干

　　渭水之滨，高坛石坪，前代刻痕历历在目。
　　初代女娲辨阴阳，画乾坤，以连绵为阳爻，以中断为阴爻，开天地文理之始。二代女娲观月相盈亏，察自身气血一年轮回十二次，与天上十二次朔望月相应，遂定一岁十二月，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循此序。
　　族中老者姬媓，自幼跟随二代女娲观星定月，熟知岁月变迁。这一日，日头偏西，众女归聚落，她捧着结绳记事的草绳，在石上摊开。她手指结绳，眉头微蹙：“女娲，如今人丁渐多，渔猎、耕稼、筑堤、制器，事事都要排期。只以月记日，日子一多，绳结纷乱，常常记错时日，耽误农事。”
　　我蹲下身，轻抚石上二代女娲留下的十二月刻痕，又低头抚过自己隆起的小腹。自孕育腹中孩儿以来，我对日往月来、气息流转格外敏感。日子一日复一日，月轮一轮复一轮，天地节律与自身血脉，悄然共鸣。
　　姬媓望着我，轻声叹道：“先祖以女子身，合天地节律。初代观阴阳而画爻，二代观气血而合月，你如今怀胎生子，想必又能触得天地另一重规矩。”
　　我默然颔首。自受孕至今，我便以石为记，每日刻一画，每满一次月圆，便划一道大痕。待腹中胎儿躁动渐稳、即将临盆之时，石上整整十道圆月刻痕。
　　十月怀胎，方得生灵降世。十指可数，方有计数之始。
　　当夜，我执石锥，在干净的青石板上，郑重刻下十道次序分明的印记。
　　十数既定，我为其一一冠名，是为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甲如草木破土，乙如嫩芽初展，丙如阳气盛明，丁如形体渐壮，戊如大地丰茂，己如万物含英，庚如收成伊始，辛如籽实已成，壬如精气妊养，癸如闭藏待生。”我一字一句，说与姬媓与族中女子听。
　　众人围立坛上，神色肃穆，皆有所悟。
　　姬媓轻抚石板，眼中发亮：“十数圆满，与人十指相合，从此记日不再杂乱。”
　　我点头，顺势定下时日规矩：“以十天干一轮为度，十日为一旬。十日记满，旧旬终结，新旬复始，周而复始，循环不绝。”
　　众女闻言，纷纷点头称善。
　　以往记日混沌，如今十日一旬，轮值渔猎、取水、巡山、守堤，皆可按旬分派，条理顿清。
　　可只定一旬，仍难与月份相合。一月有三旬，正好与一月之日数大致相合，我便顺势再定：“一月既分新月、上弦月、满月和下弦月，月相轮转有序。便将一月均分三部分：每月前十日，为上旬；中间十日，为中旬；末十日，为下旬。”
　　姬媓闻言，当即以石划线，将一月刻痕三等分，口中反复念诵：“上旬、中旬、下旬……三旬成一月，十二月成一岁，从此岁月分明，再无错漏。”
　　一旁分管耕稼的女首领姬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女娲，如此一来，播种、耘田、收割、藏粮，皆可按旬按月安排，不误天时，不违地利。”
　　我颔首，目光复归夜空。月行宿移，四季更迭，与十二月相应，却仍与日用之数未能合一。天干为日，为阳，主旬日轮回；十二月为月，为阴，主岁时节气。阴阳相配，方能成天地大道。
　　于是我以十二月为根基，取万物生息之象，定名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子为阳气初萌，丑为蜷曲待生，寅为破土而出，卯为向阳生发，辰为雷雨振物，巳为阳气盛长，午为日中鼎盛，未为长成有味，申为成熟收敛，酉为谷实收成，戌为凋零归藏，亥为万物休寂。”我站在高坛之上，夜风拂动衣袂，将十二地支的深意传遍四野。
　　姬媓抚掌赞叹：“十二月与十二地支相合，我族的岁时脉络，已是经纬分明。可一日之内，光阴流转，从晨至昏，从昼到夜，若只以时辰粗分，仍难精细行事——巡夜、祭星、煮盐、织布，皆需分刻计时，不可含糊。”
　　这一语，正中我心中所虑。
　　天干十日为旬，地支十二月为岁，若一日之内也能对应地支，分清时刻，驾驭时序，方能让母族的生产与生活，更为精细有序。
　　我望向夜空，星子在天幕上静静排布，如大地的脉络。十二地支，本就与四时万物相生相应。
　　子，是夜半，是万物潜藏之时；
　　丑，是鸡鸣，是生灵开始蠕动之时；
　　寅，是平旦，是猛兽出猎之时；
　　卯，是日出，是万物苏醒之时；
　　辰，是食时，是万物盛长之时；
　　巳，是隅中，是阳气升腾之时；
　　午，是日中，是阴阳交汇之时；
　　未，是日昳，是万物成熟之时；
　　申，是晡时，是万物收敛之时；
　　酉，是日入，是万物归息之时；
　　戌，是黄昏，是万物静谧之时；
　　亥，是人定，是万物闭藏之时。
　　一日十二时，恰合十二地支。更有十二种生灵，与十二地支相生相应，象征一日之内，天地运转不息。
　　我执石锥，在青石板上，将十二地支与十二种生灵对应，深深刻下：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
　　这十二种生灵，是我族对天地万物的观察所得，是一日十二时的象征，也是十二地支的具象化。
　　鼠，子夜而出，象征夜半潜藏；
　　牛，丑时勤耕，象征鸡鸣劳作；
　　虎，寅时出猎，象征平旦凶猛；
　　兔，卯时跃动，象征日出活泼；
　　龙，辰时布雨，象征食时盛长；
　　蛇，巳时蜿蜒，象征阳气升腾；
　　马，午时奔腾，象征日中活力；
　　羊，未时吃草，象征万物成熟；
　　猴，申时跳跃，象征收敛灵动；
　　鸡，酉时归巢，象征日入安宁；
　　狗，戌时守夜，象征黄昏警戒；
　　猪，亥时酣睡，象征入夜闭藏。
　　“以此十二生灵，配十二地支，分一日十二时辰。”我转身，面对坛下众女，声音清亮而坚定，“自此，一日之中，每一时辰对应一地支、一生灵，以纪昼夜，以分时刻。”
　　我指着石板上的刻痕，一一解说：“子时，夜半，万物潜藏，鼠为象；丑时，鸡鸣，生灵劳作，牛为象；寅时，平旦，猛兽出猎，虎为象；卯时，日出，草木苏醒，兔为象；辰时，食时，雷雨行空，龙为象；巳时，隅中，阳气蒸腾，蛇为象；午时，日中，阴阳交汇，马为象；未时，日昳，草木成熟，羊为象；申时，晡时，万物收敛，猴为象；酉时，日入，禽鸟归巢，鸡为象；戌时，黄昏，护家守夜，狗为象；亥时，人定，万籁俱寂，猪为象。”
　　众女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
　　姬禾躬身道：“女娲，如此一来，一日之内，劳作、休息、巡守、祭祀，皆可按时辰安排。我族女子各司其职，时序井然，生产效率，定然大增。”
　　姬媓望着十二时辰与十二生灵的刻痕，感慨道：“初代女娲定阴阳，开文明之本；二代女娲合月律，定岁时之纲；第三代女娲悟干支，合时辰，明昼夜之序。我母系文明，自此天、地、人三才贯通，时序完备，生生不息。”
　　话音未落，聚落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众女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女子正抬着巨大的石制日晷（那是我们此前为丈量日影、试算时辰而特制的器具），此刻正急急忙忙往高坛赶来。
　　为首的女工匠姬巧气喘吁吁，额角还沾着泥土：“女娲，我等按您之前的吩咐，在石盘中央刻了细针，又依日影移动刻了刻度，如今已是大成。只是白日有日影可辨时辰，可入夜之后，星月晦暗，众人巡夜、织布、制器，皆难分时辰，常有误事。”
　　我闻言，心中亦是一凛。十二时辰虽定，却仅依白天日影而论，黑夜始终是空白。天道运行，昼夜交替，方能成其完整。若黑夜无纪，所谓“时序完备”，终究是缺了一角。
　　我走上前，轻抚那面光滑的石制日晷。晷盘为圆，以石针为轴，日光投射，影移则时变。
　　我指了指高坛旁的石柱：“姬巧，你且试一次。将日晷置于石柱之侧，以正午日影为准，刻下子、丑、寅、卯……直至亥。让众女亲眼见日影如何从西向东移动，一一对应时辰。”
　　姬巧领命，即刻带人安置。片刻后，烈日当空，晷影直指南方，恰是午时。我指着那道精准的影线，对众女道：“午时已至，日影正中。诸位看，日影西斜，便是未时；影渐短缩，便是巳时。”
　　众女纷纷凑近，目光紧紧追随那道移动的光影。
　　姬媓惊叹：“日影流转，竟与十二地支如此相合！有了这日晷，白昼之时辰，便再也不会错乱。”
　　可当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四合，日晷之上，光影渐消，只剩一片幽暗。众女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难色。
　　“女娲，夜幕一降，日晷无用，这黑夜的时辰，该如何定？”一名负责夜间织麻的女子急声问道。我微微一笑，早已有了计较。
　　“夜有夜之纪，天有天之道。”我转身走下高坛，来到存放净水的石渠旁：“白昼以日影定，黑夜便以水漏定。”
　　我命人取来数十节中空的竹管，又寻来数块平整的石板，将竹管首尾相接，连成一道长长的水槽，再于水槽之上，刻上十二道深浅不一的印记。
　　“此为滴漏。”我指着水槽与印记，向众女解释：“白日取水注满，至夜则封。水自竹管中一滴一滴渗漏，每漏满一道印记，便是一时辰。”
　　我当场演示，命人取来一陶罐清水，缓缓注入水槽。水珠顺着竹管，一滴、两滴、三滴，缓缓落下。不多时，第一滴印记被水浸满。
　　“这是子时。”我道，“夜半已至，万籁俱寂，正是鼠行之时。”
　　众女屏息凝视，看着水珠缓缓流淌，印记依次被填满。第二道印记满，是丑时，鸡鸣初啼；第三道印记满，是寅时，平旦将明；……直至第十二道印记满，是亥时，人定息歇。
　　一滴漏，十二印记，十二时辰，与白昼日晷一一对应。
　　“日晷以日影纪昼，滴漏以水漏纪夜。”我站在水槽前，声音清亮：“自此，昼有日影，夜有水漏，十二时辰，首尾相接，天衣无缝。”
　　姬媓走上前，伸手轻触水槽上的刻痕，眼中满是热泪：“妙哉！妙哉！日晷定昼，滴漏定夜，阴阳相合，昼夜分明。我族女子，竟能以一器一法，尽揽天地时序之妙！”
　　姬巧亦是激动，躬身道：“女娲，我即刻命人多制数十具滴漏，分置于聚落各处、田埂之上、巡守之途。如此，夜间巡守、制器、织布，皆可精准计时，再也不会因时辰不清而误事。”
　　我颔首，望向高坛之下。日晷立于白昼，映照着族女劳作的身影；滴漏置于夜色，守护着聚落的安宁。
　　天干地支，旬月相承，日晷滴漏，昼夜相济。从阴阳爻理到十二月律，从十天干到十二地支，再到日晷滴漏的完备，我母系文明的时序体系，终于如渭水滔滔，奔流不息，如日月行天，万世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