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里的一生》东方萧十三

2、2 （二）

　　（二）
　　渐渐地，孩子们都上了初中，自己也到了娶媳妇儿的年纪。
　　家里多了一圈鸡，还有一只猫。
　　鸡是用面换的，猫是因为家里老鼠太多。
　　可是这年头，谁家姑娘能看得上一个没有房子、不识字，其貌不扬还只会放羊的男人呢？
　　夫人热衷于做媒，还真让夫人找到一个。
　　夫人拉着自己，跟自己谈了一下午，那天羊都没有放。
　　那个姑娘是一个傻子，但心地很善良。自己也见过几面，是个好姑娘，红红的脸蛋，健壮的身体，是个好生养的。经常把黑黑的头发盘在身后，穿一件布裙，坐在自家院半里织东西。夫人说，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贺家放羊，年轻人嘛，总得出去闯荡闯荡，养活老婆孩子。
　　可是没人知道，那一刻，我的心里除了对美好爱情的幻想和对未来生活的期望，更多的竟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与一种迷茫。
　　我很多次都在问自己，除了放羊自己还能做什么？自己从十岁开始跟着贺当家放羊，干了整整十年，如今已经二十岁了，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再放羊，还能干点什么呢？我很害怕，我怕我什么都干不好，十岁那年找不到工作的恐惧又开始袭击自己，我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对未来的恐惧让我萌生了退意。
　　在夫人的撮合下，我开始经常和那个姑娘见面。我越发觉得她娇俏可爱，她发呆的时候好看，傻笑的时候也好看，有一次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软乎乎的，暖乎乎的。我发觉我爱上她了，我决定我要娶她做我的媳妇儿。
　　那段时间，我突然觉得生活充满了动力。自己什么都不会？那就学！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怎么不得攒一笔老婆本，娶回我心爱的姑娘。
　　我决定进城了。
　　那个夏天明明很热，但是我却觉得有种刺骨的冷。
　　辞别贺当家的和夫人，我背着夫人给我新织的布包进城了。
　　挤着超载的班车，听着耳边人们的交谈，我惊讶地发现时代变了。我第一次看到楼房，第一次看到柏油马路，第一次看到小轿车。
　　我找了很多地方，但没有人要我。后来我去了一家工地干活，去扛那些比两个人都粗的树，一根有好几块钱，虽然我身板小，但我年轻，我有的是力气。工地上都是三十多岁的男人，每次偷闲就会点根烟，那味道呛得很，我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喜欢吸这种洋玩意。
　　我就这么扛了一个月，身上大半块儿都肿了。
　　我还记得那天，太阳就在我旁边烧着，烧得人骨头缝都在发冷。我蹲在工地食堂啃馒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傻姑娘和她娘。
　　她娘说，县里有一个住二层楼的瘸腿男人愿意她女儿，过几天就准备结婚了。
　　我不知道那个馒头我是怎么咽下去的。
　　那天下午，我吸了平生第一根烟，被树砸了腿，进了医院。
　　这一个月挣的钱都给了医院和买了烟。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迷恋上这种劣质烟草的味道。
　　出院后，我背着皱皱巴巴的布包，站在车站，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好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路上走走停停的行人，商场小卖部的商标，水洼里溅起的泥点，都与我无关。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是时空的流浪汉，是缥缈无所归的尘埃。
　　历史无情，岁月残酷，我只是尘世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