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穆]心上沸点》镜像诗

1、哥哥 以后恩恩就

　　chapter.01

　　穆瑞恩第一次见到王全，是在6岁。

　　彼时的穆瑞恩连王全的腰都不到，望向他时总需要仰起圆圆的脑袋。

　　“王全，这是穆瑞恩，之前跟你说了，今后他会跟我们一起生活，以后恩恩就是你弟弟了，你要多照顾照顾他。”王母柔声说着，眼睛有些红。

　　王穆两家本就是世交，只是近些年穆家北上发展，往来少了一些，但感情却没减半分。现在穆家出事，王家也毫不犹豫地接过了手。

　　王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小小的穆瑞恩正仰着头打量着他，脸型流畅，鼻梁高挺，丹凤眼微微眯起，眉宇间带着点不易靠近的冷——所以当他的眼神扫过来时，穆瑞恩下意识地往王母身后躲了一下，口中酝酿好的那句“哥哥”也没能喊出口。

　　——哥哥看起来好像不太欢迎我，是不喜欢恩恩吗？可是恩恩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先带恩恩进去吧，我还要去处理一下他的家事。”王母吸了口气，微红的眼睛里带着复杂情绪。

　　穆瑞恩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可怜、难过、惋惜、心疼。

　　他之前曾收养过一只流浪猫，但流浪猫太小，又多病，送到宠物医院时已经无力回天。

　　将小流浪猫埋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时，他哭了。看着小猫一点一点被泥土埋没时，他也是这种眼神。

　　“嗯。”王全的目光转向穆瑞恩，朝他伸出手。

　　“恩恩别怕，先跟哥哥进去吧。”

　　于是穆瑞恩就这样被交到了王全手里。

　　他记得当时王全包裹着他手的掌心，是凉的。记得王全牵着他的手走到家门口是十一步。记得王全用好听又平淡的嗓音叫他的第一声：“恩恩。”

　　“这个是你的房间，东西都整理好了，看看喜欢吗？”

　　王全将他领到房间门口，推开门，倾泻而出的光亮晃得穆瑞恩眨了眨眼睛。床是单人床，粉色的床单上印着小草莓，床上还放了一只巨大的兔子玩偶，床边有为他量身打造的、符合身高的小书桌，每个看起来会显得空荡的角落都见缝插针地布置上了可爱的装饰，房间整体不大，但却格外温馨、干净、明亮。

　　巨大的落地窗前是被拉到两旁的蓝粉色窗帘，阳光从窗台透进来，光线很好。王全就站在前面的光里，回头再次问他：“恩恩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再重新布置。”

　　“喜欢，”穆瑞恩轻声开口，“谢谢哥哥……”他自知寄人篱下，当然不会有任何不满，就算只是让他躺在一张薄薄的凉席上，他也不会、也不能有意见，何况王家人对他已经十分用心。

　　“恩恩喜欢就好。”

　　这是穆瑞恩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王全的笑，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轻轻的，淡淡的，却让他眉宇间那点不易靠近的冷都消散了。

　　“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看看吧。”

　　穆瑞恩轻轻地“嗯”了一声，迈进房间的第一步，他其实有些想哭——因为这意味着，从此之后，这里就是他的住处了，他没有家了，这个地方，以后就是小小的他的容身之所了。

　　但他很快咬着唇将眼泪咽了回去。他知道眼泪是容易被厌弃的，而他现在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拖油瓶”，不能再被讨厌了。

　　没有家的孩子，眼泪也是不被允许的。

　　“缺什么记得跟我们说，给你补上。”

　　闻言，穆瑞恩使劲儿摇摇头，“已经很好了，什么都不缺。”

　　“嗯。旁边这个就是我的房间，恩恩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我。”

　　但穆瑞恩又怎么敢有其他需求呢，王家愿意收留他，他已经很知足了。

　　可夜深人静时，看着黑漆漆的房间，他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第一晚，穆瑞恩一点儿也睡不好。

　　翌日清晨，他盯着发肿的眼睛走出门，屋子里静悄悄的，他有些无措地站着房间门口，直到保姆听到动静上楼。

　　“大少爷一大早出门去了，先生和太太最近在处理事情，暂时不会回来，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跟我说就行。早餐已经做好了。”

　　“……谢谢，你叫我恩恩就好。”

　　吃过早餐，穆瑞恩便回房间自己待着，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于是只能默默地翻看书桌上王全给他摆的几本童话书，但实则根本没看进去几个字。

　　太安静了，这个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有点茫然，无措，害怕，不安。

　　直到中午王全回来，听到动静，穆瑞恩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王全带着他吃饭，还给他带回了一块小蛋糕作为补偿。不可否认，王全对他很好，但穆瑞恩还是觉得，王全身上透着一股距离感。

　　王全面无表情的时候，脸是冷的。穆瑞恩偶尔与他对上视线，即使他已经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柔和，但穆瑞恩还是会被吓一跳。

　　——哥哥看起来还是不太喜欢我……也是，叔叔阿姨都不在，我一直在占用哥哥的时间，哥哥心里很烦我吧？

　　可是恩恩也不知道怎么办，恩恩不想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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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全原本对这个新到来的小孩儿没什么感觉，在父母提起时内心也没有太大的波澜，左右无非是多一双筷子，王家也不是养不起。

　　他原以为，照顾这个新来的弟弟就如同照顾花草，按时浇浇水、撒点肥料，晒晒阳光，就能够茁壮成长。

　　实际上他也是这么做的。他没什么经验，而穆瑞恩又足够安静、乖巧，照顾起来也并不费心，所以王全认为自己照顾得已经十分周到。

　　直到有一天晚上，路过穆瑞恩的房间时，他听见了细微的啜泣声。

　　一开始以为是错觉，于是他便停在门口静静地听了几秒，最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那点细微的啜泣声顿时收住了。

　　“恩恩，我进来了。”

　　王全没有询问，而是陈述的语气。等了两秒，他推开门，房间很暗，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一漏月光撑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光亮。

　　他打开灯，走到床边。床上只鼓起一个小团，穆瑞恩把自己埋进了凉被里。

　　“恩恩怎么了，在哭吗？”

　　没有回答。

　　王全轻轻地拍了拍床上鼓起的那一小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恩恩，出来给哥哥看看，别把自己闷坏了。”

　　穆瑞恩这才慢慢地将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就这么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开口第一句就是：“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家人之间，不算麻烦。”

　　“恩恩，也算是……家人么？”穆瑞恩干静湿润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王全这才意识到，穆瑞恩其实一直在门外徘徊，自己并没有将他真正领进来，没有真正带他走进这个家。

　　于是他也认真回答：“算，恩恩就是我们的家人。”

　　原本正在抽噎的穆瑞恩，听到这句话，眼泪又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一滴泪砸在了王全的手背上，很轻，可手背上漫开的一点水渍，好像也在心里泛开了涟漪。

　　“那恩恩又为什么哭呢？”

　　“……不知道，就是觉得，很难过，很害怕……”穆瑞恩一边抽噎着，一边用手背揉着自己的眼睛，想把眼泪抹干，可泪水还是止不住的往外淌。

　　再也见不到家人的痛苦，寄人篱下的不安，对陌生环境的害怕……变故于他而言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或许他还没有理解什么是“失去”，就已经被生活推到了另一个人的屋檐下。

　　而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白天里他需要表现得安静乖巧，努力不招人厌烦，可只有穆瑞恩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不安多害怕。

　　害怕这里不熟悉的一切，害怕给人带来麻烦，害怕哥哥讨厌自己，害怕那茫然又无措的明天……

　　或许他并不是真的乖巧懂事，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要乖巧懂事，才能够在这个家里安稳地生活下去。

　　其实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儿而已。

　　“没关系，恩恩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哥哥不会烦你的眼泪，在哥哥这里，恩恩也不需要太懂事，恩恩永远可以做自己。”王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下穆瑞恩哭得更厉害了。

　　“真，真的吗？”

　　“当然，哥哥说到做到。”王全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爱做承诺的人，因为承诺代表着约定，代表着自己跟另一个人建立起了羁绊。

　　而在承诺兑现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随时可改变的，所以任何一件事，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王全不会轻易让自己成为失约的人。

　　可此时此刻，他给了穆瑞恩一个承诺。

　　心软吗？
　　或许是吧。

　　王全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让眼前这个小孩儿哭得那么难过了。

　　“恩恩不用害怕，哥哥今晚陪你睡好不好？”王全轻轻搂住这个小小的人，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胸前的一片衣襟。

　　如果说之前的王全是在扮演一个好哥哥，那从此刻开始，他决定要认真做好一个合格的哥哥。

　　人非草木，而恻隐之心往往是沦陷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