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晴天》塘岭峒岩

8、医院走廊 取号机吐出

　　取号机吐出一张薄薄的小票。

　　林晚岑把号码条按在掌心里，油墨还没干，蹭得指腹发灰。屏幕上滚动着“内科复诊 A103”，队列已经排到四十多号。门诊大厅的塑料椅坐满了人，有人抱着片袋，有人提着保温桶，小孩在走廊口追着跑，鞋底一路吱吱响。

　　林仲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旧病历夹，封皮边角磨得发亮。他今天穿了件深灰外套，拉链拉得很高，咳起来声音都显得发闷。

　　“还早。”他说，“你要不先去台里，我自己能看。”

　　林晚岑看了他一眼，把号码条塞回病历夹里：“先把今天看完。”

　　护士台那边喊了两次“请保持通道畅通”，声音被大厅顶上的风机切成一段一段。她站起来去缴费机前排队，队伍往前挪一格，她手机就亮一下。台里群里已经在催上午那段补录，孟黎连发三条语音，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人呢，回话。”

　　她没点开语音，先把化验单和心电图缴了费。机器吐单慢，她盯着屏幕上的转圈，眼皮一阵发涩。

　　“晚岑。”林仲安在后面叫她，“你妈刚打电话来，说让我先做空腹那两项。”

　　周佩云的电话下一秒就进来。

　　“你们到了没？先抽血，别先看医生。你爸空腹过了点，头会晕。你记着让他坐着等，别硬站。”她语速很快，“还有，单子别折，折了机器扫不出来。”

　　“知道。”林晚岑把单子压平，“你今天不是有门诊？”

　　“有。我要能请假我早去了。”周佩云压低了声，“你自己吃东西了吗？”

　　林晚岑顿了一下：“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显然听出来了，也没拆穿：“你别逞。抽完血去买口热的。”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带着林仲安去二楼采血室。走廊尽头摆着一排金属椅，扶手冰凉。叫号屏每跳一次，前排的人就一起抬头。林仲安把袖口挽上去，手背青筋很清。

　　护士拍了拍棉球：“按五分钟，别揉。”

　　林仲安点头，按着棉球坐回椅子上，脸色比刚进门白了一点：“你去接电话吧，刚才响了三回。”

　　林晚岑这才点开孟黎语音。

　　“机场那段分流补录临时提前到十一点半，你不过来就得换人。新闻中心那边又在盯口径，你要给我一句准话。”

　　她回过去：“我在医院，今天陪我爸复查。口径我发你，先按第二版跑。”

　　孟黎几乎秒回：“我知道你在医院，但这段要有人盯现场。小陈扛不住。”

　　林晚岑靠在墙边，盯着地砖缝里的一条消毒水痕：“宋知遥上镜，你在耳返压节奏。机场那边的解释句用我昨晚改过的四句，不加新词。”

　　“你人不在，我心里发虚。”

　　“先执行。”林晚岑说，“我这边做完心电图就回。”

　　她挂掉电话，“回”字已经说出去了。病历夹里还夹着心电图单、复诊号和取药条，哪一步都省不掉。她弯腰去拿病历夹，起得急，眼前黑了两秒，只能先扶住墙。

　　林仲安看见了，声音放低：“你坐会儿。”

　　“我没事。”她把病历夹抱紧，“先去三楼。”

　　三楼检查区更挤，电梯口排了两列人。她和林仲安走楼梯，刚到转角，手机又亮。

　　贺临：我四点到临港。你要是不方便，我们改晚上。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

　　心电图做完出来，已经过了十一点。林仲安坐在走廊窗边等叫号，窗台放着别人落下的一次性纸杯。林晚岑去自动售货机买水，机器吞了硬币，卡了十几秒才掉下一瓶常温矿泉水。她拧开给林仲安，他喝了两口就递回来：“你喝。”

　　“我不渴。”

　　“嘴都白了还不渴。”

　　林晚岑接过去，抿了一小口，水滑过喉咙时发涩。她早上出门只咬了半块面包，胃里空着，反而不想吃。

　　十二点半，复诊室门口开始叫下午号。医生翻着化验单，问了几句睡眠和咳嗽，敲键盘开了新药，把复查周期从三个月改成六周。

　　“盐控一点，晚饭后散步。”医生把单子推出来，“还有，别觉得没事就停药。”

　　林仲安“嗯”了一声，把单子递给林晚岑。她低头看用药说明，手指停在“按时复查”那行，忽然听见手机震得发闷。

　　孟黎：你那段我找程泊安顶了，他已经到机场。你把最终口播发我，现在。

　　林晚岑靠着诊室门口把最终口播改了两处，发过去时手在抖，连着打错两个字。她删了重打，额角开始冒汗。

　　孟黎又来一条：他按你四句口径录了，现场稳住了。你今天别硬往台里赶，先把你爸看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收到”。

　　林仲安把病历夹接过去：“你同事顶了？”

　　“嗯。”

　　“那就好。”他顿了顿，“别总觉得离了你就转不动。”

　　林晚岑没接这句，扶着他去药房排队。药房窗口前挤成一团，电子屏不断闪“请到 7 号窗取药”。有人在问医保比例，有人在袋子里翻零钱，塑料袋摩擦声连成一片。

　　她站着等号，胃里一阵一阵抽。前面一个阿姨拎着片袋回头看她：“姑娘，你脸色不太行，要不要先坐会儿？”

　　林晚岑摇头：“没事，快到了。”

　　号叫到他们，窗口护士把三盒药和一张复查提醒单推出来：“按单吃，下次提前挂号。”

　　林晚岑接过药袋，正要转身，手机又震。

　　贺临：我不想逼你。只是这次我想当面把话说完。

　　她把这条从屏幕上抹掉，药袋提手勒在指根，勒出一圈红印。

　　从药房出来，林仲安在走廊靠墙坐下，背微微弓着，缓了半天气。林晚岑把药按早中晚分进透明夹层，又把复查单塞进病历夹内袋。她刚塞进去，手机响了，是孟黎。

　　“你别回台里了，片子我先盯。”孟黎声音很快，“程泊安录完直接把卡送回中心，顺路要来医院给你签一个外协确认。你在哪层？”

　　“二楼内科走廊。”

　　“行，我把他电话推你。”

　　电话挂断没两分钟，走廊另一端有人快步过来。程泊安外套拉链还没来得及拉平，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一份打印表。

　　他先看了一眼林仲安：“叔叔，复查完了？”

　　林仲安点头：“刚拿药。”

　　程泊安把纸袋递给林晚岑：“机场那段录完了，素材卡和外协确认都在里面。你只要签最后一栏。”

　　林晚岑接过纸袋，纸边刮到手指。她低头找笔，翻了两遍包，才想起笔落在缴费机旁。程泊安把自己的黑色签字笔递过来，她接笔时手指有点发颤，签到一半停了停，才把名字写完。

　　“你先坐。”程泊安看着她，“字都飘了。”

　　林晚岑想说“我没事”，开口却先咳了一声。她弯腰把笔帽扣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金属轮蹭地的声音很刺，她下意识闭了下眼。

　　程泊安没再追问，把纸袋收好放进她包里，又从袋侧拿出一盒温牛奶和一包苏打饼干：“楼下便利店买的。先垫一下。”

　　“你什么时候去的？”

　　“刚到时。”他语气很平，“你再空着，回去也干不了活。”

　　林晚岑拧开牛奶喝了一口，热气顶到胃里，才觉得四肢慢慢回温。她靠在塑料椅背上，白灯一照，眼下那层青更重。

　　“今天那段，谢谢你。”她说。

　　“你口径给得清楚，我照着做。”程泊安把外协确认单折成两折，夹回病历夹，“不是救场。”

　　林晚岑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连安慰都像流程。”

　　“流程里少个错。”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人也能少挨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广播，提醒下午门诊即将结束。林仲安慢慢站起来，去洗手间前把病历夹放到椅子上：“你们先聊，我马上回来。”

　　他走开后，走廊一下安静不少。程泊安看着林晚岑手边那袋药，又看了看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预览，只露出“我在南堤等你”几个字。

　　他没有问是谁，也没看第二眼，只把病历夹往里推了推：“你今天先把人送回家。台里那边我和孟黎能扛到晚上的剪辑。”

　　“你下午不是还有训练？”

　　“调到明早了。”

　　林晚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她把手机反扣到椅边。

　　林仲安回来时，手里多了三张停车票据，皱巴巴地攥成一团：“这个是不是也要留？”

　　“留着。”林晚岑接过来，夹进病历夹侧袋。

　　她弯腰去拿药袋时，病历夹从椅子边滑下去，复查单掉出来半截。她伸手去捡，程泊安先一步把单子按住，抚平折痕，和化验单一起重新塞进透明内袋，扣好卡扣。

　　他把病历夹递回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我送你们回去。”

　　林晚岑握着病历夹，指尖碰到那层塑料内袋，冰凉又硬。她抬头看了他两秒，低低应了一声：“好。”

　　走廊里又叫到下一个号，提示音短促，周围等着的人都跟着抬头挪了一下。她把药袋提好，和林仲安并肩往电梯口走。程泊安在旁边按住电梯开门键，等他们先进。

　　电梯门合上前，林晚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她刚喝空的牛奶盒，顺手扔进了可回收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