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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久别重逢的第三个人 桌上的冰美 ...

  •   桌上的冰美式已经化出半圈水。

      林晚岑把杯垫往里收了收,免得打湿文件夹边角。咖啡馆开在台里对街的一层,玻璃门外是被雨压暗的广场地砖,行人一路小跑,伞面在风里一歪一歪。她刚从机场回来,固定证还挂在外套里侧,没摘,耳后也还留着戴耳返太久的轻微发胀。

      她进门前在洗手间镜子前站了半分钟,拿冷水压了压手腕,又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回耳后。镜子里的倦色还在,她也没再遮。固定证的挂绳硌在锁骨边,她原本想摘,手伸到一半又放下。等会儿见的是旧人,回头还要回台里,她不想专门为这一场谈话换一套样子。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十分钟前,她发给程泊安一条消息:我去见贺临,晚点回台里。

      程泊安回得很快:知道。结束告诉我一声。

      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门口风铃响了一下。贺临推门进来,肩上还挂着登机包,外套袖口沾着几点雨水。他比记忆里更瘦一点,头发剪短了,走路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连迟到五分钟都不显得慌。

      “等很久了?”他坐下时先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有。”林晚岑说,“我也刚到。”

      服务员过来点单,贺临要了一杯热美式,抬头问她还要不要加点什么。林晚岑摇头,说不用。等人走开,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只听见吧台蒸汽机的短促声响。

      “临港下雨还是这样。”贺临先开口。

      “台风季。”她说。

      “我落地的时候,在到达层还看见你们节目那块提示牌。”他笑了下,笑意不深,“你动作挺快。”

      “流程刚改完。”

      “我看了你们前几天那场直播。”他说,“做得很好。”

      林晚岑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谢谢。”

      “所以你这次是真准备留在临港了?”贺临问,“我原来以为,你最多帮这一阵。”

      “先把这一季做完。”

      贺临点了下头:“也好。离家近一点,节奏总归能稳些。”

      林晚岑听见“稳”这个字,目光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接。

      贺临又问了两句林仲安的复查结果,周佩云是不是还在返聘。林晚岑都答了,句子不长,能落地的都只落到事实。她也顺着问回去,问他这次在临港待几天,手上的项目是不是还没收尾。贺临说两天,周末就走。

      一来一回都很规矩,规矩得几乎挑不出错。可这些话落下来,没有一句真正沾到桌子中间那件事。服务员过来添了一次水,两个人都顺手说了谢谢,连这点客气都没有偏差。

      客套到这里,话已经快见底。贺临低头拆糖包,拆开了又没往杯里倒,只把那小纸条折成两半,压在指尖下面。

      “婚礼那边,我后来去把尾款和场地方的事收了一下。”他说,“能退的退了,不能退的,我让他们直接找我。”

      “好。”

      “请柬和酒店名单,你爸妈那边如果还有压力,我可以出面解释。”

      林晚岑抬眼:“不用。我家里的事,我自己说。”

      贺临顿了一下,点头:“行。”

      服务员把热美式送上来,杯口白气往上冒,很快又被空调风吹散。贺临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停了几秒,下一句迟迟没接上。

      “晚岑,”他说,“我这次来,不是想把事情继续拖在消息里。电话里总说不清。”

      “那你想说什么?”

      贺临看着她,停了两秒:“我想当面跟你说,之前那阵子,是我处理得不好。项目、家里、婚礼,全挤在一起,我总想着先把最急的那头压住,再回头处理我们。”

      林晚岑没接。她看着桌角那滴慢慢往下滑的水。这套先后顺序,她已经听了太多次。

      “然后呢?”她问。

      “然后就乱了。”贺临把杯子放回去,“我承认。我那时候以为,我们都先冷静一点,把手头最乱的事过完,后面总能坐下来谈。”

      林晚岑指尖在杯壁上停住。

      又是这句。

      “你一直都这样。”她声音不高,“出问题的时候,先说冷静一点,缓一缓,晚点再谈。可后面的事从来不是自己长好的。”

      贺临皱了下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每次都说你不是那个意思。”林晚岑看着他,“但最后改时间的人、往后挪的人、把情绪先收起来的人,还是我。”

      这句话落下去后,桌子中间空出来一截很安静的距离。吧台那边有人在叫取餐号,门口进来一对带小孩的夫妻,雨伞上的水一路滴到地砖上。贺临没有马上反驳,只是把那包糖又折了一次,边角都压得很平。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他低声道。

      “以前我也没觉得每一次都要说。”林晚岑说,“很多事,我以为你看得见。”

      “我看见了。”贺临抬头,“只是那时候我以为,你跟我一样,觉得先把局面稳住更重要。”

      林晚岑听到“稳住”这两个字,肩背先沉了一下。像一段改过很多遍的旧稿又递回她手里,错误还留在原处,连改的顺序都没变。

      “贺临,”她把手从杯壁上拿开,“我今天来,不是想把以前每一笔都算一遍。”

      “那你是想听我说一句对不起?”

      “不是。”她摇头,“我只是想确认,我们现在是不是还能把这件事好好收尾,而不是再绕回以前那套说法里。”

      贺临看着她,好一会儿没出声。外面的雨忽然大了一阵,敲在玻璃上,声音一下密起来。隔壁桌的人把电脑往里拖了拖,椅子脚蹭出一道短响。

      “我没有想绕回去。”贺临说,“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工作这么重,家里也没完全稳下来,很多话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讲死。我们都先留一点余地,不行吗?”

      林晚岑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她坐到现在都没有难过,只是越来越疲。不是因为这七年没分量,而是她太熟悉这一套了。贺临一提“留一点余地”,她连下一句都能猜到。

      她脑子里没有冒出试纱店、酒店名单或者那张没来得及挂出去的座位图,先冒出来的是很实际的疲惫。肩背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连把杯子端起来都嫌多余。有些话再重复一百次,也不会突然长出新的结果。

      “你看。”她说,“你又开始替我判断什么时候适合,什么时候不适合。”

      贺临张了张口,又停住:“我只是怕你现在情绪上来,回头会后悔。”

      “我现在最没有的问题,就是情绪上来。”林晚岑看着他,“我很清醒。”

      这次沉默更长。

      贺临把目光挪开,落到窗外那片被雨打花的广场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也不是。”林晚岑说。

      “那我们就都别把话说死。”他低声道,“至少别在今天。”

      林晚岑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几乎没有冰感的咖啡,忽然只想把这场谈话先停在这里。她不是不想面对,也不是还舍不得,只是再多说下去,话题还会拐回原来的地方,而她今天已经没有力气再陪他兜一次圈。

      “今天先到这儿吧。”她说。

      贺临抬头:“晚岑。”

      “你要说的,我大概听明白了。”她拿起包,“婚礼后面的收尾,你发我清单。能我这边处理的,我会接。别的,之后再说。”

      贺临也跟着站起来,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最后却只是问:“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还得回台里。”

      “这么晚还回去?”

      “今晚有暴雨滚动。”

      她说完,把椅子推回桌边。固定证从外套里侧滑出来一点,蓝底白字在灯下闪了一下。贺临看见了,视线停了一瞬,这才真切意识到,她现在已经站在另一套节奏里。

      “你真的准备一直留在临港了?”他问。

      林晚岑把证重新别好,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该先做什么。”

      门外的雨势小了一点,风还没停。她推开玻璃门,湿凉的空气一下扑到脸上。广场边的路灯刚亮,地面反着一层发灰的水光。

      林晚岑往外走了两步,正要把手机拿出来,抬头时却看见了站在雨棚边上的程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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