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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说完的夏天 排班白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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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班白板上的最后一块磁贴被孟黎推到了周日夜档。
“谁还想跟我讲人手够用?”她把记号笔一扣,笔帽“啪”地一响,“重点项目批下来了是好事,但班表不会自己长腿。小吴两天连轴,先给他挪半天;知遥周三继续跟我练连线,不上单飞。”
会议室里一圈人低头记时间。有人在翻纸质排班,有人在手机里改提醒。空调开得有点低,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已经凉透,杯壁挂着一圈浅褐色。
林晚岑坐在白板侧边,手里捏着红笔,没急着开口。她先把“直播复盘”“下周外景点位”“父亲复查提醒”三行写进同一页备忘,再把周四下午那格空白留出来,没填字。
贺临那条消息还停在屏幕最上面,她没点开。
“晚岑,这里你看下。”孟黎把打印出来的新版班表推过来,“周二凌晨那条机场滚动,你要不要换给我?”
林晚岑看了两秒,摇头:“不换。我盯口径。”
“行。”孟黎看她一眼,没多劝,只把下一张单子翻出来,“那你周四四点这格——”
林晚岑抬笔,在那格上写了两个字:待定。
会议散掉后,大家去机房拆旧设备。资源升级,导播间要加一组备用机柜,角落里那排旧储物箱必须先腾出来。林晚岑和孟黎一人一边拽箱子,纸箱底在地砖上磨出一条白痕。
第三个箱子掀开时,一叠旧稿纸掉出来,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校园出入证,照片上的林晚岑头发更短,眼神比现在直,胸牌下方印着“临港传媒学院校园台实习”。
孟黎弯腰捡起来,笑了一声:“你这张我还有印象。那年你天天抱着两卷线跑楼梯,跟打仗一样。”
林晚岑把证接过来,拇指在塑封边缘蹭了一下。塑封已经裂了口,边角翘得厉害。
“还有这个。”孟黎从箱底抽出一盘迷你DV带,标签字迹发灰:“夏季特别节目·风暴路径演练”。
她把DV带往桌上一放,声音轻轻一响:“将晴未晴那个夏天。”
林晚岑没接话,把DV带翻过来,背面的贴纸翘起一角。她记得那盘带子。拍完那期演练,她和程泊安在校台楼下分开,他抬手指了指东门,说晚上见。
当时她点了头。
“你是不是从来没跟我说过,”孟黎靠着桌沿,语气收了点,“你那天到底为什么没去。”
机房那头有人喊“电源线谁拿了”,脚步来回。林晚岑把DV带放回箱子里,盖子没合上,只是虚扣着。
“后来不是都过去了吗。”她说。
“过去不等于说清。”孟黎把那张旧出入证递回来,“我那天在新闻楼门口看见他,等到保安锁门。他也没问谁,只说‘她可能临时有事’。我当时就想,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往回收。”
林晚岑把出入证夹进文件夹最里层,动作很慢:“他现在不是也说,等我不这么忙的时候再说。”
孟黎看着她:“那你忙完了吗?”
林晚岑抬眼,没答。
机房门外传来滚轮箱的摩擦声。她低头把班表边角抚平,指尖压在“周四待定”那格上,指腹沾了一层薄纸灰。旧纸味翻上来,她想起那年夏天。
她记得那天傍晚,天没完全晴,操场看台上还残着前一场雨的水印。她把稿夹抱在胸前,跑下播音楼时,手机先响了母亲的电话。周佩云那头风声很大,只说了几句碎话:你爸在码头搬件时闪了腰,胸口闷,人在急诊,你先回临港。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攥着去东门的小票,墨迹被手汗晕开。下一班去东门的车已经进站,车门哗一声打开。她看着人群往上涌,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差七分。
程泊安说六点见。
她没上那趟车。
回医院的路上,省台老师又来电话,问她愿不愿意第二天一早去省城参加实习面试,名额只留到今晚。她坐在急诊走廊塑料椅上,背后是推床轮子压过瓷砖的声音,前面是缴费窗口不断亮灭的号码屏。她把“愿意”两个字说出口时,手里还捏着父亲的检查单。
那晚她借了护士站的电脑写邮件,收件人填的是程泊安。她写了三遍开头,删了三遍,最后留下一句“我今天去不了了”。下一句她打过,又删了。那句是:我不是不想去,是我现在给不起任何人准时的未来。
光标在句尾闪了很久,她没有按发送。
页面没有卡,她也没再补一个字。
她看着“发送”那个按钮,最后把窗口最小化,转头去缴费。邮件留在草稿箱里,后来连草稿箱都没再点开。
后来她去了省城,值夜班、改稿、出差,日子一下排满。贺临也是那时候出现的,很多事就被她一并压成了“以后再说”。
那封没发出去的邮件,和那个没赴约的六点,忙到发空的时候还是会冒出来。她明明没再翻过,还是记得那种卡在半路上的感觉。
“晚岑?”
孟黎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林晚岑回神,发现自己盯着白板盯了太久,红笔帽已经被她掐出一道浅痕。
“发什么愣。”孟黎把热水杯推给她,“我没让你现在就讲全。你讲一半都行,至少别总把自己按静音。”
林晚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落到胃里却有一点迟来的热。
“我那天没去,不是因为不在乎。”她把杯子放下,声音很轻,“是我那时候觉得,谁靠近我都得先学会等,而我连自己要等到哪一天都不知道。”
孟黎没插话。
“我怕他等不到。”林晚岑说,“也怕他等到了,会发现不值。”
机房里安静了两秒,只有主机风扇在转。孟黎把那盘DV带重新塞进箱子,盖好箱盖,手掌在纸盖上按了按。
“你这句,够了。”她说,“剩下那一半,留给该听的人。”
下午五点,项目群开始刷新版排班确认。资源部把新增设备清单发进来,附件一页接一页。林晚岑和孟黎在导播间核下周机位,宋知遥抱着口播稿来回跑,时不时探头问一句“这句要不要再压短”。林晚岑照旧先看词,再看画面,不让解释跑在行动前头。
中间周佩云打来电话,问林仲安晚饭后药有没有吃。林晚岑一边盯着字幕时间码,一边把母亲交代的三件事写到便签上:饭后药、散步二十分钟、六周复查提前挂号。写完她把便签贴在手机壳后面,拇指顺手把翘起的一角按平。
贺临在七点二十又发来一条消息:我明晚离开临港,如果你愿意,我们见十分钟。
她看完,没回,直接把手机翻过去。
夜里九点半,最后一版片头过审。小吴拎着线盘先走,宋知遥抱着稿子去地铁站,孟黎把明天清单拍到群里,抬手揉了揉脖子:“我先撤了,你别再熬到一点。你爸那边药盒我帮你买了新的,放你桌上。”
“谢谢。”林晚岑说。
孟黎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别把‘待定’拖成‘不定’。你知道我说哪一格。”
林晚岑笑了下,笑意很淡:“知道。”
楼里人散得差不多,走廊灯只开了一半。她把文件夹一份份装进包里,最后把那张旧出入证也夹了进去。电梯下到一楼时,门外很安静,保安台的小电视播着无声新闻,字幕一行行往上跑。
她走出玻璃门,脚步在台阶口停住。
程泊安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按着车钥匙。他没按喇叭,也没朝她招手。看见她,只抬了抬下巴。
“你还没走?”林晚岑问。
“等你。”程泊安把纸袋递过来,“新版外景单和你让我看的那段旧素材,我都标了点。还有一杯温豆浆。”
林晚岑接过纸袋,指尖碰到纸壁,里面确实还是温的。
“这么晚还送这个?”她说。
“顺路。”他语气很平,“你今天没怎么吃。”
他说完停了一下,看着她包口露出来的那角旧出入证,没问来源,只说:
“明天你要去见谁,或者不见谁,都是你定。你只要告诉我,四点那段连线要不要我提前顶上。”
林晚岑看着他,没立刻回。
楼门口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亮起来。远处有车经过,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她握着纸袋,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六点,也想起急诊走廊里那封没发出去的邮件。
程泊安没催,也没追问。他只是站在台阶下方半步的位置,把她和车流之间留出一道稳当的空隙。
林晚岑轻声说:“我今晚回去把那封邮件重写一遍。”
程泊安点头:“好。”
“不一定发。”
“也行。”
他接过她肩上的包带,替她把拉链往上提了提,又松手:“先上车,路上冷。”
林晚岑没再推辞,跟着他往车边走。拉开车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灯。那盏她常坐到很晚的窗口已经暗了,玻璃里只剩自己一小截倒影。
程泊安替她按着车门,等她把纸袋放稳,才绕去驾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