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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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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新搬来一个男人,得知这个消息时,贺春风正坐在院里那棵老树下和婶子们闲聊。
王婶手指向3栋二楼的窗户:“就那家,搬进来好几天了,我家那口子看见了,是个残疾,一次门都没出过。”
贺春风顺着她的手看去,二楼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的密不透风。
李婶拉了一把她举起的胳膊接过话:“什么啊,你家那口子没认出来?是解家那小子。”
李婶家住三楼,她知道的显然更多,贺春风递了把瓜子给她。
李婶边嗑边唠:“我碰见来给他送饭的那个了,是春梅她弟弟,老解和春梅出了车祸,孩子捡了条命,腿站不起来了。”
她说话声音越压越低,到最后一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王婶一脸诧异:“春梅两口子才五十多吧,还年轻着呢,真是造化弄人啊。”
贺春风挠挠头,他不记得大院还有这么号人家:“婶子,你们说的解家,我怎么不认识。”
李婶一撇嘴:“你不认识,你们家搬进来那年,他家小子上初中,全家都搬走了。”
贺春风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毫无印象。
婶子们没空搭理他,听见是熟人聊的热火朝天,贺春风也不接话,从婶子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关于解家的事。
两口子做生意的,夫妻恩爱,小孩也争气,初中考上了本市最好的中学。
为了孩子上学,一家子都搬走了,听说生意越做越大,孩子考上大学之后,也就没别的消息了,没想到再听到他们的消息,会是阴阳相隔。
婶子们聊了几句,聚在一起感叹世事无常,贺春风的思绪却随着话题越飘越远。
二楼搬进来那天,贺春风夜跑回来见过他,男人绷着脸,神色平静,像深邃的毫无波澜的潭水。
旁边的人将他从车抱起放到轮椅上,他没挣扎,没任何动作,像任人摆弄的瓷娃娃。
他眼神不由自主的多停留了一会,正巧看见那人眨眼睛,这才惊觉是个活人。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他才悻悻的收回目光,想是男人的神色太过平静,才会让人移不开眼。
王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贺啊,你们年轻人能聊到一起去,你没事多去找他玩一玩,这孩子多可怜啊。”
眼见话题要往他身上转,贺春风哎了一声:“王婶,听说小雨这次考试又是年级第一,真争气,你这孩子怎么教育的,太懂事了。”
王婶听见有人夸她孙女,眼睛都乐没了,连忙摆手:“我哪会教育啊,还是孩子自己争气,知道学。”
提到小雨,几个婶子也是赞不绝口,一时间话题围绕着小雨展开,贺春风成功逃离风暴漩涡,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男人平静的脸庞。
夜里,贺春风躺在床上刷招聘软件,填志愿的时候他不顾反对非要学医,因此和家里发生了些争执,这才一个人来大院住。
虽然不想上班,但总有要个工作打发打发时间,毕竟家里连生活费都断了,兜里虽然还有钱,但架不住只出不进。
一条帖子映入眼帘,距离不到一百米!就在院里,上下班都不用考虑通勤问题。
而且他也算从小在院里长大,这些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们都能聊上几句,沟通方面问题不大。
再看要求,男性,护理专业,吃苦耐劳,活泼开朗,有较好的沟通能力。
月薪两万,每天做好一日三餐,七点可以准时回家,贺春风一眯眼,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嘛。
医学生怎么不算护理专业呢,对口。
没有一丝丝迟疑,贺春风立马点开私聊,和对面敲定上门面试的时间。
他将手机倒扣在胸前,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男人平静的脸庞,要真是那个人,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梦想成真了,贺春风准时站在王婶指的三栋二楼门前,敲响了房门。
来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见了他将人迎进门。
贺春风站在客厅,院里所有房子的规格都差不多,两室一厅,连门都朝向的一模一样。
屋内装修简约,目光所到之处,什么摆件都没有,桌上更是干净的空无一物。
“随便坐。”
男人走进厨房,贺春风走到沙发旁坐下,打量起这间房,桌角柜脚全部按了防撞护角。
地上摆放所有东西,餐桌椅子书架全都做了加固,他伸手抬了抬面前的茶几角,果不其然,抬不动。
男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杯水,将其递给他,贺春风接过顺手放在茶几上。
“先生,冒昧问一下您家的情况?”
男人摆了摆手,也坐了下来说道:“不用那么客气,叫叔叔就好,车祸,腿动不了了,孩子呢,有些接受不了这个打击,不愿意见我们,所以想请个护工照顾,但是男生方便些。”
他边说话边打量贺春风,大大方方的,也挺规矩,应该是个好孩子。
“你有多高?”
贺春风站起身给他看:“一米八七,我平时有健身的习惯。”
男人点点头,看样子是很满意:“你是护理专业的吗?”
贺春风不打算瞒他:“不全是,我是学医的,护理知识也懂。”
李松自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原本他是不放心请护工的,自己孩子,还是自己照顾更上心,但解行舟犟,自己在这儿他压根不出屋,也不和他说话,他做的饭一口不吃,每次都是他强行喂些水,粥之类的。
他不能没有求生的欲望,李松生怕他真的把自己憋死,想着请个护工来,更专业些,换换接触的人,说不定他还愿意跟人家聊聊。
好在这孩子看起来是好孩子,交谈下来挺靠谱,家里装的也有监控,自己多注意,应该没多大问题。
他又说:“有件事我提前说明一下,这事对他打击挺大,不止身体情况不太好,心理情况也不乐观,所以我条件上也写了,希望找个性格开朗些的,能感染感染他。”
贺春风点点头,他明白李松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不能让他自己先把自己放弃了。
李松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他不愿意出门呢,你就一天三顿饭,可以饭点来做好再回去,晚上也不强制你住在这儿。”
“基础卫生不用多说了,家里不能出现易碎的东西,杯子柜里有一次性的,碗筷用完就收起来,别放低处。”
“他吃饭用饭盒,柜子里也有,晚上你做好如果他不出来,就先装饭盒里,放到桌子上。”
“偶尔一两顿不吃没事,但如果他一直不吃饭,你就给我打电话。”
李松看了一眼右手边紧闭的屋子,放低了声音:“如果他不抵触你,尽量别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有些佝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态。
“明白。”
贺春风主动掏出手机说:“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有事情我随时给您打电话。”
李松又交代了些琐事,贺春风一一应下,跟着他在家里转了转。
李松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不早了,该走了:“你如果不想来回折腾,客卧能住的。”
他站在玄关处换鞋,贺春风问出了压在心里的问题:“他叫什么名字?”
“解行舟。”
解行舟。他在心里默念几遍,好听,和他本人还挺适配。
李松走后,时间已经不早了,远处的夕阳藏起最后一抹余晖,贺春风打开冰箱门,熟门熟路的来到厨房,开始忙碌。
晚餐对忙碌了一天的贺师傅来讲,是最放松的时候,这个时候,勤劳的贺师傅总是会闷一锅热气腾腾的大米饭。
色泽红润的红烧肉,加上色香味俱全糖醋排骨配以清脆爽口的蚝油生菜,再加上一道鲜嫩翠绿的炒空心菜。
菜一道道上桌,贺师傅笑容满面,这顿饭将洗去一整天的疲惫,满足贺师傅的味蕾。
“咚咚咚”
贺春风敲响了房门,他扬声道:“解先生,该用晚饭了。”
等了一会儿,屋内没一点动静,贺春风整个人贴到门上,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贺师傅只好一人独享这份美味。
两个人吃,贺春风没做太多,他自己还好说,总不能让人家雇主跟着吃剩菜。
所有每道都只做了一点,他从柜子里取出饭盒,冲洗干净,将饭菜装好放到桌上,才开始进食。
贺师傅的手艺,媲美五星级酒店大厨,可惜解行舟没有口福,不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凉了味道就大打折扣。
贺春风收拾过后,又去敲了门:“解先生我先走了,饭菜在桌子上您记得吃。”
第二天一早,贺春风惦记着解行舟的早饭,早早的去了他家,密码他知道,解行舟出来给他开门的可能性也不大。
餐桌上的饭盒还在原位,走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一点没变,看样子,应该是昨天晚上一晚上没出门。
早饭是晨跑的时候在外面买的,他将饭盒里的饭菜处理干净,又把包子油条豆浆端上桌。
贺春风依旧将耳朵贴在门上,妄图将屋内的细微的声响都收进耳朵里,但很可惜,屋内就像没人一样,一点点的动静都没有。
该不会,在屋里出事了吗?这要是悄无声息死在屋里,那不就完了吗?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别的什么,拍门的动作又急又响,但停下来时,屋内依旧是安静的,真正意义上的落针可闻。
他想了想,不能这么等着,解行舟要是一直不开门,铁了心要把自己饿死在屋里,那可怎么办。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贺春风趴到阳台上看了看和地面的高度,好在大院是老房子,楼层不高,昨天王婶指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是没有防盗窗的,现在只能赌一把解行舟并没有锁窗了。
阳台翻到窗户简单些,他抓住墙沿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脚下只有脚尖能落地,贺春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往下看,一点点往窗户挪。
好在外窗台宽一些,不用像芭蕾舞者一样踮起脚尖,脚掌落地,恐惧感随之减退些。
厚重的窗帘紧闭,透不出影子,好在窗户没锁,贺春风一手死死扣住墙,半蹲在窗台,腾出一只手动作利落地推开窗户,没有犹豫唰的一声拉开窗帘。
比春天更早到来的是春风。
阳光穿透进来,男人灰暗的眼睛被阳光照射亮起,瞳孔里与之一起的还有贺春风的身影。
风终于吹进这间紧闭着门窗的屋内,窗帘被吹的飘起,贺春风的身影在窗帘下若隐若现,直到窗帘完整落下,这人才有了实感。
许多年后,解行舟想起贺春风时脑海中依旧会浮现出这幅画面,有个傻子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解先生,我是新来的护工,担心您在屋里出事,这才冒犯的跳进来。”
他自言自语做了一堆自我介绍,抬头却发现解行舟根本不在乎进来的是谁,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贺春风想了想书上好像并没有说腿坏了之后会引发面瘫。
贺春风成功接近了解行舟,虽然解行舟始终没有正眼看他,似乎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他毫不在意。
解行舟长得很漂亮,是一种很温润的漂亮,像一块成色很好的玉,通透的,发着光的,一眼看着就价值不菲。
解行舟很白,眉目疏朗,头发有些长了,凌乱的发丝搭在额前,他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嘴唇紧绷有些干裂。
应该有几天没喝水了,好不容易才进来,贺春风抿着唇,要不就试试让他吃点东西。
这么想着,贺春风抬脚向门走起,解行舟依旧背对着他,好像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无法牵动他的情绪,任何人都无法走进他的内心。
咔哒一声,门锁发出声响,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轮椅上的解行舟好像动了动。
门被贺春风从屋内打开,客厅的灯光照进来,他回头去看,解行舟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关门,也毫不担心解行舟会关,贺春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解行舟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走到解行舟右手边蹲下,看着解行舟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应该好久没合眼了。
按照他现在的情况,动手,应该是打不过贺春风的,和李松打电话开掉他,也是不太可能的。
许是光有些刺眼,解行舟垂下头,睫毛挡住了刺眼的光,贺春风手搭上轮椅把手,用力将其转过来面向他。
瞧见自己出现在解行舟琥珀色瞳孔里的时候,贺春风有一瞬的愣怔,他好像对这个男人,一见钟情了,那一刻,他想的是,要是这双眼睛里一直出现的是他,该多好。
解行舟被迫和他对视上,但又漠视着他的出现,贺春风没太在意,反正他又不能把他扔出去。
他将杯口轻轻抵在解行舟的唇边,语气强硬:“张嘴。”
他没指望解行舟配合,所以慢慢地将杯子抬高,水面接触到他的嘴唇,贺春风便停了动作,只是想帮他润润唇而已。
解行舟却张开了嘴,他做了几个吞咽的动作,贺春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怕他呛到,连忙收回手。
“还要再喝点吗?”
解行舟将脸微微侧向一旁,用行动回到了他的问题,贺春风收起杯子,将他过长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解行舟躲了一下,没躲开。
好不容易才把门打开,可不能轻易再让他锁上,贺春风蹲在门口,摆弄着锁芯,像是和解行舟说话,又像自言自语。
“锁不安全,我爬窗户也不安全,为了我们两个的安全,我帮你把锁拆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解行舟躲着阳光,依旧在看外面的天空,贺春风凑过去看过,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飘过去的一朵云,模样特像小狗。
贺春风动手能力很强,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锁,在这期间,他下单一套无法从屋内进行反锁的锁,装好后,试了几下,完美,这下不用担心解行舟把自己关死在屋里了。
打铁要趁热,解决了门的问题,贺春风和李松简单说了一声,收拾东西正式搬进了解行舟家。
解行舟不出门,一天到晚都只待在屋里,也不和他说话,贺春风饭点端进去的饭菜,到下一顿的时候,原封不动的再端出来。
夜里,贺春风坐在屋里发呆,次卧角落堆了些东西,他打扫卫生的时候,顺手拿出来翻了翻。
大多是解行舟的照片,和他小时候的一些本子,日记之类的。
还有一些应该是大学或者工作时候的,不多,放在最上层,应该是新搬来的,照片上,解行舟一身灰色西装,周身气质儒雅,但脸上的笑却肆意张扬。
和隔壁屋里那个一声不吭,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简直判若两人,这场意外,对他来说,打击真的太大了。
贺春风将相框拿起来,径直推开了主卧的门,将照片放到桌子上,扭头就走。
解行舟的状况,不是要看他能不能走出来,而是看他想不想走出来。
他帮他,也是等解行舟走出后,最重要的第一步还是要靠他自己想明白,要不要迈出去,重新丈量并拥抱这个世界,选择权完全在他。
第二天一早,贺春风在锅里煮上粥后照常下楼跑步,结束后上楼,客厅里多了个让人意外的身影。
贺春风站在玄关处看着他笑,笑着笑着就有些哽咽,他吸了吸鼻子,抬脚往屋里走。
“早饭一会儿就好。”
解行舟轻轻点了点头,他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有些嘶哑:“谢谢。”
贺春风伸手指了指监控,解行舟顺着他的手看去,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他朝监控笑笑。
他组织语言,一字一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贺春风脸上扬起笑容,明媚得如春风拂面:“春风,贺春风!”
他有几天没吃饭了,贺春风特意将粥多煮了一会儿,盛了小半碗汤出来,米粒也没敢多盛。
“你太久没吃了,不能吃太多,先少喝点汤,中午给你打米糊喝。”
解行舟伸手接过,勺子磕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烫的米汤滑入许久未进食的胃里,泛起暖意。
贺春风坐在他左手边,盯着他进食,小半碗也没吃完,不过好歹是吃了点。
解行舟一手拿碗一手操作轮椅想去厨房,贺春风截过他手里的碗,将剩下的扒进嘴里,解行舟愣愣的看向他,随即红了耳朵。
贺春风进厨房洗碗,解行舟回来到今天第一次打开电视,找了个电影看。
是个艺术片,讲的旅游至此的画师和少女一见钟情的故事。
女演员他认得,公司有过合作,江之微,很漂亮的一个女孩,男演员完全没有印象,他翻了翻演员表,江淮度,应该是刚出道的
画面里,男人和少女坐在小溪边,男人要回城市,又舍不得少女和这里美好的回忆,陷入两难,他既想留在这里,又害怕自己以后后悔今天的决定。
他看了一会儿,按灭了电视,人要活在当下,担忧未来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后也不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只会让自己一直活在恐惧里。
他想明白了,就算真的站不起来,他也还是解行舟,当下何必去想象未来别人见到他是什么反应。
解行舟永远都是解行舟。
借着电视屏幕,他晃了晃头,头发有些长了,挡眼睛,显得整个人没有精气神。
贺春风从厨房走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他边擦手边问:“带你出去理发吧?”
解行舟摇了摇头,想清楚很容易,但真正做到走出这扇门,他还是需要时间。
贺春风耸了耸肩,知道这事急不得,他能想清楚,出去就是迟早的事,不必强求。
“那有工具吗?我帮你修修。”
贺春风在他的指引下,还真从次卧的柜子里翻出来套理发工具。
他看着解行舟的头发,下手干脆利落,他又不出门,剪坏了也没人看,少剪一点,很快就长回来了。
手起刀落,剪刀嚓嚓的声音不绝于耳,解行舟还真不担心被剪坏,自己不照镜子就好了。
黑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往下落,他剪的不多,只是照原本的发型剪短了一点,贺春风拿着镜子给他看,手艺还真不错。
碎发落在额前,解行舟伸手摆弄,贺春风将地上的保鲜膜收起来,又将其余的碎发打扫干净。
解行舟一连喝了两三天的流食,嘴里总想吃点有味道的。
贺春风一大早就去买菜,回来时碰上王婶,听说是买给解行舟的,王婶特意回家抓了只鸡。
“家里刚送来的土鸡,自家散养的,没喂饲料,你叔刚杀出来,你拿去给小解补补。”
贺春风连忙道谢,又说了几句好听话,暑假要抽空帮小雨补课,哄的王婶合不拢嘴。
贺春风从和家里闹掰后除了过年回去几天,其他时候放假基本都是回院里,饿了几顿,就自己摸索着做饭。
直到现在,手艺愈发精湛,包好的小馄饨个个皮薄馅大,瞧着都让人眼馋,连解行舟都没忍住多吃了几个。
两人相处的越来越融洽,贺春风爱说话,从早上晨跑时看到新开的早餐店,到院里谁家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架。
大部分时间都是解行舟听他絮絮叨叨,他是个合格的倾听者,静静地看着他,偶尔也会回应几句。
李松瞧着解行舟的变化一高兴,连着给他发了几个红包。
饭桌上,贺春风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解行舟碗里,解行舟最近胃口不好,晚饭吃不了两口就腻了。
今天倒是给面子,贺春风夹的菜一口没落,吃过饭,他照常坐在客厅看电视。
贺春风收拾饭桌的时候听到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热,声音太小,不像是说给他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回问时,解行舟淡淡的笑笑,说没什么,最近天气暖和,贺春风只当他是晚上睡觉觉得热了,心里想着一会儿把床单被罩给换了。
解行舟大多时候还是只待在屋里,屋内有卫生间,房门没再锁过,但贺春风想着要给他留私人空间,除了打扫卫生,一般不会在里面待太久。
虽然他明里暗里在解行舟面前提过不止一次想搬进去和他一起住,都被解行舟拒绝了。
强人所难的事情,确实太过分,所以他只能看着屋里装饰和那张床眼馋。
贺春风拿了四件套,把被子也换成了薄一些的蚕丝被,把厚些的收了,准备明天送护理店。
收拾好就回了房间,一般最迟到九点,解行舟准时就关灯睡觉了,九点十分左右,贺春风收了手机去厕所,隔着门缝瞧见解行舟屋里还亮着灯。
这就不太对劲了,解行舟作息规律的很,还没出现过熬夜的情况。
他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声音,又敲了敲,没人搭话。
贺春风心里暗叫不好,顾不到别的,推门就往里进,屋里没人,是空的,只是卫生间的门关的严实,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按照平日,想着解行舟的抗拒,他也就走了,只是今日,他心中实在不安,于是靠近卫生间,敲了敲门玻璃门。
卫生间,解行舟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响起:“别进来!”
他喊的急,语气慌乱,末了还有沉重地呼吸声,门没锁,贺春风没管他的话,推门就进。
下一秒,沉重的呼吸声转移,贺春风咽了口口水,不敢直视眼前的一幕。
怪不得,解行舟今日看电视的时候自言自语的嫌热,原来是想洗澡了。
解行舟摔坐在浴缸旁,轮椅倒在地上,他浑身湿漉漉的,见他进来,慌乱地想要起身,两手撑住地面,试了几下,都用不上劲,最后只能双手捂住脸。
他在哭,沾了水的衣服贴在身上,解行舟哭起来没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
贺春风快步走上前:“摔倒哪儿没有?”
他伸手想扶解行舟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滚,滚出去。”
解行舟眼眶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只是一味地推开贺春风伸出来的手,喊着让他滚。
他不愿这么狼狈的一面被人看到,只要没人看,他就依旧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解行舟。
他推了几下,等他不再抗拒时,贺春风才将人抱起。
浴缸里是解行舟放的水,茵茵地有些热气,他把人放进浴缸,回过身把轮椅扶了起来。
贺春风没和他说话,他有些气,既气自己没及时听到屋里的动静,又气解行舟有事不愿告诉他。
解行舟静静地坐在浴缸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他没在抬手去擦,胳膊太沉太重了,他抬不起来。
贺春风到底没忍心,动作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下次提前告诉我,有没有受伤?”
解行舟摇了摇头,贺春风将他的湿衣服扔到一旁,温热的水很舒服。
解行舟的皮肤很白,腿上更甚,贺春风捏了捏他的腿,肌肉松弛,解行舟没有任何反应,呆愣的靠着浴缸壁,任由他摆布。
中间那个却起身和贺春风打了个招呼,他轻笑一声,抬眼看向解行舟。
解行舟察觉到了变化,从脸红到耳朵,贺春风坐在小板凳上,尽量忽视它的存在。
解行舟突然靠近,双手搭上他的脖子往下滑,让整个身体都浸在水中。
贺春风低着头,打量着他,头顶的灯光炸开,解行舟瞧不真切他的脸,手上更用力的将他往下拽。
迎上他的唇,贺春风反客为主,动作不再轻柔,强硬的撬开他的牙关,与其交换气息,手掌一寸一寸的划过他的身体,往下探去。
解行舟仰起头,漏出漂亮又纤细的脖颈,水珠从脖颈滑过,滴落在浴缸里。
家里的监控从洗完澡第二天就被拔了,李松打电话来问解行舟,监控是不是坏了。
解行舟瞪了贺春风一眼,解释说是自己让拔的,不自在,和贺春风相处的很好,邀请他来吃饭,这才糊弄过去。
电话一挂,贺春风的脸就凑了过来,解行舟无语地将其推开,轮椅离开时,贺春风看着他红到滴血的耳朵偷笑。
贺春风搬来的一个月后,解行舟终于有了想要出门逛逛的想法,但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院里的叔叔婶婶,他不太想看到别人怜悯的目光。
贺春风加了大院的群,将情况简单告知在群里,王婶的头像活跃在前排。
“这有什么,最近太阳毒,你到五六点的时候再出来,大家都回避一下就行,不是难事。”
贺春风感激的王婶发去私信,又答应了几节英语课。
“我保证没人看到你,也保证你看不到他们。”
贺春风话说的肯定,解行舟下了决心,相信了他,出门那天,解行舟口罩帽子全员上阵。
直到出了院子,才缓过神来,贺春风没骗人,真的没人看到他,他也没看到别人。
傍晚的天气还是有些凉,解行舟穿了薄外套,许久不出门,瞧见什么都是稀奇的。
不过面上没有显出来,他一向隐藏的很好,但贺春风依旧从他扭头的频率,视线停留的时间察觉到了。
他推得很慢,好让解行舟能好好感受感受春天,路边花坛里的晚樱开的漂亮,矮一点的迎春垂着枝条。
解行舟像第一次出门的孩童,对外面世界的所有东西都充满好奇。
贺春风开始只是带着他在附近简单走了走,回家后压着人亲了半个点。
出门的时间和距离贺春风把握的很好,循序渐进,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能在外面转很久,偶尔遇到陌生人,还能简单搭搭话。
解行舟馋江北路的糕点,那家味道好,生意火爆的很,每天都是早早闭店。
他好不容易才提要求吃点什么,贺春风不愿驳了他的兴致,早早地带着人出了门。
早上七点多,店里已经排起了队,贺春风想带着他进去,解行舟却有些不愿。
“屋里闷,我想在外面等。”
出来一次,肯定以他的想法为准,免得扫兴,贺春风给他找了出阴凉地,并确保能随时看到他。
去店里时,还在扭头看他,解行舟有些无奈:“不乱跑。”
得了他的保证,贺春风才放心的去排队,掂着点心挤出店里时,解行舟正小口小口喝水。
贺春风将点心递给他,解行舟接过来,将其放好,贺春风看着他的动作,不解的问道:“怎么不吃?”
“不想再外面吃。”
贺春风带着他往前走,路上的小店都是老店,一条街都是吃食。
春风拂面,吹的人心荡漾,这条老街主打的就是情怀,烟火气十足,平日里来旅游的,都是来这里买当地特产。
解行舟点了名要吃街西和街东两家的小食,贺春风知道他是故意的,解行舟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他乐得如此。
解行舟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他清了清嗓子:“我还要老许家的酒酿。”
贺春风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祖宗,老许家都关门两年多了。”
解行舟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记错了,硬着头皮和他对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贺春风看的心都要化了,在家里他什么时候见过解行舟有这样的表情,这么有活人感,周身不在萦绕着阴沉的死气。
没人注意他们,贺春风快速在他嘴上啄了一下,解行舟怕被人看见,慌张的望向四周。
“你自然点,没人注意到我们的。”
解行舟气的不理他,贺春风只好推着人继续往前走。
远远地瞧见桥上有卖糖葫芦的,解行舟指了指摊子:“想吃那个。”
桥上没有遮挡,这个点,太阳生的老高,有些刺眼,解行舟瞧出了他的顾虑:“我就在这儿等你,不乱跑。”
贺春风怕他等急,小跑着往桥上去,糖葫芦裹着糖浆,看起来诱人,贺春风每个水果都要了几个,付完钱一扭头,哪里还有解行舟的身影。
贺春风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温暖的春天,他却觉得如坠冰窟,他飞奔回刚刚解行舟待着的位置,四处张望。
解行舟坐着轮椅,如果是被人带走,动作不可能这么快,他挣扎,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除非他是自己走的。
贺春风的恐惧降低了些,这段时间,解行舟状态直线好转,这也是为什么他敢带他出来的原因,除非,他这段时间都是装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的心完全静不下来,他没办法冷静下来去思考,解行舟的想法和能去的地方。
万一,他这段时间真的是装的,万一,他就是为了降低自己的戒备心,就是为了让他带他出门。
他不敢细想,解行舟要是真的出事了,他怎么办,他怎么面对李松,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一路的点点滴滴,他不敢想,要是真的失去他,该怎么办。
他肯定不会是从自己身后过去的,往南走,不远处就是江边!
江边!解行舟提过一嘴想去水边!他没答应,他一定是去了江边。
贺春风一路狂奔,远远的便看见水面有个人影,他的心提到嗓子眼,既怕是他,又怕不是。
贺春风没有半分犹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朝人影游去。
江水没被太阳晒暖,依旧冷的刺骨,他想,以解行舟的身体,这样凉的水,一定会发烧的。
贺春风自己也形容不出来看见解行舟的那刻,自己心里是庆幸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但上岸后,所有情绪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解行舟坐在地上,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愣愣地开口:“轮椅。”
贺春风把人抱进怀里,双臂紧紧勒住他的身体,激动的语无伦次:“不要了,不要了。”
滚烫的眼泪砸进解行舟的衣领里,顺着他的肌肤滑过心脏,好烫啊,贺春风,烫的他心脏疼。
他的双臂颤抖的吓人,像捞到了珍贵的宝物,死活不肯放手,解行舟明白了他在害怕什么他解释道:“我不是要去死。”
贺春风把头埋进他的脖颈,颤声道:“不许说,不许说。”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差一点,差一点他就真的失去了解行舟,就差一点点。
直到解行舟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贺春风才反应过来,抱着他打车回去,也幸好家里监控关了,不然李松要是看见,该担心了。
贺春风把人带回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服,又煮了一大锅姜茶。
解行舟坐在沙发上,被厚毯子包裹住动弹不得,他很想解释清楚自己不是故意下水的,也没想过寻短见,但贺春风完全听不得这话,他只能作罢。
出了这档子事,解行舟被收回了出门的权利,听着院子的说话声,只能坐在床边往外看,他自知理亏,倒也不敢在贺春风面前提想出去。
贺春风有帮他复健的想法,他有睡前帮解行舟按摩的习惯,最近几次,解行舟的双腿有些轻微的膝跳反应,只不过太轻了,他自己都没发现,贺春风怕他有了希望再落空,也没敢告诉他。
刚好他最近心虚的很,对贺春风几乎是有求必应,他接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搬进了主卧,也成功“说服”解行舟答应让医生来家里针灸。
是学校里带课的老中医,贺春风上过他的课,求了导师好多天,导师又托关系才找上他,又送礼又搭钱,老先生这才答应每天傍晚过来帮他针灸。
扎一次半个多小时,老先生不在这里等,扎上之后就走,时间到了之后让贺春风拔。
大概扎了一个月,解行舟的腿有了更大的反应,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贺春风在他面前装的很淡定,其实背地里比他更激动。
一个月后,两人在去医院复检的事情上再次有了分歧,解行舟怕到头来空欢喜一场,不敢迈出这一步,贺春风则认为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不能放弃。
二人在这件事上各执一词,谁都不肯后退一步,贺春风没办法,只好请李松来劝,他也再次见识到了解行舟的犟脾气。
李松兴致勃勃的来,怒气冲冲的走,走之前站在玄关处指着解行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贺春风陪着笑脸哄着把人送走。
转身面对解行舟时,一肚子的大道理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解行舟在害怕什么,如果可以,他都想自己去提解行舟承担一切风险。
解行舟背对着他,梗着脖子不转头,贺春风转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解行舟还是梗着脖子,但手上用力回握住了他,贺春风放缓了声音:“你转过来看看我。”
解行舟在他面前是给台阶就下,扭头看着他的眼睛,面上表情松动,不自觉的流露出委屈的神色。
贺春风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生我气了?”
“没有。”
贺春风拉过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口,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贺春风正色道:“解行舟,你要是能站起来,我们就去结婚。”
解行舟怔愣,喃喃道“结婚?”
贺春风语气坚定重复道:“我们,你和我,结婚。”
许是这个要求过于诱人,解行舟动摇了,过于美好的结果对立面总会是过大风险,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最坏的结果:“要是站不起来呢?”
贺春风被他的关注点惊到,他轻笑出声:“那就只能委屈你跟我谈一辈子恋爱了。”
复健的日子不好过,解行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摔倒的样子,强烈抵触贺春风和他一起。
贺春风怕把人逼急了打退堂鼓,每次都在外面等,复健结束后回大院,解行舟不再躲着人,碰见叔叔婶婶们,也会主动搭话。
他们人好,也从不过多关注解行舟的腿,偶尔解行舟也会坐在院子里和他们闲聊。
贺春风破天荒地给家里打了电话,对面接电话的速度很快。
亲切的女声响起,贺春风有一瞬间恍惚,好像这一切都是梦。
对面的声音有些激动,但话里却小心翼翼:“小风啊,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贺春风深吸一口气,他迈向了人生的新阶段,该和过去和解了。
“妈,我过几天带个人回去吃饭。”
许女士又些激动,这还是他和家里闹掰以来,第一次提出要回家吃饭,以往都是快过年时她打电话去叫。
“哎哎哎,他有什么忌口吗?我让刘妈准备。”
贺春风随意的靠在墙上:“您看着准备,别弄辣的,别准备太多,某些条件不合你们心意,吃不上就浪费了。”
对面安静下来,贺春风也没说话,他自以为把话说的很明白,毕竟当初闹掰除了上大学的事,最让父母没法接受的就是,他出柜了,以许女士对他的了解,猜出来轻轻松松。
过了许久,对面才重新开口:“好,到时候提前说,我好提早备着。”
挂了电话,贺春风卸了力,本来以为父母那边不好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松了口。
他抬手看了眼表,差不多了,该去接解行舟回家了。
“贺春风。”
贺春风顺着声音抬头,解行舟站在从台阶上,光在他身后炸开,他有些眼眶湿润。
解行舟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步子缓慢又坚定,代替阳光,成为他生命里更耀眼的存在。
解行舟张了张嘴,身旁的一切都化为幻影,他只能看到解行舟,感受到解行舟,听到解行舟说的话,他说:“贺春风,我们去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