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港月》ciiing

12、ch.12 “碎叮当” 这个拥

　　这个拥抱持续很久。

　　段承生一直没听到程玥因说话，准备松开看看她。

　　却被她反手拥住。

　　她大概是没那么难过了吧，段承生想。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回去，她见到程婉蓉情绪还会不会崩溃，不过看她渴求拥抱的反应，她现在更需要的还是安慰吧。

　　于是抬手，轻抚上她的后背。

　　想着再安慰她一下，段承生开口：“其实，你不用为你的伤疤难过的。现在的医疗技术很发达，这些疤都可以去掉。”

　　程玥因没说话。

　　他以为程玥因真的在考虑自己的意见，于是又说：“我爸他人脉比较广，等他回国了，我可以帮你问问，看看认不认识疤痕修复这方面的专家……”

　　“段承生。”程玥因突然开口，打断他。

　　段承生应声：“怎么了？”

　　程玥因松开手，她盯着他，那个眼神，将段承生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

　　她的眼里，藏的不是感激，而是某种，他看不太懂的情绪。

　　段承生莫名慌乱。

　　程玥因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的人生就像我的疤，只要有钱、有人脉、有技术，就可以修补好？”

　　段承生无力地张了张嘴。

　　程玥因却突然爆发：“修不好！段承生，这些东西修不好我！”

　　眼泪夺眶而出，她崩溃，她歇斯底里，她说：“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天真。”

　　她转身，想离开，

　　段承生拦住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话到一半，又凝噎——因为他不知道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程玥因又生气。

　　或许，她说的对，自己还是太天真。

　　他们的底色不一样，他还是不了解程玥因。

　　所以，他被程玥因一把推开，脚下不稳，整个人直直摔倒在地。又因为惯性，被他拉住的程玥因，也摔到他身上。

　　“还真是倒霉。”程玥因揉着自己摔痛的手肘。

　　低头，她在看向段承生前，先看到了他身边的那块板砖。

　　心底隐隐有破坏欲腾升。

　　这一次，却不是破坏自己的欲望。

　　可她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居高临下的睨着段承生，将第一天见面时说过的那句话再次同他道：“从今以后，你最好还是少在我面前晃悠。”

　　可段承生不愿意。

　　她已经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了浓墨重彩，他舍不得就这么松手。

　　所以他说：“我不想离你太远，程玥因，不管是你害怕的，还是你恐惧的，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对。”

　　“可我不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没有理解我的痛苦。”说完，程玥因又冷笑，“也是，你这样的高门少爷，怎么会理解我呢？我就不应该对你抱有一丝期待，段承生，我恨你。”

　　“我恨你！”她嘶吼。

　　她的目光落在触手可及的那块板砖上，她拿起来，高高举起，对着他的脑袋。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有那么一刹那，她真的想狠狠地砸下去，

　　砸他个头破血流，然后自己也不活了。

　　可是最后的最后，她什么都没做。那块被她高高举起的板砖，又被慢慢放下，她从段承生身上起来，转身，离开。

　　“真是没意思透了。”她最后说。

　　晚风却吹散了她的话，落到段承生的耳里，一个字都拼凑不出来。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

　　后背隐隐作痛，甚至因为起身太突然，他眼前发黑。可等视线重新聚焦时，他眼中已然没有程玥因的身影。

　　有的，只是人工湖上轻微的水花与波澜。

　　程玥因，跳湖了。

　　段承生呼吸一滞，他的大脑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冲过去了。

　　他一跃而下，没有任何的犹豫。

　　水，刺骨的凉，却没有寻不到程玥因的心悸来的痛。

　　暮色四合，水中漆黑的看不见一点东西，他只能胡乱的游。好在，他还能游，他庆幸，以前学过游泳。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还是找不到程玥因？

　　眼泪化进水中。

　　忽然，云开见月明。

　　似乎是上天眷顾，一束月光照在湖面上，其实没有起到太多的作用，但段承生终于是看到了程玥因。

　　他拉住了她的手，托着她往岸边游。

　　将她推上岸的那一刹，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可他来不及管，爬上岸，想摸自己的手机，口袋里没有，可能掉进了水里。

　　没法打120，怎么办……怎么办……

　　他试探的将手放到程玥因的鼻前，呼吸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计。

　　他手忙脚乱的为程玥因做心肺复苏，一下一下，却看不到她一点反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环顾着周围，希望现在能有一个人出现，帮他打120。

　　可是没有。

　　这个时间，外面怎么会有人呢？

　　他不死心，一下一下。

　　可是程玥因没有一点反应，整张脸泛着骇人的灰白。

　　像是……死了一样。

　　段承生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程玥因……”他崩溃的喊，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她的名字，想将她唤醒。

　　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拼命尝试。

　　忽然，身后响起了电话铃声。

　　他回头，看到刚才摔倒的地方有一束亮光，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过去，挂掉来电，颤颤巍巍地打开电话，手指抖得不像个样子。

　　不知道输了几遍，他才打通120，努力稳住声线，对着接线员说了现在的情况，可就在医护人员问及他们现在的位置时，他又愣住。

　　他不知道。

　　他只能盲目的用目光寻找四处的路标，可是什么也没看见，嘴里支支吾吾，只说出了：“天井小区……大门，东门正对面的公园人工湖……”

　　“好的先生，等我们十几分钟，我们马上就到。”这句话，像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丢下手机，回到程玥因身边，抱着她。

　　眼泪糊了满脸。

　　心，还留有余悸。差一点，就差一点点这个人就死在了他的面前，幸好今天有月亮，幸好人工湖水浅，幸好他会游泳。

　　幸好，程玥因还活着。

　　他收紧双臂。

　　低头拨开程玥因额前的湿发，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原本的两个叮当镯只剩一个了。

　　他恍然想起来，在上岸时，他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是叮当镯，碎了。

　　目光往前移，他看到了一个石头，边上是被月光映的闪闪发亮的碎镯。

　　*

　　段承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披着医院给的一次性毛毯，坐在抢救室门口了。

　　他望着抢救室的门，脑子里，却是程玥因的脸。她的一颦一笑，哀与怒、怨与愁，无比的生动。

　　他不敢想，程玥因要是就这么……

　　不行，这种时候，他得想点吉利的。

　　而且上救护车时，医生就已经说了，状态还不错，不会有事的。

　　对，不会有事的。

　　他闭着眼，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请求老天爷。

　　直到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又在段承生面前停下。

　　是程婉蓉。

　　段承生抬头，看着一脸焦急的程婉蓉，她试探：“玥玥她，怎么样了？”

　　段承生不敢面对她。

　　“对不起，”他说，“我没能把她好好的带回家，对不起。”

　　程婉蓉瘫坐在椅子上。

　　她摇头：“这和你没关系，从头到尾，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大概是想起了种种过往，程婉蓉掩面痛哭。

　　“玥玥以前跟我据理力争过，可我从来没信过她。”程婉蓉自责，“后来我想清楚了，可我不敢面对她——我怕一提这些事，她就会崩溃。”

　　“如果玥玥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看着程婉蓉痛哭的样子，段承生叹了口气。

　　他无法设身处地的为程婉蓉或者程玥因考虑，所以说不出来安慰的话。

　　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的陪着程婉蓉。

　　门内的一分一秒，于门外人而言都像一月一年。

　　段承生手心急出了汗，他频繁打开手机，搜索溺水严不严重，搜索做好急救措施会不会更容易救回来。

　　不知道多久以后，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主治医生脱下口罩，沉稳的声音让人心安：“患者没什么大事，现在先送到急诊观察室，等她醒了转普通病房就行了。”

　　话音落下，程玥因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手背上还打着针。不过脸色好了很多，嘴唇开始有血色。

　　段承生松了口气，程婉蓉也放下心来。

　　他们跟着医生，到急诊观察室。里面的病人很多、很安静，大部分都睡着了，清晰可闻的只有医疗机械的运作声。

　　两个人跟着想进去，却被医生拦住：“只能有一个固定家属进去，其余人在门外等着。”

　　于是段承生留在了原地。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心落到肚子里，于是疲惫后知后觉开始腾升。

　　他眼皮变得沉重，最后靠在椅子上，昏睡了过去。

　　*

　　段承生发烧了。

　　湿衣服穿了一整晚，又累的直接睡在走廊上，等他醒来，头疼欲裂，感觉世界在他眼前是混沌的。

　　他以为自己没睡好，直到程婉蓉出来准备去买粥，看他脸色不对，一摸他额头，才意识到他发烧了。

　　一下子，她要照顾两个病号。

　　赶忙叫过来护士给他吊水，程婉蓉趁着程玥因没醒，回了一趟出租屋，拿了几样住院要用的东西，以及段承生换洗的衣服，匆匆又赶了回来。

　　程婉蓉身子骨也不是特别硬朗的，段承生怕她忙倒了，让她去照顾程玥因就行，他这边他自己来。

　　只是程婉蓉不放心。

　　不过好在，段承生吊了一上午水，下午烧就退了一半。身体稍微好点，就继续守在急诊观察病房门口，程婉蓉一旦有什么要跑腿的事，他都主动揽下来。

　　他进不了病房，也不敢看病房。他不敢看程玥因。

　　怕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让自己忙起来，忙到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便不会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