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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黎漾第 ...

  •   黎漾第一次注意到何时,是在高一的第三周。那天的阳光很好,教室里的光线是那种很软的、带一点点金色的白,照在课桌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了大半节课——班主任说今天会来一个新同学,从别的班转过来的,让他照顾一下。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在速写本上画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
      然后一个人坐到了他旁边。
      动作很轻,椅子没有被拖出刺耳的声音,书包放下来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动。黎漾偏过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穿白色校服的男生,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眉毛,正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他把课本摞在桌角,整整齐齐的,最上面放了一个笔袋,浅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很小的小狗挂件。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瞬间。普通到黎漾后来回忆起高中时代的时候,这个画面总是第一个跳出来,但他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新同桌,坐在了他旁边,仅此而已。
      但他记得那天的光。那种很软的、带一点点金色的白光,落在那个新同桌的侧脸上,把他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皮肤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干净的、像一块没有被任何人摸过的玉石的白。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时候会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天生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黎漾收回了目光,继续画他的梧桐树。但他发现自己在画叶子的时候,笔触比刚才轻了一些。
      何时的抽屉里永远有糖。大白兔、金丝猴、阿尔卑斯、旺仔牛奶糖,花花绿绿地塞满了抽屉的每一个角落。他吃糖的频率很高,高到黎漾觉得他的血糖可能有问题。但他说自己只是喜欢吃甜的,从小就这样,改不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正含着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声音有点含混,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黎漾看着他,目光在他鼓起来的腮帮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注意何时吃糖。注意他从抽屉里拿出糖的动作——手指伸进去,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里翻找一下,挑出一颗,拿到眼前看一眼,然后剥开。他剥糖纸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从中间撕开,而是从一端开始,沿着锯齿边缘慢慢地、完整地把糖纸剥下来,展平,夹进书里。他每一张糖纸都留着,黎漾不知道他留着干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
      何时吃糖的时候很安静,不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也不会含着糖说话。他就那样安静地含着,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在偷吃零食的仓鼠。偶尔糖太大或者太硬,他会用牙齿轻轻地咬一下,发出很细微的、像碎冰一样的声响。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坐在前排的同学根本听不到,但黎漾听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到,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何时吃糖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鼓起的腮帮子上。
      大概是因为那个画面让他觉得很安静。何时整个人都让他觉得很安静。他不是那种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也不是那种沉默到让人不舒服的人,他就是刚刚好——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不主动,但你和他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听;不张扬,但你不会忽略他的存在。他像一杯放在桌角的温水,不烫,不凉,你渴了的时候拿起来喝一口,觉得舒服;你不渴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不会打扰你,但你知道它在。
      黎漾开始画他了。
      第一张是在晚自习的时候。停电了,教室里点了几根蜡烛,烛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了暖黄色。何时坐在他旁边,正在做数学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地移动。他算了一会儿,停下来,在试卷上写了一个答案,然后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变得明显了一点。黎漾在速写本上画下了这个瞬间——烛光里的侧脸,微皱的眉头,舒展后嘴角那一点点的变化。
      他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勒出了轮廓。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像。不是形不像,是神不像。他没有画出何时那种让人安静的感觉,那个画面是静止的,但何时给他的感觉不是静止的,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水一样流动的东西。你抓不住它,你只能看着它从你面前流过,然后记住它流过时的那种感觉。
      他没有把这张画给任何人看。他把速写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夹在那些课本和试卷之间,像一个被藏起来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数学卷子上放了一颗糖。草莓味的,硬糖,透明玻璃纸包装,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草莓图案。他拿起那颗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何时。何时正在低头看书,表情很认真,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很淡的粉色,像春天桃花花瓣最边缘的那一点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黎漾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为什么。他把那颗糖攥进了手心里,攥了一整节课。糖被他掌心的温度捂软了,糖纸变得潮潮的,草莓的味道透过糖纸渗出来,淡淡的,甜的。下课后他把那颗糖放进了口袋里,晚上回家后把它夹进了速写本的某一页,和那张烛光里的侧脸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一颗糖,不值钱,不特别,任何一个同学都可以给他。但他留着它,像留着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含义的证据。很多年以后,当他翻开高中时代的速写本,那颗糖已经变成了一个扁扁的、硬硬的、糖纸和糖粘在一起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东西。他看了它很久,然后把那一页小心地撕下来,夹进了新速写本的扉页。
      他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何时的。不是某一天突然意识到的,是在很多很多个瞬间里,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慢慢地、不可逆地渗进去的。
      是在何时把糖放在他卷子上的那天。是在停电的晚自习上,烛光把何时的侧脸照得很温柔的那个瞬间。是在体育课上何时跑完八百米蹲在操场边上喘气,他把一瓶水放在他手边,何时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感谢,有依赖,有一种让黎漾的心脏突然跳得很用力的东西。
      是在很多个普通的、不值一提的、像灰尘一样细小的瞬间里,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偏向了那个方向。像一棵树在不知不觉中长歪了,等你发现的时候,它的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那片土壤里,拔不出来了。
      但他没有说。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是一个善于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他的语言是线条和颜色,是画笔和画布。他可以在画布上画出任何他想画的东西——风景、人物、光线、情绪——但当他面对何时的时候,他的画笔突然就变得很重,重到抬不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画他。不是因为画不出来,是因为怕画出来之后,就再也藏不住了。
      所以他把那些画藏了起来。藏在速写本里,藏在抽屉最深处,藏在他自己都很少去翻动的记忆的角落里。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可以了。坐在他旁边,每天看到他,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在考试前互相借笔记,偶尔在食堂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这些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了。
      文理分科的时候,何时去了文科班,他留在理科班。两个人的教室隔了一整栋楼,课表不一样,作息时间不一样,见面的次数从每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每月,从每月变成了只有在走廊上偶然遇到的时候才能匆匆说上一两句话。那些偶然的相遇总是很短,短到不够说一句完整的话,通常就是点个头,笑一下,然后各自走开。何时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浅的弧,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走廊里的光,变成两个小小的光点。黎漾记住了那两个光点,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偶尔会在画纸上画出那两个光点,然后涂掉,因为画不出那个亮度。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他一个人去了西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西藏,也许是因为那里够远,远到可以暂时忘掉一些事情。也许是因为那里的天空够高,高到可以把心里的东西放上去,放得远远的,远到自己也看不见。
      他在纳木错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湖水的蓝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水的蓝,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要把你整个人吸进去的蓝。他拿出速写本试着画这片湖,调了很多种蓝色,钴蓝、天蓝、湖蓝、群青,加白,加灰,加绿,调出来的颜色涂在调色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和纳木错的蓝放在一起看,全都错了。不是太浅就是太深,不是太艳就是太灰。他画了一个下午,画纸被风吹皱了,颜料干裂了,湖水的蓝还是没有调出来。
      他把那张画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背包的侧袋里。然后他坐在湖边,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水,心里想的是一个人的侧脸。黑框眼镜,白皮肤,长睫毛,嘴角天生的弧度。他想,纳木错的蓝调不出来,那个人的样子也画不出来了。不是画不出来,是画了也不敢留。
      他把那颗在速写本里夹了三年的、已经变成扁扁一团的、糖纸和糖粘在一起的草莓糖,埋在了纳木错湖边的一块石头下面。他用小石子把那个小坑填平,又在上面垒了一个小小的玛尼堆。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祈福。他没有祈福,他只是把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放在了一个够远的地方。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纳木错的风听到了。“再见了。”
      十年后,他在拉萨的一家甜茶馆里,看到了何时。
      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任何人。他在阿里待了两个月,一个人,在海拔四千五以上的荒原上画画,画那些没有人烟的山和没有名字的湖。两个月没有和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声音变得有点陌生,像是别人的声音。他到拉萨是为了补给,顺便在这座他曾经来过一次的城市里待两天,然后飞回杭州。
      甜茶馆里的光线是昏暗的,酥油和甜茶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找空位。角落里有一个人的对面是空的,那人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杯甜茶,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黎漾走过去,问这里有人吗。那人摇了摇头,说没有,然后抬起眼睛。
      那一瞬间,黎漾觉得甜茶馆里的灯光全部灭了,然后又全部亮了,亮得比之前更亮,亮得他眼睛发酸。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黑框眼镜后面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放在桌角的温水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从困惑到惊讶,从惊讶到不确定,从不确定到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复杂的、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的东西。
      “黎漾?”何时叫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和十年前不太一样了,更低了,更稳了,但那种让人安静的特质还在。像一条河,流了十年,河道变宽了,水流变慢了,但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个味道。
      黎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画筒袋,看着何时,看了大概两秒钟。也许三秒,也许更长,他不确定。他的大脑在这两秒钟里处理了很多信息——何时的脸比十年前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样子应该没变,虽然他还没看到他笑;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但还是很软的样子,像以前一样,风一吹就会乱;他的手指还是那么长,握着茶杯的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拇指搭在杯沿上,其余四指微微收拢。
      “何时。”他说。
      就两个字。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还好吗,没有那些社交场合里用来填补尴尬的废话。他叫了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太长的梦。因为他在梦里叫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阿里的那些无人区里,在海拔五千米的星空下,在那些他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开车、一个人醒来的夜晚和白天。每一次叫完,周围都是空的,没有人回应。
      这一次,有人回应了。
      何时笑了。他的笑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从眼睛开始,先弯,然后眼尾挤出一点细纹,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很慢的,像一朵花被人用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甜茶馆里的灯光,变成两个小小的光点,和十年前走廊里的一模一样,亮度都没有变。
      黎漾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锤。然后心跳恢复了正常,七十二,每分钟七十二次,和纳木错那天一样,和冰川那天一样,和暗夜公园那天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下的重击,把他的心从杭州一路砸到了拉萨,砸到了这间甜茶馆里,砸到了这个人的面前。
      他在何时对面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面对面坐了很多年,中间那些空白的岁月不过是一个漫长的停顿,现在按下播放键,一切都可以继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他的内心在翻涌,像纳木错的湖水被大风吹皱,一层一层的浪从湖心向岸边推进,但湖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习惯了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最底下,压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看到。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大概是从高中起。那时候他就在速写本上画何时,画完就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不给任何人看。他习惯了把感情藏在画里,藏在那些不会被人翻到的速写本里,藏在那些他一个人的、安静的、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的时刻里。
      但现在,何时就坐在他对面。不是速写本里的一张画,不是记忆里的一个侧脸,不是一个在纳木错湖边被埋掉的秘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在呼吸的、在笑的、在叫他的名字的人。他坐在黎漾对面,手里端着那杯何时帮他倒的甜茶——不,是他从何时手里接过来的那杯甜茶,用的是何时的杯子。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感觉到了何时的嘴唇留下的温度,很淡,但他感觉到了。他把那口甜茶含在嘴里,没有马上咽下去,让那种甜味在舌尖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甜的。和十年前那颗草莓糖一样甜。
      那天晚上他送何时回旅馆,然后自己去办了入住。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清楚。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何时的笑,何时的眼睛,何时叫他名字时声音里那种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像怕吓跑什么一样的语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何时的味道,但他在想何时的味道是什么。今天在甜茶馆里他们坐得很近,但他没有闻到,也许是甜茶和酥油的味道太重了,盖住了一切。他应该再靠近一点的。不,不能靠近。他应该保持距离。不,他不想保持距离。
      他想起自己在纳木错湖边埋掉那颗糖的时候对自己说的话——再见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以为时间和距离会冲淡一切。十年过去了,时间和距离确实冲淡了很多东西,但有一个东西没有被冲淡,它在阿里荒原的星空下被重新点燃了,在甜茶馆里何时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烧成了一片他无法控制的、铺天盖地的火。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打开和何时的对话框——他们下午加回了微信,聊天记录是空的,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何时,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从来不是一个犹豫的人。做决定很快,而且从不后悔。但此刻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给何时发一条消息。不是不知道发什么,是不敢发。怕发了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光灭了。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七十二,每分钟七十二次,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那只是表面,在他的胸腔深处,在那些他自己都不常去触碰的地方,心跳比七十二快得多。
      何时回了两个字。“晚安。”
      黎漾把那两个字看了很多遍。不是“晚安”,是“何时发的晚安”。这两个字和别人的不一样,它们是从何时的指尖打出来的,从何时的手机发出来的,穿过拉萨的夜空,落进了他的手机里。他把这两个字截了图,存在了手机相册里,放在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了一些东西——他今天在羊湖边上用手机偷拍的一张何时的照片,何时低头看相机屏幕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还有今天在甜茶馆里何时帮他倒甜茶时的手的特写,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圆圆的。他把“晚安”和这些放在一起,锁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他给何时发了两个字。“下来。”
      车子停在旅馆门口,他坐在驾驶座上,手心有点出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握住了方向盘。何时从旅馆大门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晨光落在他身上的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厚一点的羽绒服,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还没怎么打理,有点翘,眼镜戴得端端正正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但还是那种让人想把他裹进被子里的样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车里涌进一股冷风和一股很淡的、甜的、像奶糖一样的味道。是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经常吃糖、经常接触甜食的人身上会有的、很自然的、甜甜的气息。黎漾把这个味道记住了,存在了大脑里那个叫“何时”的文件夹里,和所有其他的何时放在一起。
      何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想了想,又摸出一颗,递到他面前。“吃不吃?”
      黎漾看着那颗糖,看着何时捏着糖纸的手指,指甲剪得圆圆的,指尖因为刚从外面进来还有点凉。他伸手接过了那颗糖,指尖碰了一下何时的掌心,凉的,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的石头。他单手剥开糖纸——何时剥糖纸的方式是慢慢撕,他剥糖纸的方式是直接拧,把糖纸两头一拧,糖就跳出来了。他把糖放进嘴里,糖纸被他整齐地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车门侧面的储物格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那张糖纸,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因为这是何时给他的。
      “甜的。”他说。
      何时的眼睛弯了弯,像两只在阳光下晒得很舒服的猫。他没有说话,把座椅靠背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靠了上去,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车子穿过还在沉睡中的拉萨,天光一点点地亮起来。黎漾开着车,余光里全是何时的样子——他靠在座椅上的样子,他看着窗外的样子,他伸手调暖风的样子,他低头看手机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他想,这条路要是永远开不到尽头就好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到达纳木错,是因为他贪恋这个过程。贪恋这种何时坐在他旁边、车里是何时的味道、音响里放着何时的歌单、仪表台上放着一盒他昨晚在小卖部特意买的水果糖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那盒糖,昨晚从甜茶馆出来送何时回旅馆之后,他拐进了那家小卖部,在货架上看到那盒水果糖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何时在甜茶馆里吃糖时鼓起的腮帮子。他买了。没有理由,就是觉得车上应该有一盒糖。因为何时可能会想吃。
      他把那盒糖放在仪表台上的时候,没有说“这是给你买的”。他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不声不响的、不需要被道谢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的存在。何时看到那盒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拿了一颗橙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他的眼睛又弯了,弯得比刚才更厉害。黎漾看着那弯起来的眼睛,觉得这盒糖买对了。
      何时在纳木错高反了。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黎漾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把自己的肩膀调整到一个让何时靠得更舒服的角度,然后把车速放慢了,慢到观光车的引擎声都变得柔和了。何时的呼吸从他肩膀上传过来,深一下浅一下的,不太均匀,像一个人在努力地、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黎漾没有动,怕自己一动就会把何时弄醒,怕他醒了就会把肩膀收回去,怕他收回去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何时数了他的心跳。他不知道,但黎漾知道。因为何时数的时候,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他能控制的,是他的身体自作主张地、在何时的呼吸声和体温的包围下,背叛了他一贯的冷静。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心跳加速的?从何时的头靠上他肩膀的那一刻。不,从更早——从何时在甜茶馆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一刻。不,从更早——从十年前,何时把那颗草莓糖放在他数学卷子上的那一刻。他的心从来没有冷静过,他只是把它藏得很好。
      后来何时趴在他背上,他的心跳更快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何时的胸口贴着他的背,何时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何时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热热的,湿湿的,像一只小动物在他颈侧呼出的气息。何时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不知道,因为他看不到,但他感觉到了——那滴眼泪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滚烫的,像一颗被含了很久的糖终于化了,甜味渗进了他的血管里。
      他说“可爱”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他的心跳不是稳的。他说“我这不是来接你了”的时候,声音也是稳的,但他的心跳也不是稳的。他在何时面前永远把声音压得很稳,因为他怕如果声音也像心跳一样失控,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就会从声音的缝隙里漏出去,被何时听到。他还没有准备好让何时听到。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的原因是,他不知道何时听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何时笑着说“你在说什么啊”,如果何时露出那种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表情,如果何时从他背上下来,说“我自己走吧”,然后走开,越走越远,远到他追不上。
      他不敢想这些。所以他选择不说。但他可以用别的说。用肩膀,用背,用水果糖,用氧气瓶,用镜头盖,用热毛巾,用那些不需要语言的、沉默的、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在”的方式。他不知道何时能不能听懂,但他希望他能。因为他已经用了所有他会的方式。
      何时亲他的时候,他的大脑空白了。不是那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空白,是那种“终于发生了”的空白。像一场等了很久的雨终于落下来了,你站在雨里,被淋得浑身湿透,但你不想躲,因为你知道这场雨不会持续太久,你怕它停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何时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是凉的。在暗夜公园的风里站了太久,嘴唇被吹得没有了温度。但那种凉很舒服,像夏天里第一口冰西瓜,像冬天里最后一场雪落在掌心上。他的嘴唇很软,比黎漾想象的要软得多。他以为会是硬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温和,但其实有自己的棱角和底线。但它是软的,软到黎漾觉得自己像是亲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很烫的丝绸上——不,丝绸是凉的,它是温的。当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几秒钟之后,温度就回来了,从凉变温,从温变热,像一颗被握在手心里的糖,慢慢化开。
      黎漾回吻了他。不是经过思考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决定的,在他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动了。动了大概不到半厘米,很小的一个角度变化,但就是这个变化,让何时的身体在他怀里颤了一下,像一只被风惊动的小鸟。黎漾感觉到了那个颤抖,他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在说:不要走。
      他不知道自己吻得好不好。他没有经验,没有参照,没有练习对象。他只是在凭感觉,凭他对何时的感觉,凭他藏了太久终于不用再藏的那种感觉。他想把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放进这个吻里——那些在速写本里藏了十三年的画,那些在纳木错湖边被埋掉的糖,那些在阿里的无人区里一个人叫了无数遍的名字。他想让何时尝到这些,哪怕只能尝到一点点,哪怕只是嘴唇上一闪而过的、像水果糖一样短暂的甜味。
      何时说他技术差的时候,他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人的可爱程度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在自己主动亲了别人之后,第一句话不是“我喜欢你”,不是“你什么意思”,不是任何一句正常的、符合逻辑的、应该在这种情境下说的话,而是“你技术怎么这么差”。像一个老师在批改一份不完美的作业,皱着眉,但又不想太严厉,所以语气里带着一点纵容和一点撒娇。黎漾看着他的脸,在那张被泪水、鼻涕、红鼻头、弯嘴角和各种乱七八糟的表情揉在一起的脸上,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他最想画但一直画不出来的东西——何时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的样子。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掩饰,不需要把眼泪擦干再把眼镜扶正再把头发捋顺再笑着说“我没事”。他就是他,哭就是哭,笑就是笑,说你技术差就是真的觉得你技术差,但说完之后又会踮起脚尖再亲你一次。
      “第一次,谅解。”他说。他在笑,他的声音在笑,他的眼睛在笑,他的嘴角在笑,他的心也在笑。那种笑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确凿的、从里到外的、眼睛里全是光的笑。他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但他知道在那之后,他再也不是那个把所有东西都藏在速写本里的人了。
      回到北京之后,黎漾把工作室从杭州搬到了北京。不是一天做的决定,是在很多个他一个人待在杭州工作室里的夜晚,对着空白的画布,脑子里全是何时的脸。是在很多个他拿起手机想给何时发“你在干嘛”又放下手机的犹豫里。是在很多个他画着画着就画出了何时的轮廓、然后不得不把那张画纸翻过去重来的徒劳里。是在某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他不想再在速写本里画何时的样子了,他想在现实里看到他的样子。每天看到,每天。不是一个月一次,不是一年一次,是每天。
      搬家那天,他收拾画具的时候翻出了高中时代的速写本。那些泛黄的、边角卷曲的、被翻过无数遍的纸页上,全是何时。十七岁的何时,低头做题的何时,趴在桌上睡觉的何时,在走廊上和人说话的何时,在食堂里吃饭的何时,在操场上跑步的何时,在烛光里侧脸被照得很温柔的何时。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颗糖。草莓味的,玻璃纸包装,糖已经化了,和糖纸粘在一起,变成一个扁扁的、硬硬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东西。他看了它很久,然后把那一页小心地撕下来,夹进了新速写本的扉页。新速写本的第一页,他画了二十七岁的何时。在甜茶馆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瞬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惊讶,有不确定,有一种让他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的、像星星一样亮的东西。
      他画了很久。画到凌晨三点,画到窗外北京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画到他的眼睛酸了,画到他的手累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想把那个光画出来。那个光是何时看到他时的光,是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光,是他不想再等下去的光。
      三年后的一个下午,他站在何时北京的工作室里,看何时画他。何时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和高中时做数学题的表情一模一样。他的笔触还是不太稳,线条还是有点歪,光影的处理还是不够自然,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黎漾最熟悉的——是他画何时时自己眼睛里也会有的光,是那种在看着一个很重要的人、想要把他画下来、永远留住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黎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画面里的自己坐在画架前,长发垂下来,握着画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侧脸专注得像一座雕塑。何时把背景画成了金色,和黄金杨林那天的夕阳一样的金色。他说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站在一起时的颜色。
      黎漾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何时握笔的手握住了。何时的笔停了,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碰在一起。何时把画笔放下,转过身,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黎漾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手臂环着他的背,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堆满了画具和相机的、墙上挂着三千多张速写和三十七张合影的房间里,抱了很久。
      “你知道吗,”何时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我高中的时候就想画你了。”
      “嗯。”
      “但我不会画。”
      “现在会了。”
      “还是不太会。”
      “会了。”黎漾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何时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黎漾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他想说的也是同一句话。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那些话他们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在电话里,在微信里,在每一个见面的清晨和每一个告别的夜晚。现在他想说的是一句更简单的话,一句只有三个字的话。
      “我也是。”黎漾说。他不是在回答,他是在说同一句话。
      何时笑了。笑得像一颗正在被慢慢含化的奶糖,甜的,软的,黏的,不舍得咽下去,想让那个甜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他踮起脚尖,黎漾低下头,两个人的嘴唇在午后的阳光里碰在了一起。窗外的北京城在秋天里被染成了金色,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旋转着落下,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像黄金杨林那天飘落的叶子,像所有那些他们一起看过的、金色的、温暖的、不会褪色的瞬间。
      黎漾闭上眼睛,在何时的嘴唇上尝到了奶糖的甜味。和十七岁时那颗草莓糖一样甜,和二十七岁时甜茶馆里的那杯甜茶一样甜,和三十岁时所有的这些日子一样甜。那个甜味不会消失,不会变淡,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成别的什么味道。它就在那里,在何时递给他的每一颗糖里,在何时踮起脚尖吻他的每一个瞬间里,在何时叫他名字时的每一声里。
      “黎漾。”
      “嗯。”
      “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你画一张。”
      “好。”
      “画到画不动为止。”
      “好。”
      “画不动了就用照片。”
      “好。”
      “照片也拍不动了呢?”
      黎漾睁开眼睛,看着何时。何时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他在甜茶馆里第一次看到的光,是他在暗夜公园的星空下看到的光,是他在所有那些何时看着他的瞬间里看到的光。那种光不会灭,不会暗,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成别的什么颜色。它就在那里,在何时每一次看他的眼神里,在何时每一次叫他的名字的声音里,在何时每一次踮起脚尖吻他的动作里。
      “那就用这里。”黎漾伸出手,指了一下何时的胸口,然后又收回来,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和这里。”
      何时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红着眼眶,弯着嘴角,像一幅被阳光照得很亮的画。黎漾看着这幅画,觉得自己画了这么多年,画了这么多张,只有这一张是永远不想画完的。他想一直画下去,用他的眼睛,用他的心,用他所有能用的方式,画这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样子。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阳光还在照。北京城的秋天还在继续。而他们,也还在继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像一颗含在嘴里永远不会化完的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到窗外的银杏树,蔓延到北京的秋天,蔓延到所有他们一起去过和还没去过的地方,蔓延到时间的终点。
      在那个终点,他们还会在这里。在这间房间里,在这片阳光下,在彼此身边,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像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书,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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