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道 殷不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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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不咎挥挥手：“看我这坏毛病，给学宫里的弟子传道授业习惯了，总是忍不住多说几句。小荣你听听就好，别嫌我这个老头子啰嗦，也别往心里去。”
黄槿荣说：“这外面想听您授课的人多了，槿荣何其有幸得到您的指点。”
殷不咎提起黄槿荣牵挂之事：“我看信中所写，小荣此次前来是有疑问请教我这个老头子的，不知所谓何事？”
殷怀悯听到他们要谈正事，知趣地抱着剑出了门：“我去看看师兄他们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黄槿荣拿出古籍残本，请教殷不咎：“您可知这上面记载了什么？”
殷不咎只翻看一眼便还给黄槿荣，说：“你已经读完了吗？”
黄槿荣答：“读了很多遍了。”
殷不咎像是抽查弟子课业一般：“那你读出什么了吗？”
黄槿荣答：“什么也读不出来，我连上面的字都看不懂。”
“那我们就先说点你读得懂的东西。你相信冥冥之中有命运吗？”
“相信。”
“那你觉得命运是可以预测的吗？”
黄槿荣想了一下，她有些摇摆，只做此刻的回答：“吉凶可以占卜，往事尚能回顾，未来无法推测。”
殷怀悯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像是老旧的书页被翻过的摩擦声，无论落在哪一页他都有自己的见地：“命运是并非是不能预测的。千百年来，所有人都渴望踏入仙途，讲究一个修行，修的便是每个人自己的道。道是什么？这是修士都在探求的最终的问题。他们真的不知晓吗？肯定是明白的，修道的开始就是看见道，明白自己在追求什么。商者求财，学者求学，剑客修剑，工匠修器，医者救治他人，占卜者推演卦象占卜吉凶。”
“那我的命运也是可以预见的吗？”
“这便是你的道。”
“命运到底存在于哪里呢？”
殷不咎把炉火点上，想再烧些开水煮一壶茶，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和水壶里咕噜咕噜的水声一样翻涌：“如果我们知道答案，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谈论这些问题了。”
黄槿荣也察觉出这个问题的可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殷不咎也很有耐心：“那我们再来谈谈你的关心的问题吧。我的答案和你心中所想的一样，你当如何。和你心中所想的不一样，你又当如何。”
黄槿荣摇头：“不知。”
殷不咎说：“不，可知也。无论我读出什么，你都已经有答案了，因为你已经读懂了你自己的心。”
黄槿荣问：“这样说来我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殷不咎为黄槿荣添了一杯茶，说：“问你心之所向。”
黄槿荣说：“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更多的寿命。”
殷不咎问：“用什么衡量寿命。”
黄槿荣答：“用生命短长。”
殷不咎说：“蜉蝣朝生暮死，彭祖八百载春秋，不过由生到死，都为一生，并无太大差别。”
黄槿荣思考，答：“用生命的重量？”
殷不咎摇头：“天地阴阳二分，太阳东升西落，日月星辰流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没有一刻的静止，万物时刻处于变化之中。微尘可以积累成高山，沧海也会干涸成桑田。物随时变，人随心转，所有的一切一直在变化，从这一刻到下一刻，你的生命可能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化无常的东西是无法测量的。”
黄槿荣说：“那用生命的质量？”
殷不咎说：“人有一生，或轻，或重，或缓，或急，或浅，或深，最终都是从有到无，不过一死，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呢？”
黄槿荣泄了气：“人注定有一死，我还苦苦追求什么呢？”
殷不咎：“追求敬畏生而不畏死。蜉蝣有蜉蝣的活法，彭祖有彭祖的活法。生命在于生，而不在命，你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去追求天道恰恰遇不上天道，天道是不可知的，所以觉知不如不知。知道与否都不妨碍你的人生，你并不逢迎天道。”
殷不咎接着说：“生者，呼吸也。呼吸者，息也。息者，自心也。人存在世界上借助的是一副形体，留存在世界上凭借的却是精神。寿命决定的是我们形体能存在多久，保住生命必定得先使生命不脱离形体。常人形神具备，逝者形神俱灭。行尸走肉者，形体未死生命却已经死去；形朽神存者，灵魂尚在□□已经先一步衰败了。”
最后一种不正是说的自己吗？黄槿荣看着自己参杂着白发的发梢。黄槿荣问：“□□的衰败有办法制止吗？”
殷不咎不答，站起身来推开紧闭的房门，指了指外头。黄槿荣跟在他身后，顺着殷不咎的指示看过去，看见园子里的仆役正在修建花枝，掐去旁逸斜出的枝条和花骨朵，只有一颗比其他树都高大整齐的花树没有人关照。
殷不咎说：“于生命的长度来说，我就像那棵老树，而你像其他幼小的树苗，你看出什么了吗？”
黄槿荣突然很紧张，没想到来请教问题还附带随堂考试。黄槿荣只能猜测着回答：“嗯……树木修剪去多余的枝条才能拥有更强壮的枝干？”
殷不咎慈爱地看着黄槿荣说：“不，我想告诉你的是，小树苗只要给它一点帮助，它就能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即使不搭理它，只有阳光和雨水它也可以生长的很好。而老树即使是定期打理施肥，它也不一定会开几朵花，因为它可能已经老到开不了花了。你就像那些小树一样，还没有走到生命的尽头。如果在你的身体腐败之后有方法保留你的魂魄，找到重塑肉身的方法也许可以让你继续活下去。”
听到这番话的黄槿荣并没有感到很高兴，反而内心感到更加沉重，她去哪里找到这样医死人肉白骨的方法，几乎和找回她遗失的寿命一样困难。
“三危城的秘境里有一味三青神鸟陨落时遗落的神物，叫琉璃光菩提子，可让替人重塑血肉之躯，养魂续命。”殷不咎说。
三危城位于北域冰原和东都领域的交界之处，乃三青神鸟与人族混血后裔三青族的聚居之地。
天地形成之初，妖族与人族两种拥有智慧的智灵体得到上天的眷顾，共享东西南北四域。妖族天生灵体，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提升修为，喜好自然造物。人族巧用器物，围绕山水之间建设城市社群，开展发展生产。渐渐地，人族与妖族的生活空间交错开来。
直到一万年前，妖族与人族不断繁衍壮大，大陆上的空余越来越少，变得越来越拥挤，妖族与人族明争暗斗，争夺陆地霸主之地。四域战乱不断，大地上寸草不生，哀鸿遍野，打到日月都已经颠倒，星辰都已经黯淡。最终天生力量强大的妖族占据了上风，人族节节败退，退到东海之际。
妖族只信任适者生存，人类敬天拜神。人皇向上天献祭自己的生命，祈求神明降落拯救人族。西王母便派三青鸟赐予人族神力，寄生在部分被选中的人们身上，这便是三青族的祖先。融合了神鸟血脉的人类拥有强大的力量，人族重新和妖族开战，在战役中重伤了妖族的势力。两败俱伤的妖王和人皇约定在空旷的北域进行决战，三青族的族长夫妇在战役中陨命，最终妖族战败。两族签订契约，大陆二分，北为妖族，南为人族。南大陆后来分裂成万国，先按下不叙。
三青族的新族长与新人皇发生冲突，率领三青族脱离人族在古战场遗址上建造了三危城。三青族世世代代生活在三危城，成为一支独立于妖族和人族的势力。
“三危城的秘境？”黄槿荣只在书上了解到三危城的历史，并没有听说过三危城还有秘境。
殷不咎说：“古战场上三青族的初代族长神陨之际留下了秘境，只有神鸟纯血的血脉可以得到神鸟的传承，得到传承的三青族人便默认成为三危城的主人。一百年前，初代族长留下的血脉被秘境唤醒，破壳初生，三危城重新迎来了新的主人。城主尽真更愿意亲近人族，对人族开放了古战场秘境，广邀天下优秀修士前往秘境中寻找机缘。”
黄槿荣说出心里的顾虑：“我既不是修士，也不知道如何进入三危城的秘境。就算我能找到这样的神物，三青族能让我就直愣愣的拿走吗？”
殷不咎依旧笑呵呵地说：“三青族本就是神鸟血脉，于我们是神物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凡物罢了。所以我想有一样东西你可能会需要。这是语记当年没带走的东西，他在信中托我送给你。”
殷不咎走向里屋从书架上取出一个红木匣子递给黄槿荣：“这枚玉佩正是进入三危城秘境的通行证。”
黄槿荣推开盖子，匣子里面放着一枚鸟羽环衔的玉佩，像是某种信物，看着还有点眼熟。
黄槿荣谢过，对着殷不咎一拜：“晚辈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殷不咎像是知道黄槿荣的问题一样，抬手制止了她，笑呵呵地说：“小荣，人也没必要时时刻刻都把事情想得这么清楚，想得越多只会越觉得这个世界太过残酷，无知反而成为了一种幸福。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觉得有太多的问题等待着我去解决，到了风烛残年也不过略知一二，为了自己能力外的事情花费思绪不过是徒增烦恼。你看，小悯他们已经回来了，他们在等着你。”
除了李别久和秦逸，白溪也在院子门口和殷怀悯等着黄槿荣，几人不知道说起什么，各自笑了起来。
“不要把自己推离人群太远，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独立，也没自己想象得那么孤独。”殷不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去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