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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永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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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辰二十七年隆冬,雪深露重。
沈伊宁撑一把油纸伞,站在廊前回望。近处远处苍白地连成一片,有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伞檐。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句幼时在江南四实书院读过的书。
从城内向城外望,巍巍城门庄严挺立。
那是沈家历任无数先辈出征前看过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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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先祖自开国前便随着太宗南征北伐,太宗登基后甚至封沈氏为国戚,掌兵印。自太宗以来历任四位帝王,沈家辅佐了四位陛下,到如今已是数十载。
当今圣上忌惮沈氏兵权甚大,功高盖主,对沈氏百般为难,处处限制,甚至于使出了质子之术。
而她为沈氏女,幼时在江南第一学府四实书院念书,一十五岁那年奉召回京。说是修养,实则为质。
自入京至今六载有余,纵然她贵为沈氏嫡女,所见却也只有城门向外看的一角的世界。
但其实对她来说都一样。
永辰二十二年的冬很冷,她早就孑然留在那场大雪中近两千个日夜。
沈伊宁生于京城,自江南外祖家长大。听外祖父说,她五岁时在京城遭过一次绑架,沈家在京城翻了天地找,三日后终于找到她。彼时满身血污的她缩在角落浑身颤抖,手里握着把染血的匕首,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两三具尸体,心脏喉口脖颈被扎的血肉模糊。被救回去后她一病不起,烧得浑浑噩噩。沈家夫妇请了无数郎中,最终无法只得抱着沈伊宁爬上普陀山求明光大师。
大师双目微闭,捻着佛珠对沈家夫妇道沈伊宁的命数不在京城在江南。于是沈家夫妇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千辛万苦将沈伊宁送到江南。说来也奇怪,沈伊宁到江南后不治便愈,于是便一直养在江南。
不知是否是因为那场大病,醒来以后,沈伊宁开始变得有些乖戾偏执。
初时其实众人并未发现,因为她看上去仍是脆弱纤细、文雅乖巧的。直到几日后,她在酒楼饶有兴趣地捏着一个探子的下巴,另一只手拿起破碎的瓷片,轻慢地抵上他的颈侧:“说呀,怎么不说了呢?”
五六岁的小孩子,按理来说是很弱小的。但沈家满门习武,沈伊宁天赋甚高,若是偷袭,寻常男子并不是她的对手。
满酒楼的人只见沈氏的小女儿一个闪身,听见桌子落地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已发现那探子身上插着把匕首躺在地上,酒肉饭菜散落一地,而雪白一团的小孩子正拿着片碎瓷片在他颈侧抵出一道血痕。
她笑得轻且慢,仍旧是灿烂而人畜无害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眼底隐约可见一点疯。
自那之后,沈伊宁一战成名。
她大多时候都是温和有礼的,不过一旦涉及到她身边的人,沈伊宁就会微笑着解决掉威胁。
彼时正值多事之秋,刺客探子一拨又一拨。而她很难克制自己对那些心怀鬼胎之人的恶意,处理手段一次比一次血腥可怖,已经到了长辈无比忧心的程度。
四实书院的大肚子好脾气先生轻轻敲她脑袋,告诉她克己复礼。心疼又叹息般地嗔怪她小疯子。
也是那年,六岁的沈伊宁遇到八岁的谢家的小公子谢昀熙。
谢庭兰玉,昀熙万物。他是真真正正的温润小公子。知礼有节,端方如玉。
初见时沈伊宁只觉这是个漂亮的哥哥,漂亮哥哥身上有股很香的香气,她很喜欢,于是天天跟在谢昀熙身后。而谢昀熙也总是纵容她——会在她走累时候抱她背她,会给她买各种叮叮当当的漂亮玩意,会和她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会在她被先生骂了一顿之后为了让她开心带她一起在后山烤鱼。当然,最重要的是,漂亮哥哥会在看到沈伊宁动手之后面不改色拿出手帕给她擦手,还不忘为她涂上护手的香膏。还会给她被弄乱的头发重新编一个漂亮的发型。
四实书院的大肚子好脾气先生欣慰地说:小疯子找到自己的锁了。
沈伊宁大一些之后问他为什么不害怕。那时曾经不管不顾的小疯子已经亭亭玉立,熟读诗书落落大方,再不见乖戾偏执。只是沈伊宁自己知道,她的底色不会变。
彼时已经如芝兰玉树般的谢昀熙端坐在书桌前临帖,晨起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被玉质的发冠反射出漂亮的光,照得发丝似乎在发光。他挽了挽白底银色暗纹的袍袖,把笔放下定定看着她,一半的脸颊落在光里,像仙人一样温润如玉。
他说,她只是在保护自己和在意的人,他知道。
他揉她脑袋,像小时候一样。
他说,他也只是想保护她。
他说她一直很好,为什么要害怕?
沈伊宁只觉那天风太温柔,不然怎么那么令她心旌荡漾。
她想只要看着他,她就能一直一直幸福开心下去。
*
江南时光悠长,很多个午后,沈伊宁总是拉着谢昀熙去后山消磨时光。
谢昀熙好脾气地任由她拽着袖子,溪水叮叮咚咚地流淌,她半倚在谢昀熙怀里阖着眼,在暖洋洋的光中几乎睡着。
被她靠着的人总是拿一卷书慢悠悠地念,在清润的声音里,沈伊宁进入梦乡。
醒来时往往天色已晚,谢昀熙给她披上毯子,他拿来的书往后翻了许多,姿势却没怎么动。
她讨好地冲他笑,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怀里蹭,在一张毯子里,他们一起看橙色的夕阳落霞,候鸟归家。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以后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他知她一身武功,愿边境无战事,愿身边的人安康;她知他温润儒雅,诗书满腹,有经纶治国之大才,愿天下太平百姓和乐也愿家人安康。
她曾可惜地想,他如此大才,生于一个政治清明的时代,当被重用,造福一方百姓。只叹现如今朝堂昏暗,民不聊生。
她说圣上忌惮沈家,他若要从政,最好不再与她牵扯。
他拿着书卷轻轻敲她一下,含笑让她不要说疯话。
她知道他心如明镜。但她从来不知,他从政不止为民,也为她。
沈氏在朝堂的地位如今已岌岌可危,不是权势衰落,而是权势太过。
盛极到顶峰便是毁灭性的后果。就是不知哪日便要倾颓。
他想,自己去到底是能搅乱这朝廷保下沈家还是会加大圣上的猜忌?
他不敢赌。
但是这其实是死局……沈家会灭,他们都知道,只是迟早。
直到敕令沈伊宁去京城的诏书送来江南。
临别时,他们沉默。是,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大抵便是不复相见。而他只恨自己无能。
沈伊宁很轻松,她从小就知道这结局,其实临到底便也只是有些舍不得谢昀熙。
他把自己从小佩戴的玉佩和一封信递到她手里,那是一只水润的坠着青绿色穗子的玉佩。而沈伊宁同样留给他一封书信,嘱咐他回去再看。
谢昀熙的书信上,记载的是谢氏私军。他那只玉佩能调令京郊谢氏私兵近五万。沈伊宁握着信纸指节泛白,傻子,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伊宁的书信上,写了沈氏埋在朝堂的文臣暗桩。她告诉谢昀熙,沈氏之亡难以避免,她会反,但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若她成功自不必多言,若她失败,她早已替谢昀熙抹去和沈氏的关系。她道让他从心从政,朝堂之上自有人保他护他,请他务必保重,择一明主事,抚慰万民心,以谢圣贤书。
可沈伊宁再听到谢昀熙的消息时,等来的却是行刑死讯。
她想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他把原本帝王打算栽赃给沈氏的罪责揽于己身。以莫须有的通敌叛国的罪行要被斩于菜市口。
他甚至替沈家,替她荡平了京外暗桩,这样沈氏就有极大概率成功。
她甚至不能以真面目看他最后一眼。唯一能做的只是替他收敛尸骨。
他走那天,是永辰二十二年的第一场大雪。
她见他衣冠齐整身姿清瘦。
她见他文人风骨。
她终于明白他从政入仕的初心不只是天下,也是她。
四周嘈杂,百姓史官不明所以,是嘈杂的喧嚷吵闹怒骂,是口诛笔伐。
那样清隽温润的人,死于菜市之上。
那样心系家国的人,死于流言之下。
可她只觉茫茫然,四周静寂。
她摸着那玉佩,眼前是光怪陆离的走马灯。
等反应过来,她早已泪水落了满脸,握着玉佩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流了满手的鲜血。
她忽然大笑,在笑中哽咽,哽咽到笑不出来,最后无声地张着嘴大哭。
永辰二十二年隆冬,谢氏子昀熙被斩。
沈伊宁的一半死在那个冬天,也永远留在那个冬天。
大雪下了整整三日。
等雪落,等雪停。
刑场再无半点痕迹。
**
沈伊宁从思绪里回过神,又看那城门。
她看到远行的商旅跋涉多日走到城门,马蹄声音嗒嗒,留下一连串的脚印,不过片刻便被大雪掩埋;也看到卖炭翁推着空落的牛车佝偻着向城外彳亍,牛角上的红绸迎着凛冽的寒风显得可笑;她也看到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小世子们狐裘宝马,厚实的披风内握着巧夺天工的鎏金铜纹兽首手炉,策马进城,留下长街十里风流潇洒的笑。
她回望皇城巍巍然,其上云雪一片,其外红墙黛瓦,柱上金龙盘踞,檐上瑞兽耸立。
可是此等雪天,她看到和以前一样甚至更甚的庄重,看到巍峨,看到权势……看到其下被冻住的腐烂的衰败,看到令人作呕的斗争,看到白骨鲜血,看到冤魂嘶吼。
金尊玉贵,九五至尊。
她把这八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滚,嗤笑一声。
她看啊,倒是败絮其中,冥顽不灵。
沈伊宁伸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接住了被风吹进伞下的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手心融化。
雪很干净。
她收拢手心。
落在京城的也是。
可这大路脏污,却也是真的。
那雪落在此间,便是一件憾事。
她转身离去,苍白的发带与长发在身后旋出飘然的弧度,连带着衣摆与斗篷,腰间挂的那一只水润的坠着青绿色穗子的玉佩。
雪还在落。
满地清白。
她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的了。
于是她也清清白白。
她其实也想过要清清白白地走,寒冬暮雪,遍地都是苍白的。她喜欢这样的天气,他也喜欢。
她就这样清清白白去找他,其实清净干净。
可是他不知道,她其实不是他那样清隽干净的人。
当年江南四实书院的先生说的小疯子失去她唯一的锁。
于是雪怎么会干净?
雪该是血色的,永辰二十二年隆冬,他走的时候就是血色的。
她想。
她要高位者匍匐褴褛,她要杀人者千刀万剐。
她要京城沸反盈天,她要他们此生难眠。
她要肮脏的雪来奠。
她不怕世人流言不怕史官落笔。
而他当年,不也就是被这些可笑的可畏的人言逼死的吗?
都一起走吧。
她想。
都为他陪葬。
他清清白白一人赴轮回,她千刀万剐烈火烹油走黄泉。
愿君长安宁,此后不复见。
此后生生世世,愿不复相见。
他就要干干净净做他的江南第一小公子,春日踏青夏赏花,秋日围猎冬煮酒;要干干净净地念四书五经,要治人治世,要周游四方也好,要从官入仕也罢。
要受万民爱戴,要一生从容潇洒。
要狂歌纵酒,要打马长安。
君行世间我长眠,不复见,不复见,愿君康健岁岁念。
她很轻很轻垂下眼帘。
不要再为了一个小疯子赴死了。
雪地里苍白的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不见。
寂静的街巷忽地有犬吠声响起。
城门外有隐隐的马蹄声传来,踏碎雪夜寂然。
*
沈伊宁走上殿门外三千长阶时,天方欲晓。
她提着剑,剑身雪亮,有鲜红的流动的血蜿蜒而下。
啪嗒——
堙没在雪里。
大殿里吵嚷不堪,她也懒得听些遗言。
沈伊宁恍然间想起当年,碎瓷片下人的咽喉上那丝鲜红的血线。
后来谢昀熙常伴她身旁,沈伊宁似乎又闻到他随身为她带的香膏。
她曾以为自己不用再握住这些肮脏的红。
殿里的声音渐渐平息,她抬步跨入门槛,听着身侧将军的汇报。
雪渐渐大了。
阶前雪白如初。
史书载,新朝永辰年号终于二十七年。十二月廿二,沈氏女伊宁率沈氏反。十二月廿三,帝崩。三日之内,朝野上下死伤难记。
史称永辰大乱。
动乱过后沈氏一族不知所踪,野史传沈氏伊宁自戮于江南。
自此,中原大乱,战火重燎。
*
后记
沈伊宁自戮于江南四实书院的后山。她已经处理好身后事。
五年前她在这里替他立了衣冠冢,那时她没有办法把他的尸骨运回江南。
她没有和他同穴,她希望他下辈子干干净净,不染风霜,也不要再遇到她。
她安葬了她的少年,然后安安静静自戮于他的墓碑前。
死时安详,似有解脱之感。她穿着曾经在四实书院最爱穿的衣裳,带上他为她送的首饰,紧紧攥着那块玉佩,侧头靠着他的墓碑——看上去就像是枕在他肩上睡着了,就像过去十年的每一次。
阳光落在她的半边脸颊,有风拂过她的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