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新筑 ...
-
早自习的读书声在教室里漫开,朗朗的声响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落在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谢辞安低头翻着课本,指尖划过书页,余光却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
林沐风依旧是那副周身疏离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既没有翻看新发的课本,也没有理会周围同学好奇的目光,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那支光亮的钢笔,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愈发苍白没有血色,周身的沉寂仿佛能将周遭的喧闹都隔绝在外。
下课铃声刚一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周磊立刻凑到谢辞安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后排的林沐风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那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资料夹,单手拎起身侧的斜挎包,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身姿单薄,却带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寒意,路过喧闹的人群时,身边的同学都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走廊里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地面上,往来的学生说说笑笑,满是少年人的鲜活,唯有林沐风孤身前行,身影与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李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
“沐风同学,是有什么事吗?”李老师放下手中的笔,语气轻柔,满是耐心。
林沐风没有多余的话语,走到办公桌前,将资料夹打开,从最里面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纸张泛着淡淡冷白的报告,轻轻放在李老师面前,没有说什么。
李老师微微一愣,随即拿起那份报告,缓缓翻阅。纸张上的文字专业而冰冷,记录着他的精神状况与相关医嘱,字里行间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她看着报告,再看向眼前面色苍白、周身孤寂的少年,眼底的温和里多了几分心疼与怜惜,语气也越发轻柔:“老师知道了,我会妥善收好,也会多留意你的情况,在学校里不用有压力,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跟老师说。”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异样的目光,李老师只是将报告仔细收好,语气里满是包容与关怀,和学校里所有温和的师长一样,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与体谅。
林沐风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麻烦老师了”,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没有返回教室,而是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出了校门。深秋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他单薄的黑衬衫,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寒意,只顾着朝着街尾那间破败的废铺走去,那里是他此刻唯一想停留的地方。
此时的学生街依旧热闹,早餐铺的香气还未散去,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林沐风穿过人群,脚步平稳地走到废铺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这间无人问津的废铺,已然成了他在这座陌生城市的落脚处。
推开破旧的木门,吱呀的声响再次响起,屋内的潮湿霉气与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昏黄的光线透过残破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满屋子的灰尘与杂物。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绵长的声响,门内的潮湿霉气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与门外的鲜活烟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屋内依旧昏暗,昏黄的老式吊灯垂在屋顶,电线有些老化,地面上散落着前主人留下的废弃杂物,墙壁斑驳脱落,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二层的木质楼梯扶手松动,踏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一眼望去,满是荒凉。
这是一栋上下两层的临街小楼,一层空间开阔,原本是做商铺使用,格局方正,二层则是分隔开的小房间,适合居住,只是闲置太久,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处处都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林沐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屋内,而是靠在门框上,抬手从斜挎包里取出手机,屏幕干净,操作流畅。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没有丝毫迟疑,先是拨通了本地正规装修公司的联系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客服礼貌温和的声音。林沐风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整栋小楼,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地交代着需求,没有多余的客套,每一句话都精准明确:“你好,需要上门装修,地址在中学旁学生街尾的临街两层小楼。一层整体翻新,做开放式商用空间,规划成咖啡馆格局,保留原有承重结构,重新铺设地面、墙面,更换水电线路、门窗,加装照明与通风系统;二层整体改造为私人居住空间,分隔出卧室、起居室、简易厨卫,做基础精装,更换全部老旧楼梯、门窗,做好防水与隔音。”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松动的楼梯、斑驳的墙面、老化的电路,继续补充细节:“优先保证施工安全与用料环保,工期尽量紧凑,施工过程做好封闭,不影响周边住户,具体方案等设计师上门实地勘察后确定。”
客服认真记录着所有需求,一一核对信息,约定了设计师当日下午上门勘察的时间,林沐风轻声应下,挂断电话,随即又翻开手机里的家政服务界面,挑选了本地口碑良好的家政团队,下单了全屋深度清洁、除霉、杂物清运、前期开荒保洁服务,预约了最快的上门时间。
敲定这一切,他才迈步走进屋内,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瞬间,窗外的阳光与清风涌入,吹散了屋内部分沉闷的霉气,街道上的喧闹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店铺的叫卖声,一同钻进屋内,给这方沉寂已久的空间,带来了一丝外界的生气。
他靠着窗台,目光缓缓掠过一层的每一个角落,在心里默默勾勒着改造后的模样。一层要做咖啡馆,需要开阔的动线,靠窗的位置要留出品餐区与客座区,角落设置操作台与储物间,采光要通透,整体风格要简洁舒展,既能承接学生街的烟火,又能守住一份安静;二层是私人居所,不需要繁复的装饰,只要干净、舒适、安静,能隔绝外界的喧闹,留一方属于自己的空间。
没有等待太久,家政团队的工作人员便带着工具赶到了巷口。领头的师傅敲了敲门,看到站在满是灰尘屋内的林沐风,礼貌地打了招呼。林沐风简单交代了清洁需求,重点说明先清运屋内废弃杂物,再做全屋深度保洁,便退到一旁,给工作人员留出施工空间。
家政人员分工明确,动作麻利,先是将屋内堆积的废弃纸箱、破旧桌椅、无用杂物一一打包清运,力气大的师傅合力搬开沉重的废旧家具,原本拥挤杂乱的屋子,渐渐变得空旷起来。随后,有人拿着扫帚清扫地面灰尘,有人用工具铲除墙面脱落的墙皮,有人清理墙角的蛛网与霉斑,吸尘器的声响、工具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屋子长久的寂静。
林沐风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插手,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偶尔在工作人员询问细节时,简短地给出回应。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他苍白的侧脸,他的目光平静,看着这栋破旧的小楼,一点点褪去堆积的尘埃与杂乱,慢慢显露出原本的轮廓。
临近中午,家政团队完成了前期的开荒保洁与杂物清运,屋内的灰尘、蛛网、霉渍被清理干净,地面清扫得整洁,墙面也褪去了厚重的污垢,虽然依旧斑驳,却已然没有了此前的破败荒凉。工作人员收拾好工具,跟林沐风交代完毕后,便离开了小楼。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林沐风关上窗户,便走出了废铺,锁好木门。此时已是午饭时间,学生街的餐馆陆续坐满了放学的学生,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他没有任何食欲,找了家便利店买了几条喜欢的烟,便返回了铺子里,等待装修设计师上门。
下午时分,阳光越发和煦,装修公司的设计师带着图纸与测量工具,准时赶到了学生街尾。林沐风打开木门,让设计师进入屋内实地勘察。设计师拿着卷尺,仔细测量一层与二层的每一处空间,记录房屋结构、层高、门窗位置、水电管线走向,一边测量,一边和林沐风沟通具体的装修方案。
林沐风全程耐心沟通,清晰表达自己的需求,对于设计师提出的专业建议,也会认真考量,给出明确的反馈。一层咖啡馆的设计,他要求动线流畅,采光优先,操作台布局合理,客座区简洁舒适,不做复杂的装饰,整体偏向简约沉静的风格;二层居住空间,着重强调隔音、防水与私密性,功能分区清晰,家具摆放预留充足空间,风格简约实用,摒弃一切繁琐的设计。
设计师根据现场勘察的数据与林沐风的全部需求,现场勾勒出初步的平面布局图,逐一确认每一处细节,从地面材质、墙面处理,到门窗更换、水电改造、楼梯加固,再到灯光布局、储物规划,全都一一核对妥当。双方敲定初步方案,设计师承诺尽快完善完整的施工图纸与报价,次日便可进场施工,做好施工围挡,减少对周边的影响。
所有沟通完毕,设计师离开后,林沐风独自站在空旷整洁的一层空间里,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缓步走到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想象着改造后的样子:干净的墙面,平整的地面,明亮的灯光,靠窗的客座区摆上简单的桌椅,操作台整齐有序,推门而入便是满室温暖,不再是如今的冷清与斑驳。
他又沿着尚且稳固的楼梯,慢慢走上二层。二层空间比一层稍小,分隔出三个小空间,采光不如一层,却胜在安静。站在二层的窗边,能看到学生街的全貌,能听到楼下的喧闹,却又隔着一层距离,多了几分隐秘与安宁。这里日后便是他独处的空间,不用迎合任何人,不用顾及任何目光,只属于他自己。
就在他站在二层窗边,静静看着楼下街景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是物流配送的电话,告知他此前寄送的行李已经到达学生街巷口,需要他本人签收清点。
林沐风下楼打开铺门,快步走到巷口,几辆物流配送车停在路边,工作人员正忙着卸下一个个包装严实的包裹与行李箱。包裹大小不一,包装规整,里面装着他的生活用品、衣物、被褥,以及后续咖啡馆与居住所需的基础物品,没有夸张的奢华,却件件规整实用,透着细致与妥帖。
他配合工作人员,将所有行李一件件搬进屋内,整齐地堆放在角落,避免占用后续的施工空间。大大小小的行李堆放在一起,给这栋刚刚褪去杂乱的小楼,添上了几分生活的气息,不再是空荡无依的模样。
清点完所有行李,签收完毕,物流工作人员离开后,林沐风关上铺门,将外界的喧闹隔绝在外。他走到堆放行李的角落,没有急于拆开包裹,只是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包裹表面的一丝灰尘,目光平静。
这些行李,是他辗转多地,唯一随身携带的东西,也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仅有的属于自己的物品。而这栋破旧的小楼,即将在装修与改造下,变成一间温暖的咖啡馆,变成一个能让他落脚的家,从此,他在这座城市,便有了方寸容身之地。
夕阳渐渐西斜,深秋的阳光变得柔和,橙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满一层空间,将地面、墙面、堆积的行李,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林沐风站起身,走到门口,再次打开木门,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进屋内,卷起地面细碎的灰尘。
他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家政后续的清洁安排、装修队进场的时间,以及各类施工用料的配送进度,所有事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丝疏漏。
后续的日子里,装修队会准时进场,敲掉斑驳的墙面,铺设崭新的地砖,更换老化的水电,加固破旧的楼梯,安装明亮的门窗与灯具,将一层慢慢打造成理想中的咖啡馆模样;二层会被精心改造,墙面刷上柔和的乳胶漆,地面铺好防滑的板材,分隔出功能齐全的卧室与起居室,变成安静舒适的居所。
家政团队也会在施工间隙,持续做好全屋的清洁工作,清理施工垃圾,保证屋内的整洁。等装修全部完工,再做一次全面的深度保洁,便能搬运行李,布置空间,一层开门迎客,二层安心居住。
林沐风靠在门框上,看着夕阳将整条学生街染成橙金色,看着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地走过,看着街边的店铺亮起灯光,看着眼前这栋即将焕然一新的小楼,漆黑的眸子里,终于褪去了几分长久的沉寂,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光亮。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座陌生的小城,在这样一条充满市井烟火的街道,停下辗转的脚步,改造一栋破旧的小楼,开一间小小的咖啡馆,守着一方属于自己的空间。没有喧嚣,没有纷扰,楼下是烟火人间,楼上是安稳居所,简单,却安宁。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巷口,也照亮了这栋沉寂了许久的小楼。林沐风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内的门窗,确认一切妥当,便锁上木门,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前往临时落脚的地方,而是沿着学生街慢慢走着,看着街边的烟火气息,看着往来的行人,脚步平缓。晚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刚刚泛起的一丝暖意。
这栋位于街尾的小楼,即将在一次次施工、一点点改造中,褪去旧貌,迎来新颜。一层是满室醇香的咖啡馆,接纳往来的行人,承接市井的烟火;二层是私密安静的居所,安放他所有的孤寂与心事,守护他独有的安宁。
往后的日子,便在这方寸新筑里,一半烟火,一半心安,慢慢前行。而他与这条学生街,与教室里那些鲜活的少年,与这座陌生的小城,也注定会在这烟火与安宁中,产生更多无法预料的牵绊。
装修的声响即将打破这里的寂静,砖瓦的更迭会重塑这里的模样,等一切完工,推开咖啡馆的木门,阳光会洒在整齐的操作台与客座区,醇香的咖啡气息会弥漫在空气中,而楼上的居所,会藏着他所有的安静与温柔。
林沐风的脚步,终于在这座小城,在这方小小的小楼里,彻底停了下来。他的新生活,不再是辗转与漂泊,而是从改造这栋旧楼开始,从一间咖啡馆、一方居所开始,慢慢铺开。
夜色渐深,学生街的喧闹渐渐褪去,唯有街尾那栋老旧的小楼,在路灯的光影里,静静伫立,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蜕变,等待着迎来属于它的,全新的烟火与安宁。
在林沐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连最后一点衣角的轮廓都被转角的墙壁吞没,高二(3)班的教室里,才骤然陷入了一段短暂得近乎凝滞的安静。
前一秒还充斥着课间喧闹的空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凑在一起说笑的学生停下了话音,转头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藏不住的好奇与议论欲。直到安静持续了不过两三秒,细碎的交谈声才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不算大声,却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教室。
“你们看到没,他刚直接走了?下课就出去,再也没回来?”
“也太离谱了吧,新来的转学生到底什么来头啊,一句话都不说,浑身冷冰冰的,感觉好难接近。”
“我刚才看他去班主任办公室了,出来之后就直接走了,连包都带走了,这是直接翘课了吗?”
“谁知道呢,安安静静往那一坐,感觉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议论声有好奇,有揣测,有小心翼翼的打量,也有几分没来由的疏离。所有人都在低声谈论着这位突然到来、又突然消失的转学生,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在涟漪散开之前,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满教室的猜测与议论。
谢辞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参与任何一句闲谈。
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指尖搭在摊开的课本上,目光落在平整的纸页上,看似在认真看书,实则耳廓微微动着,将周围所有关于林沐风的议论,一字不落地收进耳中。他的神情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泄露了他并未全然沉浸在书本里的心思。
他比班里任何人都清楚,林沐风不是无故旷课,也不是性格高傲不屑与众人相处。
清晨巷口那道站在废铺前的孤寂身影,课堂上始终隔绝在喧闹之外的沉寂背影,方才转身离开时,那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带着漂泊感的脚步,都在告诉谢辞安,这个少年身上,藏着太多不能与人言说的故事。他的疏离不是刻意的冷漠,他的独来独往不是高傲的孤僻,他只是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习惯了不被打扰,习惯了在无人的角落里,安放自己无处落脚的情绪。
谢辞安从不会去打探别人的秘密,也从不会对旁人的生活多加置喙。可这一次,他心里那点淡淡的探究,却莫名地挥之不去。
一旁的周磊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等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一点,立刻又凑到谢辞安身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又疑惑的模样,嗓门却还是比旁人要大上几分:“辞安,你看到没!林沐风直接走了!一整节课都没回来,这也太勇了吧,刚转学第一天就敢翘课,也不怕老班说他?”
谢辞安缓缓抬眼,看向身旁咋咋呼呼的同桌,语气平淡,声音很轻:“他有自己的事。”
“能有什么事啊,刚转学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比上课还重要?”周磊撇了撇嘴,一脸不解,挠了挠后脑勺,又忍不住嘀咕,“不过说真的,他这个人也太奇怪了,一整天安安静静的,眼神冷冷的,看着就不好靠近。早上咱们在巷口看见他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间废铺门口,跟个雕塑一样,现在又直接离校,总不会……是去那间破铺子里去了吧?”
谢辞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教室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教学楼外的水泥地上,斑驳错落。远处的学生街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街尾的方向,被一排梧桐树遮住,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方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课本上,只轻轻应了一个字:“或许。”
周磊还想再说些什么,上课铃声恰好响起,尖利的铃声打断了他的话头。他只能悻悻地坐直身体,撇了撇嘴,不再多言,只是时不时还是会忍不住回头,看向后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眼里的好奇丝毫没有散去。
那一整天,林沐风都没有再出现。
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桌椅整齐,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课本,没有文具,只有阳光落在上面,拉出长长的、空荡荡的光影,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少年本就不属于这片喧闹的教室。
李老师来上课的时候,看到那个空位,只是目光轻轻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包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当众提起林沐风的名字,仿佛这个空位本就一直空着,从未有人坐过一般。她依旧温和地讲着课文,声音轻柔,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了课堂上,只在不经意间,朝着那个空位的方向,轻轻看了一眼,眼底满是不动声色的体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渐渐西斜,深秋的日光慢慢变得柔和,带着暖融融的橙金色,漫过教学楼的窗沿。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彻底打破了校园里的安静。
教室里再次炸开了锅,学生们纷纷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热闹。不过十几分钟,原本拥挤的教室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零星几个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学生,很快也收拾完毕,锁上了教室门。
周磊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早就把上午对林沐风的疑惑抛到了脑后,一心想着放学之后的轻松自在。谢辞安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疾不徐,手里依旧捏着那本翻了许久的旧书,书包背在肩上,身姿挺拔,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沉静。
两人顺着校园的小路走出校门,傍晚的学生街比清晨还要热闹。
放学的学生挤满了街道两侧,奶茶店、小吃摊、文具店门口都挤满了人,叫卖声、说笑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夕阳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暖橙色,梧桐树叶被霞光镀上一层金边,风一吹,叶片晃动,落下满地细碎的光影。
周磊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念叨着晚上要吃什么,一会儿说要去吃烧烤,一会儿又说想去吃麻辣烫,叽叽喳喳的,声音洪亮,在喧闹的街道上都格外清晰。谢辞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顺着街道,慢慢往尾端的方向看去。
越靠近街尾,人流量就越少,喧闹声也渐渐淡了下去。
前面的商铺越来越稀少,原本热闹的灯火慢慢变得稀疏,道路也变得宽敞安静,只剩下路边的路灯,静静伫立着。周磊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变化,停下了嘴里的念叨,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四周,挠了挠头:“哎?咱们怎么走到这边来了?这不是街尾吗,平时咱们都不走这边的。”
谢辞安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了街道最尽头,那栋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闲置了大半年的老旧临街铺。
而下一秒,两人的脚步,都同时顿住了。
原本破败荒凉、门窗紧闭、满是灰尘的旧铺,此刻已然变了模样。
临街的墙面外围,已经搭起了简易的蓝色施工围挡,围挡上贴着装修施工的标识,原本破旧不堪的木门被暂时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临时的防护挡板,隐约能听见铺子里面,传来轻微的电钻声、敲击声,还有工人低声交谈的声响。原本积满灰尘、斑驳脱落的外墙,已经被清理干净,能看到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正在做墙面的基础处理,地面上堆放着整齐的建材、板材、水泥袋,原本荒废无人的角落,此刻竟然充满了施工的生气。
闲置了大半年、一直无人问津的废铺,竟然真的开始装修了。
周磊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微微张着,半天都没合上,愣了足足好几秒,才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谢辞安,声音都带着几分惊讶:“我去!辞安你看!这、这铺子真的有人买了?真的在装修?!”
他早上还在嘀咕,这间空了大半年的破铺子,怎么会有人进去,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天时间,竟然真的开始动工改造了。
谢辞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目光静静地落在那间正在施工的铺子里。
围挡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屋内的景象。原本堆积如山的杂物被全部清运干净,空旷的屋子里面,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着,铲墙皮、测线路、清理地面,原本昏暗破败的空间,此刻灯火通明,正在一点点褪去旧貌,显露出崭新的轮廓。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施工的铺子,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那个穿着黑色衬衫、周身孤寂疏离的少年。
清晨巷口,他站在这间铺子门前,背影沉寂,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白天课堂,他坐在教室角落,独来独往,隔绝了所有的喧闹与热闹。
而此刻,这间无人问津的废铺,正在以崭新的姿态,慢慢苏醒。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谢辞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他早就该想到的。
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那个擅自离校的转学生,那个与这片烟火气格格不入的人,就是这间铺子的新主人。
他不是无故离校,不是任性旷课,他只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亲手搭建一个,能让自己落脚、能让自己安心的容身之处。
周磊还在旁边一脸惊讶地嘀咕着,不停感慨着这铺子竟然真的有人租下来改造,嘴里不停念叨着太神奇了、太巧了,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发小的心思变化。
谢辞安却依旧静静地看着那间正在施工的铺子,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晰。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蓝色的施工围挡。铺子里面的敲击声还在继续,灯火透过围挡的缝隙漏出来,在昏暗的街尾,亮起一小片温暖的光。
那是属于林沐风的,方寸之地。
是他在这座陌生的小城里,唯一的,归处。
谢辞安静静地看了片刻,便轻轻收回了目光,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沉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了然与探究,从未出现过。他伸手拉了一把还在一脸惊讶的周磊,语气平淡,打断了他的嘀咕:“走吧,该回家了。”
“啊?哦……好。”周磊回过神,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正在装修的铺子,眼里依旧满是好奇,却还是跟着谢辞安的脚步,转身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尾的暮色里。
而在那间老旧的铺子,在夕阳最后的霞光里,在施工的声响与灯火中,静静伫立着,正在一点点褪去破败的旧貌,等待着破茧成蝶的那一天。
属于林沐风的安稳,正在这片市井烟火里,慢慢成型。
属于少年们的牵绊,也在这无人知晓的傍晚,悄然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