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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窝囊的三十四岁 陈海生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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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市的冬天从来不会跟人客气,风裹着黄河边的湿冷,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陈海生被那一巴掌打得偏着头,半天没缓过劲来,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
会议室里早就空了。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人,走得比兔子还快,没人愿意跟他这个“晦气”的人多待一秒。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同事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张伟得意洋洋的笑声,都随着关门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
他就那么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坐了足足十分钟。
左脸已经肿得老高,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心里的疼,比脸上的疼,厉害一万倍。
他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
血是咸的,还有点腥。
他盯着手背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刚才被张富贵扇耳光的时候,他就这么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手心都出了血,可他终究还是没敢挥出去。
口袋里的折叠刀,硌着他的大腿,冰凉冰凉的。
那把五块钱从两元店买的小刀,刀刃被他在水泥地上磨了无数次,锋利得能割开纸。刚才张富贵的脸离他那么近,只要他掏出刀,往前一送,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就都结束了。
可他不敢。
真的不敢。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杀了他”,而是“我要是坐牢了,朵朵怎么办?王慧怎么办?”
哪怕王慧天天骂他废物,哪怕朵朵从来都不跟他亲近,可她们,还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牵挂。
陈海生松开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渗着血珠。
他慢慢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尖叫。他低着头,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十点半。
他的“三十四岁晋升日”,就这么结束了。
以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个关系户的上位,画上了句号。
回到车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低头干活,没人抬头看他。
可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理所当然。
“我早就说了,轮不到他。”
“就是,老实人就是受欺负的命。”
“被扇耳光都不敢吭声,也太窝囊了。”
这些话,像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假装没听见,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穿上工作服,拿起扳手,开始拧机器上的螺丝。
他干得格外卖力。
扳手被他攥得咯吱响,螺丝被他拧得死死的,好像拧的不是螺丝,是张富贵的脖子,是张伟那张得意的脸,是所有嘲笑过他、欺负过他的人的骨头。
手上的手套磨破了,露出里面粗糙的手指,被机器的棱角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也不管,就那么带着血,继续拧着螺丝。
血滴在机器上,滴在地上,很快就干了,变成了黑色的印子。
“海生,歇会儿吧。”
老王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创可贴,叹了口气,“别跟自己过不去。张富贵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置气,不值当。”
陈海生抬起头,看了老王一眼。
老王是厂里为数不多对他还算不错的人,平时有什么重活,会帮他搭把手,家里有什么吃的,也会给他带一点。
他接过创可贴,撕开包装,胡乱地贴在手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谢谢王哥。”
“谢什么。”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就是个副主任吗?不当就不当,咱们凭手艺吃饭,饿不死。再说了,那破位置,谁坐谁挨骂,张伟那小子,得意不了几天。”
陈海生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凭手艺吃饭?
他干了十二年,手艺是全厂最好的,又怎么样呢?
还不是被人当众扇耳光,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不是连女儿的舞蹈班学费都交不起。
还不是被老婆骂了十年废物。
老王见他不说话,也没再多说,摇了摇头,走了。
车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还有陈海生手里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
他就那么一直干着,从十点半,干到中午十二点,下班的铃声响了,他都没听见。
直到小李走过来,踢了踢他的凳子:“陈哥,吃饭了,再不去,食堂就没菜了。”
陈海生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小李一眼。
小李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眼神空洞洞的,没有一点光,像个死人。
“哦,好。”陈海生慢慢放下扳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跟着小李往食堂走。
厂里的食堂,永远都是一股油烟味和馒头的酸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今天的食堂格外热闹,所有人都围着张伟,恭喜他当上了副主任。
张伟手里拿着烟,给每个人发着,脸上笑得像朵花:“以后大家多多关照,晚上我请客,去外面吃火锅!”
“恭喜张主任!”
“张主任年轻有为啊!”
“以后跟着张主任混,准没错!”
阿谀奉承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海生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白菜豆腐,和一个馒头。
三块钱。
这是他每天的午饭标准。
他不敢吃贵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女儿的舞蹈班学费,母亲的药费,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哪一样都要钱。
他一个月三千块钱的工资,刚够维持家里的基本开销,根本攒不下钱。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着馒头。
馒头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端起旁边的免费汤,喝了一口,汤是清水煮的,飘着几片菜叶,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就着这碗没味道的汤,把那个硬馒头咽了下去。
白菜豆腐他没怎么动,留着晚上带回家,给王慧和朵朵吃。
“哟,这不是陈哥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陈海生抬起头,看到张伟带着几个人,站在他的桌子旁边,手里端着餐盘,里面是红烧肉、炸鸡腿,还有一瓶啤酒。
“怎么就吃这个啊?”张伟故意把餐盘往他面前凑了凑,红烧肉的油光,晃得他眼睛疼,“早说啊,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打份肉。你看你,天天吃这个,身体怎么受得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讽。
陈海生低下头,没有说话,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白菜。
“怎么不说话啊?”张伟不依不饶,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陈海生,你记住,在这个厂里,我叔叔说了算。你技术再好,有个屁用?废物永远都是废物。”
说完,张伟直起身,故意把手里的啤酒,洒了一点在陈海生的餐盘里。
“哎呀,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张伟笑着,带着人走了,留下陈海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洒了啤酒的白菜豆腐,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周围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嘲笑,有同情,更多的是麻木。
陈海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端起餐盘,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他一口都没吃。
也吃不下了。
下午,陈海生没有回车间。
他跟老王说,身体不舒服,想提前走一会儿。
老王看他脸色苍白,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让他走了。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着。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他却觉得很舒服。
至少,不用再看张富贵的脸色,不用再听同事们的议论,不用再面对那些嘲讽的目光。
他骑着车,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附近的一家银行。
他停下车,走进了银行。
自动取款机前没有人,他插进去银行卡,输入了密码。
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余额。
327.56元。
陈海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三百二十七块五毛六。
这就是他全部的积蓄。
女儿的舞蹈班学费,是八百块。
还差四百七十二块四毛四。
他站在自动取款机前,像个傻子一样。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取了钱,高高兴兴地走了,有人存了钱,脸上露出了笑容。
只有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他想起了早上出门的时候,王慧跟他说的话:“朵朵的舞蹈班学费,今天必须交。老师说了,再不交,就不让她上课了。”
他想起了朵朵期待的眼神,朵朵说:“爸爸,我想当舞蹈家,我想上台表演。”
他想起了张富贵扇他的那一巴掌,想起了张伟说的那句“废物永远都是废物”。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挣扎,却越陷越深。
周围全是冰冷的海水,没有一个人伸手拉他一把。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他想逃,却无处可逃。
陈海生慢慢取出三百块钱。
然后,拔出银行卡,走出了银行。
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阳光很刺眼,照在他的脸上,可他却觉得,浑身都冷得发抖。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凑剩下的五百块钱。
跟同事借?
他张不开嘴。
而且,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
上次他母亲生病,跟老王借了五百块,老王追着他要了半个月,才把钱要回去。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任何人借过钱。
跟亲戚借?
亲戚们早就看不起他了,跟他断了来往。
他父母去世的时候,那些亲戚连葬礼都没来。
陈海生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咬了咬牙。
转身,朝着附近的一家典当行走去。
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
铂金的,很细,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心形吊坠。
这是他和王慧结婚的时候,他攒了半年的工资,给王慧买的。
花了一千二百块钱。
那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东西。
后来,王慧嫌这条项链太便宜,太寒酸,就摘下来,扔给了他。
“这么破的项链,谁戴啊?丢死人了。”
他一直戴在脖子上,舍不得摘。
这是他和王慧之间,唯一的念想了。
可现在,他只能把它当了。
典当行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拿着那条项链,看了半天。
“铂金的,纯度不高,最多给你六百块。”
陈海生点了点头:“好。”
老头拿出六百块钱,递给陈海生。
陈海生接过钱,数了数,正好六百。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然后,转身走出了典当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项链,被老头随手扔在了一个玻璃柜里,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首饰放在一起。
就像他的爱情,他的婚姻,他的人生,一样的廉价,一样的不值钱。
晚上六点半,陈海生回到了家。
家里的灯亮着。
王慧正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电视。
朵朵在旁边的地上,玩着芭比娃娃。
听到开门声,王慧连头都没回。
朵朵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玩具。
这个家,好像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陈海生换了鞋,走到客厅,把用信封包好的八百块钱,放在了茶几上。
“学费,给你。”
王慧瞥了一眼那个信封,伸手拿过来,打开,数了数。
“怎么才八百?我不是让你多拿两百,给朵朵买双舞蹈鞋吗?”王慧皱着眉头,把钱扔回茶几上,“她那双舞蹈鞋都破了,同学都笑话她。”
陈海生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就凑了这么多。舞蹈鞋,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再买吧。”
“下个月下个月,你就会说下个月!”王慧猛地站起来,指着陈海生的鼻子,破口大骂,“陈海生,你还是个男人吗?连女儿一双舞蹈鞋都买不起!我真是瞎了眼了才嫁给你!”
“你看看人家老李,跟你一样大,人家都开上小轿车了,住上大房子了!你呢?你看看你这个穷酸样!我跟你过了十年,穿金戴银了吗?吃香的喝辣的了吗?我天天跟着你,住这个破房子,吃糠咽菜,我图什么啊我!”
“今天你们单位的事,我都听说了!被张富贵当众扇耳光,连个屁都不敢放!你丢不丢人啊!我都替你丢人!现在全小区都知道了,我王慧的男人,是个被人扇耳光都不敢还手的窝囊废!”
王慧的骂声,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陈海生的心上。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任由她骂。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她的骂声,习惯了她的嫌弃,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
他确实没本事。
确实让她跟着自己受了十年的苦。
“妈妈,别骂爸爸了。”
朵朵突然抬起头,说了一句。
陈海生心里一暖,看向朵朵。
他以为,女儿终于心疼他了。
可朵朵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刀,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
“爸爸太没用了,连舞蹈鞋都不给我买。我不想要这样的爸爸。”
朵朵说完,低下头,继续玩玩具。
陈海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女儿的后脑勺,浑身都在发抖。
这是他的女儿。
是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女儿。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精神支柱。
可她却说,不想要他这个爸爸。
王慧冷笑一声:“听见了没有?连你女儿都嫌弃你!陈海生,我跟你说,我真是受够了!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王慧已经说了无数遍了。
以前,每次她说离婚,陈海生都会低声下气地求她,哄她,跟她保证,以后一定会努力赚钱,让她和朵朵过上好日子。
可这一次,陈海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慧。
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年的女人。
看着这个曾经说过要跟他一辈子的女人。
看着这个现在满脸嫌弃、面目狰狞的女人。
王慧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耍赖,火气更大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拿出几张纸,扔在了陈海生的脸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
纸页散落在地上,像一片片雪花。
陈海生慢慢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连纸都拿不稳。
离婚协议书上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女儿陈朵朵由女方王慧抚养,男方陈海生每月支付抚养费五百元,直至女儿年满十八周岁。”
“位于西州市凯旋巷37号1单元302室的房屋,归女方王慧所有。”
“夫妻共同财产,归女方王慧所有。”
“夫妻共同债务,由男方陈海生承担。”
净身出户。
还要承担所有的债务。
连女儿的抚养权,都没有。
陈海生看完,抬起头,看着王慧。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为什么?”
“为什么?”王慧冷笑一声,“因为我不想再跟着你过这种穷日子了!我已经找好下家了,他是做建材生意的,有钱,有车,有大房子。他能给我和朵朵更好的生活。跟着你,我们娘俩只能受穷。”
“他能给她们更好的生活?”陈海生看着王慧,“他能像我一样爱朵朵吗?”
“爱不能当饭吃!”王慧大声说,“陈海生,你醒醒吧!这个社会,钱才是最重要的!你连女儿的舞蹈鞋都买不起,你拿什么爱她?你根本不配当爸爸!”
“我不配?”陈海生的声音颤抖着,“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娘俩,我不配当爸爸?”
“对!你不配!”王慧斩钉截铁地说,“朵朵跟着你,只会被你耽误了。她将来是要当舞蹈家的,是要过上流社会的生活的。跟着你,她只能一辈子待在这个破房子里,跟你一样没出息!”
陈海生看着王慧。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凄凉,很绝望。
他拿起笔,看都没看,直接在离婚协议书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海生。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写完,他把笔扔在茶几上。
“下周一,民政局见。”
王慧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就签字了。
她本来以为,他会哭,会闹,会跪在地上求她不要走。
可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签了字,平静地说,下周一民政局见。
王慧的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慌。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他好像变了。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任她打骂的窝囊废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没有了哀求。
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可事已至此,她也没有退路了。
她咬了咬牙,收起离婚协议书,放进包里。
“行。那这几天,你先搬出去住。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不搬。”陈海生说,“我没地方去。等办完手续,我就搬。”
“不行!”王慧说,“我不想再跟你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今天必须搬出去!”
陈海生抬起头,看着王慧。
他的眼神很平静,可王慧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突然发现,自己有点怕他了。
怕他这种平静的样子。
比他以前歇斯底里的样子,还要可怕。
“行。”王慧咬了咬牙,“那就等办完手续再搬。但是我警告你,这几天,你别给我找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王慧拉着朵朵,拿起包,转身就走。
“我带朵朵回娘家住几天。下周一,民政局门口见。”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陈海生一个人。
还有地上散落的纸页,和茶几上那八百块钱。
陈海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墙上的挂钟,敲了九下。
然后,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上,还残留着王慧和朵朵的味道。
他伸出手,摸了摸沙发。
冰凉的。
什么都没有了。
家没了。
妻子没了。
女儿没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晚上十一点。
陈海生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没有开灯。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地上已经堆满了烟头。
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看着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那时候,王慧还没有这么嫌弃他。
那时候,朵朵还会抱着他的脖子,喊他爸爸。
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可现在,照片上的笑容,看起来那么讽刺。
陈海生拿起全家福,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把照片摔在了地上。
玻璃相框碎了,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照片上的三个人,被玻璃渣割得支离破碎。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
这是他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这个笔记本的存在。
他从来不在上面写日记。
他只在上面画叉号。
每一次受了委屈,每一次被人欺负,每一次心里难受的时候,他就会在这个笔记本上,画一个大大的叉号。
陈海生翻开笔记本。
一页又一页。
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的、狰狞的叉号。
像一个个扭曲的鬼脸。
像一个个索命的符号。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用力地画了一个叉号。
笔尖划破了纸。
这是张富贵的叉号。
然后,他又画了一个。
这是张伟的叉号。
然后,是王慧的。
是朵朵的。
是所有嘲笑过他、欺负过他、看不起他的人的。
他不停地画着。
一个又一个。
直到把整页纸都画满了黑色的叉号,直到笔尖断了,他才停了下来。
陈海生把笔记本扔在沙发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
“啪”的一声,打开了刀刃。
锋利的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寒光。
刀刃上,映出了他的脸。
一张浮肿的、苍白的、扭曲的脸。
一双没有任何光的眼睛。
他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无声地笑了。
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废物。”
他对着刀刃上的自己,轻声说。
“他们都说你是废物。”
“你自己也觉得,你是废物。”
“可是……”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变得沙哑,变得陌生。
“如果,我有一个地方,没有人能管我呢?”
“如果,我有一个地方,我说了算呢?”
“如果,我有一个地方,我就是王呢?”
陈海生站起身,走到阳台。
推开窗户。
冰冷的风,瞬间灌了进来。
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楼下,是黑漆漆的地下室。
上个月,物业的老刘找他,让他帮忙修地下室的管道。
他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死角。
一个被杂物掩盖的,从来没有人进去过的死角。
那里很安静。
很隐蔽。
没有人会打扰他。
陈海生看着楼下的黑暗。
眼神慢慢变得狂热,变得扭曲,变得疯狂。
他手里的折叠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对。”
他轻声说。
“我可以挖一个地窖。”
“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地窖。”
“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窖。”
“在那里,没有人能扇我耳光。”
“没有人能骂我废物。”
“没有人能抢走我的东西。”
“在那里,我就是王。”
“所有的人,都要听我的。”
“所有的人,都要讨好我。”
“所有的人,都不敢看不起我。”
陈海生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三十四年的窝囊。
三十四年的压抑。
三十四年的屈辱。
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
化作了无边的恶意。
吞噬了他所有的人性。
他关上窗户。
转身,走进了厨房。
拿起一把铁锹。
掂量了一下。
沉甸甸的。
很有力量感。
明天。
明天开始。
他要挖一个地窖。
一个属于他的地下王国。
他要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陈海生,不是废物。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
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这个冬天,注定会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