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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信 “我不信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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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敢羞辱我们的海德长官,天神诅咒他!”
“要是萨姆尔还在的话,一定当场就是几巴掌!”
“那太容易了,应该把他放进地狱的油锅里!”
高墙之上,阵型的间隔也挡不住骑士们诅咒新领主的热情。
“行了吧,你们再这样说下去,那位就该听得一清二楚了,在萨姆尔把他拖下油锅之前,他肯定会先把我们都踹下去。”伊恩一本正经地说道,话语里却透着一股很难遮掩的对同伴们的赞同。
波瑅正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海面,分辨着每一朵可能出现异常的浪花,并没有认真听周围人的对话,此刻听到巴德叫他,便习惯性地随口“嗯”了一声。
骑士们顿时大笑起来。
“哦,原来海关骑士团就是这样对待王国的使者,自己的长官的?”
哄笑声中传来一道耳熟的拿腔拿调的声音。
波瑅转过身,看到刚才对话的中心正斜倚在入口的护栏上,脸上挂着比夜风还冰冷的微笑。
周遭立刻安静了。
波瑅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只是微微皱起眉,看着对方带着一群抬箱子的手下缓步走来,疑惑道:“你们过来干什么?”
“来瞻仰一下王国第一的骑士团是怎么守护国民的。”埃戈伦这次倒也没再计较,而是有些懒洋洋地笑道,“顺便给辛苦的团员们送些见面礼。”
那些抬箱子的手下立刻走上前来,将几个箱子按顺序放下后打开。
里面是成堆的花里胡哨的护身符,一堆画符笔,几个充满血腥味的罐子,以及厚厚几沓——
“恕我直言,这些难道是光明神阿波罗的画像?”
“正是。”埃戈伦饶有兴趣地答道,“没想到团长大人对神明如此了解,难道你也信仰阿波罗?”
“不,我没有信仰。”波瑅干巴巴地说道,睫毛微不可察地垂了垂。
要是阿波罗那个自恋狂还在的话,也不知看到这些鬼画符一样的画像会是什么反应。
“哦?真没想到骑士长还是个无神论者……”埃戈伦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波瑅感到一丝没来由的紧张。
所幸埃戈伦不再多问,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最后深深了他一眼,就转过身去看向他带来的手下。
“你们几个,把东西都发下去。”他随手指向眼前几个人,“剩下的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遵命!”
手下们作鸟兽散。
波瑅茫然地看着其中几个人从箱子里拿出护身符分发给每个骑士,甚至还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另几个人掏出罐子和画笔,开始蘸着里面的羊血到处涂涂抹抹;还有几个人捧着阿波罗的画像贴到每个圣火坛上;剩下的则分散到高墙各个角落,拿着各种工具开始敲敲打打。
“……”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得闭了闭眼,转头重新看向目前还算平静的海面,鼻息间吐出一股绵长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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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胖厨子约翰带着瞎子守夜人给大家送饭来了,今夜人多了一倍,把他俩累得气喘吁吁。
波瑅并不需要吃,但为了不被骑士们大惊小怪地关心,还是从瞎子手中接过一碗汤。
才刚送到唇边,却见到汤面在火光的照耀下闪出一片细碎的银光。
“这是……”
他立刻走到约翰身边,打开了装汤的木桶。
果然,里面也是一样的银光闪烁。
波瑅冷下脸,指着木桶严肃地问:“里面是什么?”
约翰从没见过自家团长这种表情,吓得身上的肥肉都抖了抖:“这是银、银屑。”
“是谁让你放的?”
“是……是……”约翰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睛不由自主往旁边瞟。
波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埃戈伦翘腿坐在不远处一把烫金的华丽椅子上,正优雅地把手中的碗放回旁边同样华丽的小桌上。
见波瑅看过来,还得意地冲他晃了晃提起的鞋尖。
波瑅盯着埃戈伦的眼睛,反手将手中的汤倒回木桶中,高声发令。
“所有人,不许再喝手中的汤!”
埃戈伦大怒,神色凶狠地拍案而起。
“你——”
波瑅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周遭没有一点人声,就连蹲在地上画符的卫兵都僵住了,只有海浪在百米之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岩壁。
“那些滑稽可笑的护身符也就算了,银屑吃入人体内是有害的,这会极大地损伤骑士们的身体,甚至影响他们的战斗力。哪怕是你作为领主下达的命令,只要我还是他们的团长,就绝不可能允许执行!”
波瑅向来温和的声音因为严肃而变得凌厉。
埃戈伦的目光从愤怒变成了危险。
他狠狠地瞪着波瑅,右手慢慢摸向左侧的剑柄。
波瑅一动不动,目光昂然无惧。
他不是没看到在前方站岗的伊恩拼命给他使眼色,但小事上他可以退让,这种生死大事,他不可能让这样一个愚蠢的贵族领主胡来,哪怕对方名义上是自己的领导者,亲叔叔是这个王国的掌权人。
埃戈伦的剑已经慢慢出鞘,露出的剑刃在火焰的照耀下映射出一种要命的冷光。
波瑅也伸手抚上了剑柄。
骑士团员们立刻发出此起彼伏的助威声。
波瑅曾经下过死命令,守夜期间不许因为任何情况擅离职守,他们也只能各自站在原地伸头看着,暗暗祈祷伟大的团长大人能够把那个高傲又无知的新领主打个半死。
气氛变得焦灼,连吹过高墙的冰冷夜风似乎都带上了烫人的温度。
下一秒,却听咣当一声脆响,埃戈伦松开手,让出鞘的剑刃又落回了剑鞘中。
骑士们都跟着闭上了嘴。
波瑅抬眼看他。
“算了,王国的使者心胸是海洋那般宽阔,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跟舍命奋战的骑士们计较。”埃戈伦重新坐回椅子上,英俊的脸上挂起一个看似柔和的笑容,但那双碧蓝的眼睛中明显还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虽然不知道埃戈伦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能够主动收手总是再好不过的。
波瑅松开手中的剑柄,转身看向已经吓傻的约翰。
“没事了,你快去给剩下的骑士们送饭,”他轻声说道,“汤就不要发了,之后你和守夜人一起拿回去吧。”
约翰忙不迭地应下,拉起呆呆杵在那里的瞎子一溜烟跑走了。
波瑅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海关守护这么多年,就连与最强大的海怪作战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人感到疲惫。
他慢慢走回值守点,看着明月斜斜坠在天边,给深沉如墨的海面撒下一层温柔的银光。
“停下吧,不用再看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波瑅一怔。
他偏过头,见到埃戈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
“男爵阁下?”
“你在这里看了大半个晚上,也没见有什么异样,是不是?”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但是守株待兔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趁着风平浪静的时候,去做点正事。”埃戈伦难得平静地说着,望向大海的眼中有一种难言的狂热。
波瑅沉默了一下,慢慢问道:“你说的正事是……”
“我的人已经把墙内排查过了,很幸运,墙体结构目前没有问题,几个关口也没有什么损伤。”埃戈伦说着,扬起下巴对准墙外,“但是外面的吊绳装备我的人不太熟悉,既然你们现在也没事情做,就叫上骑士团的人一起去排查一下墙外——”
“不行!”波瑅脱口而出,“海怪随时可能会出现,晚上绝对不能到墙外去。”
埃戈伦转过头来,扬起眉毛。
“你们在这里待了大半夜,连一朵多余的水花都没看见,只是在浪费时间。”
“晚上绝对不行。”波瑅态度坚决,“如果你一定要查,可以等白天骑士们休息够了之后再查。”
埃戈伦面色不善地瞪大了双眼。
然而片刻之后,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高傲地背着手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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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新到任的男爵阁下终是没能够战胜睡魔,窝在椅子里睡着了,身边的手下都不敢打扰他。
启明星已经很亮了,波瑅看了眼埃戈伦嘴唇微张的睡颜,转身向墙内走去。
半路上,伊恩流畅地加入了他,嘴上却开始质疑:“海德,我们今天还是提前走?”
波瑅狐疑地望向他:“今天怎么了?”
“哦,没什么,骑士们都知道规矩。”伊恩耸耸肩,“但是还有个麻烦的家伙不知道。”他冲埃戈伦努努嘴。
“等他醒来你们跟他说一下。”波瑅冲着离他们最近的巴德说,“你们记得一定要等太阳出来之后再去休息,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巴德不耐烦地笑着挥挥手,“快走吧!要不是时间太短,我还真觉得你们俩是去偷情了呢!”
正副两个团长无奈地笑了笑,不再理会他,转头走下阶梯。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后,不久之后,一道光芒从中蹿起,飞入高空。
霎时间,浓云散去,柔和的日光从夜幕各个角落冒出头来,为天与海带来充满活力的明亮。
破晓之后,旭日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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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呼呼呼……
神驹展开双翼,撒开四蹄,拉着巨大的太阳,花了整整一天才跑到天边。
当最后一束夕阳的光芒消失在地平线后,一抹光影飞速而来,钻入海关城堡最高处骑士团长的房间,化为实体,扎扎实实踩到地上。
劳碌的一天刚刚结束,辛苦的一夜又要开始了。
波瑅振作起精神,赶往高墙。
按照他的吩咐,每晚他的骑士团需要在天黑前十分钟到岗,等到他到达的时候,应该全部就位接受他的检查。
然而今晚,在高墙上迎接他的不止他的骑士团,还有一个脸色阴沉的领主和他的护卫队。
埃戈伦依然翘腿坐在他那把豪华的椅子上,被一众近卫簇拥着,正对着石梯的方向。
刚刚登上高墙的波瑅见了这架势,脚步立刻停住。
埃戈伦双手支在下颌,横眉竖眼,表情阴冷:“海德团长,回来得真早啊。”
“……”波瑅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这要问你啊,伟大的海德团长。”埃戈伦冷笑道。
“问我?”波瑅十分疑惑。
“如果海德团长真如传言那般优秀,或许还记得昨夜曾答应过,今天会带领骑士团随我去墙外勘察?”埃戈伦阴阳怪气地说道,“可是整整一天,我没有在任何地方见到过海德团长的身影,甚至你的骑士团员们也都缩在房间内闭门不出呢!”
啊——
波瑅终于记起昨夜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他倒也不是故意跟埃戈伦对着干,只是早上走得太急,加上巴德跟他插科打诨,让他把这件事彻底忘到了脑后。没有他的命令,埃戈伦白天在骑士团那里应该是被无视了一个彻底。
“实在抱歉,男爵阁下。”波瑅用上了他全部的诚恳,“骑士团一直是夜间值守,白天是休息的时间。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是我早上离开的时候忘记向他们转达勘察的事情了。明天,明天我一定会让他们出墙勘察。”
啪!
埃戈伦重重一掌,拍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他厉声道:“今天推到明天,明天是不是又要推到后天?看来昨夜我的宽容并没有唤起你的良知,反而让你更加狂妄了!不需要等到明天,现在就带人下去!”
“现在真的不行,男爵阁下。”波瑅知道是自己理亏,尽力让口气显得委婉,“现在必须进入夜间防守状态。”
“现在风平浪静,海怪也会有点私人时间的。”埃戈伦把玩着佩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作为新任海关领主,我命令你,波瑅·海德骑士团长,立刻带领骑士团去墙外!”
波瑅深感无奈。
他瞥了眼伊恩,见对方神色凝重低头不语,知道连他也没有办法了。
波瑅叹了口气,脸上恳求的神色一扫而光:“乞求男爵阁下的宽恕,我不能遵从您的命令。作为海关骑士团长,我有责任保护骑士团员和墙内每一个人的生命安全。”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埃戈伦向前疾走几步,剑尖在波瑅的喉咙抵出一个鲜红的凹痕。
站岗的骑士们立刻散了队形,拔剑围上来。埃戈伦的护卫队紧随其后,两个兵团拱卫着各自的主人,眼看就要兵戎相向。
“等等!”波瑅厉声阻止,“我们不能自相残杀!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可是——”
“退开!”
“可恶!”
不甘心的骑士团员们退守回了墙边。
“男爵阁下,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可能答应你这些无理的要求。”波瑅迎向埃戈伦,眼中没有一丝动摇。
埃戈伦深深地看了波瑅一眼,随即手一偏,挪开了剑。
“来决斗吧!”他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反正海关的头儿只要一个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