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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相亲 “不合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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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盛·南粤府藏在市中心一条并不起眼的支路里。
主路的霓虹被院墙挡在外头,只剩零星的光落进来,像是被风吹碎的亮片。木门半掩,推开时,外面的喧闹便被关在身后,只余脚步声和风声。
青石铺就的小径向里延伸,灯沿着墙角亮着,不明不暗,恰好照亮脚下。院子里几株老树枝叶舒展,夜风穿过时,影子在地面轻轻晃动,带出一点潮湿的草木气味。
安祈站在门口,脚步放缓了半拍。
她今天穿得温柔,却不软。浅色针织衫贴着身形,颜色柔和,线条却利落;深色长裤收得干净,裤脚垂坠,走动时几乎不出声。外面一件薄风衣,袖口利索,她抬手理了理下摆,才推门进去。
不是为了相亲才选的衣服,更像是她平日里最不需要解释的样子。
庭院不大,却很安静。
茶香比风更早一步漫出来,温温的,在空气里晕开。那味道不张扬,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只等人走近。
服务生低声确认了姓氏,引她往里走。
包厢在院子一角,临着树影。窗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把茶香推得更远。桌上两副白瓷餐具对称摆着,中间一壶茶正冒着细细的热气,壶口处微微泛白。
沈亦澜站在窗前。
深色衬衫的领口松着一扣,外面搭了件质地很好的浅灰外套,剪裁干净,肩线利落,既不显得拘谨,也不会过分随意。袖口挽到手腕,露出那块机械表,表盘在灯下映出一点冷光,指针走动得很稳。
安祈的视线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她更先闻到的是他身上那点气味。
很淡,像木头被热气烘过后的香,沉静、不甜,却有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熟悉感。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十年前——槐花落下来的傍晚,图书馆台阶旁的风,和那串檀木手串贴着皮肤的温度。
她指尖下意识碰了碰手腕。
听见脚步声,沈亦澜转过身来。
“安祈。”他叫她名字,声音不高。
她应了一声,语气平稳,却还是比平时慢了半拍:“沈亦澜。”
太多年没见,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重新坐下。
他们从小就认识,两家的关系熟到不用客气。小时候大人聚会,她总被带着去,听他们在客厅里谈生意、谈项目,她在一旁吃点心,沈亦澜会把最薄的那块莲蓉酥推给她,像是顺手。
后来她进医学院,他出国前的那几年,他们各自忙得像被风吹散的人,见面越来越少。再后来,他出国,她留在国内,连“偶尔想起”都变得像一种不合时宜。
“昨晚急诊。”沈亦澜先开口,像是在替这次见面找一个稳妥的起点,“你看起来挺累的。”
“夜班都这样。”安祈把包放在一旁,坐下时顺手把风衣搭在椅背上,“你不也没走?”
“项目在附近。”他说得自然,“临时有点事,刚好碰上。”
安祈抬眼看了他一瞬,没拆穿,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目光移开得也很及时,像是知道再多看一眼,就不合适。
菜很快上来。
清蒸石斑鱼、白切鸡、清炒芥兰、豉油皇炒面,汤盅揭盖时,热气缓缓升起,菜香混着茶香,在包厢里慢慢铺开,不急不躁,像这个庭院的节奏。
安祈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怎么了?”沈亦澜注意到。
“没什么。”她夹了一筷鸡肉,慢慢地吃着,神情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味道很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心里却清楚:这些菜太像她会点的。
不是“随便猜也不会错”的粤菜经典,而是她夜班后胃口最差、只愿意吃清淡温热的那几样。连芥兰的火候都刚好,嫩,却不软。
水杯在她面前被添满。
她抬眼时,沈亦澜已经把茶壶放回原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指尖在壶柄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水温。
“你点的,都是我爱吃的。”她说得很轻,像是不小心说出口。
沈亦澜顿了一下,才笑:“记性还行。”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句话太轻松,便把笑意收回去,只留一个很浅的弧度。
安祈低头吃着,没再继续追问,可胸口那点不合时宜的跳动,却像茶香一样慢慢晕开。
“叔叔阿姨还好吗?”她先开了口。
这句话问得自然,像多年后重新坐到一起,绕不开的寒暄。
“都挺好。”沈亦澜说,“还住原来的地方。阿姨前阵子还和我妈提你,说你忙得不像话。”
安祈笑了一下:“她一直觉得我不太会照顾自己。”
“叔叔倒是骄傲。”沈亦澜语气很淡,“我爸上次跟他喝茶,回来念叨了半天,说你当了主治,已经可以自己带组了。”
安祈指尖一顿。
她想说“那是他夸张”,却又觉得没必要。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味在舌尖铺开,苦后回甘,像许多事情,明明苦得清楚,却仍旧能咽下去。
“你哥哥现在在管公司?”沈亦澜问得很自然。
安祈点头:“嗯。家里的事主要是他在管,我负责医院这边。我们分得清楚,不然谁都忙不过来。”
“你哥性子稳。”沈亦澜说,“小时候我就觉得,他像你们家的定海针。”
“你小时候还会看人性子?”安祈抬眼,语气里带了一点轻轻的玩笑。
沈亦澜没反驳,只说:“看你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太顺。
顺到他自己都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不合适。
安祈也停了一下,筷尖在碟子边缘轻轻碰了一声。
她低头喝汤,热气忽然冲上来,呛得她咳了一下。
她刚偏过头,纸巾已经递到她手边。
“慢点。”沈亦澜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那动作太快,快得像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安祈接过纸巾,指尖擦过他的手。
很短的一瞬,可他手上的温度和她记忆里那点檀木的温沉竟重叠了一下,让她心里微微发紧。她抬眼看他,忍不住轻声打趣:“沈总现在业务范围挺广,连喝汤都要管?”
沈亦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真实,不像客套。像有人很久以前在夜里回复她一句话时,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松一口气的那种笑。
“你以前就这样。”他开口,话到一半,停住了。
茶香在空气里浮了一下,又慢慢散开。
“以前?”安祈抬眼,语气不重,却清楚。
沈亦澜把视线移到杯沿,像在看茶色:“可能记混了。”
他收得很干净,不给她继续追问的缝隙。
可槐花的味道,却在她记忆里自己翻了出来。
十年前的傍晚,校园的小园林。风很轻,槐花落了一地,香得过分。她把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手指都在发烫——她约他来,是准备表白的。
她站在树下,想好的话在心里排过无数遍:先说这些年谢谢他,再说她其实一直……再说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
可他来的时候,衣襟上还带着一点风。
他没坐,也没笑,只站在槐花树影里,说:“安祈,我可能要出国了。”
那句话像一把利刃,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词都截断在喉咙里。
她甚至来不及问“为什么”“去多久”“还会不会回来”,更来不及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她只记得那天风很轻,槐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抬手拂了一下,像拂掉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而她站在树下,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说出来。
那一刻,她像被时间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十年。
手机震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亦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心轻轻蹙起。那是他在这顿饭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像一条不小心露出水面的线。
“抱歉。”他说,“接个电话。”
门没有完全合上。
庭院里的风送进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涴涴?”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被人听见。
安祈的筷子停在半空。
“现在怎么样?”沈亦澜的语气明显放软,“还晕不晕?”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别怕。你昨晚已经复位过了,最难受的那阵过去了。”
他把“复位”说得很自然。
安祈几乎立刻意识到——是昨晚那个急诊女孩。可那声“小名”,那种不自觉放软的语气,仍旧像一枚细针,扎进人的心口,轻轻一碰,就让误会长出影子。
“嗯,我记得。”他又说,“先好好休息。恶心就别硬撑,水温热一点,慢慢喝。”
这几句话太像照顾。
照顾得过分熟练,像在很久以前就练过。
安祈垂下眼,盯着杯中茶色。茶面很静,映出灯影,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却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慢了一拍,又快了一拍。
电话挂断时,沈亦澜在门口停了半秒,像在把情绪收回去。
他回到座位,神色已恢复平静,连呼吸都稳得像没发生过事。只是那股木质香气更近了些,混着茶香,像无声地逼近。
安祈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问了一句:“她现在还难受吗?”
语气温和,像在问一个病人。
沈亦澜明显一怔,像没想到她会顺势问这个。
“好多了。”他说,“主要是第一次,吓到了。”
“第一次都会这样。”安祈点点头,“告诉她别总盯着症状,越盯越怕。慢慢来,情绪放松,复发概率也会低一点。”
她说这话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把医生的理性握在掌心里。
话到这里,本该停。
可她还是继续了下去,语气不重,却有清晰的边界:“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其实不太合适这样。”
她没有看他,只看着杯里茶色慢慢沉下去。
沈亦澜的手指停在桌沿。
他抬眼看她,眼神很稳,却不像刚才那样轻松。那一瞬间,他像是想解释,又像是在衡量解释之后会留下些什么。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你说得对。”
语气太平静。
平静到让人无从追问。
安祈把那句“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咽回去,像把一口滚烫的茶含在舌尖,明明苦,却仍旧要咽下。
沈亦澜看了她两秒,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成为了一个你想成为的医生。”
安祈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这句话像一根线,轻轻拽住她心里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她没立刻应声。
她只是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并不锋利,也不侵占,像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在她面前,然后退回原位。
那种克制,反而更叫人无处可逃。
“你怎么知道我想成为怎样的医生?”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问。
沈亦澜没有立刻答。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表,指针走动得极稳,像把话藏进齿轮里。
“你以前说过。”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以前。”安祈轻声重复,又是以前。
她的视线落在他腕间那块表上。那是很精巧的机械结构,功能美感锋利得不动声色,和他这个人一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随口说的那句——“机械的可靠”,那句话像槐花香一样,被风带走了,她以为谁都不会记得。
她低头,指尖碰到檀木手串。
木珠温沉,贴在皮肤上,像是提醒她:别乱。
可她心里很清楚,这一晚本来就不是“可控”的。
饭局结束得很快。
结账、道别,一切都体面而克制。沈亦澜送她到庭院门口,没有往前一步,也没有说“我送你回去”。他只是站在灯影里,像在给她留一条退路。
安祈走出木门,城市的喧闹重新涌上来,风里是车尾气和冷空气的味道,和庭院里完全不同。
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掌心一直是热的。
手机响起。
“喂……”
“你声音不对。”林知遥一开口就说,语气照旧活泼,却敏锐得过分,“安祈,你是不是不高兴?”
安祈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喂”都没叫好。
“这么明显?”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平时接我电话第一句就会怼我。”林知遥哼了一声,“今天这么客气,我就知道出事了。说吧,谁?”
安祈把今晚的事慢慢说完。
林知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先“啧”了一声:“我就知道又是他。”
安祈没说话。
“但我得说一句。”林知遥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我认识沈亦澜,他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你这么了解他?”安祈问。
林知遥笑了一声:“拜托,我们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你们两家从小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不也在?我还吃过你家阿姨做的糖藕呢。”
安祈被她逗得轻轻弯了一下唇角,笑意却很浅。
林知遥却没放过她:“你别笑,你刚才那句‘这么明显’就说明你难受。”
安祈沉默了一瞬。
“你是不是又想起槐花那年了?”林知遥问。
安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年槐花开的时候,沈亦澜找过我。”
安祈脚步停住了。
“他问我,你是不是在躲他。”林知遥说,“他那天很烦,烦得不像他。他说他要走,却又怕走了你就不等他了。”
安祈喉咙微微发紧。
林知遥又补了一句,像怕她误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跟你说清楚。但我知道,他这人要真不在意,连解释都不会给。他现在这样——”
她停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安祈轻声说:“十年前已经错过一次了。”
“我知道。”林知遥语气放软,“可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总觉得要一次走对,可感情这种事,哪有那么精确。”
安祈看着路灯下被风吹动的树影,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就算是误会。”她最后说,“我也不想再靠近了。”
她说得很平静,却像把某个决定按进骨头里。
林知遥叹气,下一秒又恢复活泼:“行,那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许一个人硬撑。”她很认真,“你要是想发疯、想骂人、想哭,都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安祈终于笑了一下,笑意比刚才真一点。
“听见了。”
她挂断电话,慢慢往前走。
夜色很深,城市却还亮着。
庭院里的茶香已经散尽,草木的潮气也留在了身后。可那点木质的香气——像檀木,又像时间——却还停在她的呼吸里,怎么都挥不掉。
她低头看了看腕间的手串,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木珠。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