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荆棘》星月知眠

2、第二章 玫瑰与荆棘 暗隅里的眼

　　我是林星眠。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林家见不得光的二小姐，是个脑子愚钝、反应迟钝、只会乖乖听话的痴傻姑娘。
　　活在这座华丽又冰冷的别墅里十八年，我早就习惯了戴着“痴傻”的面具，蜷缩在属于我的角落，看尽这家人的虚伪与偏心，藏起所有的棱角与心思，做一个最无害、最无用的摆设。
　　昨晚的画面，还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本该待在二楼那个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像往常一样，等到夜深人静，等到所有人都睡去，再偷偷出来找水喝、找一点能果腹的食物。可那天，喉咙里的干渴灼烧着我，房间里的水杯早已空了，佣人嫌我麻烦，从来不会按时给我送水送吃的，我只能拖着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下楼。
　　我从没想过，会在楼下遇到他。
　　那个叫顾亦辰的男人。
　　林若曦的未婚夫，这场豪门联姻里，万众瞩目的男主角。
　　我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和这座别墅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没有平日里豪门少爷的张扬浮夸，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又清隽，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可看向林若曦的眼神，虽无浓烈的爱意，却带着一种平和的耐心，是真心想要和她好好相处，好好走完这场婚约。
　　不像林若曦，满心都是算计与占有，把这场婚事当成她人生唯一的筹码。
　　我下意识地就想躲回去，可已经晚了，他的目光，径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空气都凝固了。
　　林若曦的慌乱，林父的紧绷，还有佣人刻意低下头的避让，我全都看在眼里。他们怕，怕我这张脸，被外人看见，怕我抢了林若曦的风光，怕我拆穿他们这么多年，把我藏起来、把我养废的阴谋。
　　我垂下眼眸，把眼底所有的清明与冷意全都藏起来，肩膀微微蜷缩，双手紧紧攥着身上洗得发白的旧睡裙，眼神变得空洞又茫然，嘴角耷拉着，做出一副胆小、怯懦、不知所措的痴傻模样。
　　我微微歪着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迟钝与含糊：“饿……想喝水……”
　　我能感受到，顾亦辰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那道目光，没有鄙夷，没有嫌弃，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傻子随意轻视，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我容貌而生的微怔。
　　他看出来了吗？
　　看出我不是真的痴傻，看出我所有的伪装，看出这家人对我的苛待与算计？
　　我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心跳得飞快。
　　我隐忍了十八年，靠着这副痴傻的面具，在继母刘美琴的打压、林若曦的嫉妒、父亲的漠视里活下来。我不敢暴露自己，不敢让他们知道，我其实什么都懂，我比谁都清醒，比谁都看得透彻。
　　刘美琴不让我上学，不让我接触外界，不让我学任何东西，她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林若曦，给我吃最差的饭菜，穿最旧的衣服，把我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就是想把我养废，让我永远无法和林若曦抗衡。
　　她怕我，怕我的容貌，怕我的心智。
　　她们都知道，我和林若曦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可我的容貌，生来就压过她一头。从小就有人说，我比林若曦好看太多，若是站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我身上。
　　就是这份与生俱来的美貌，成了我的原罪。
　　林若曦嫉妒我，从年少时就处处针对我，明里暗里排挤我，在父母面前装出一副温柔姐姐的模样，转头就对我冷言冷语，处处打压。她怕我抢走她的东西，怕我抢走父母的关注，怕我抢走她心仪的顾亦辰。
　　所以，她们联手把我藏起来，把我打造成一个痴傻无用的废物，让所有人都看不起我，让我永远无法出现在人前，永远无法碍了她们的眼。
　　而我，只能装疯卖傻，苟且偷生。
　　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亦辰，没、没什么，就是家里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从小脑子不太灵光，有点傻，我爸妈好心收留她在家养病，不懂规矩，惊扰到你了。”
　　林若曦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慌乱与急切，她快步挡在我和顾亦辰之间，用身体死死挡住他的视线，生怕他再多看我一眼。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裙摆，眼底的嫉妒与恐慌，几乎要溢出来。
　　我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
　　她怕了，她一直都怕。
　　哪怕我装成痴傻的模样，哪怕我从不与她争抢，她依旧怕我，怕我这张脸，怕我随时会毁了她的一切。
　　我以为，顾亦辰会像其他人一样，随意点头附和，把我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傻子，不再过问。
　　可我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带着几分得体的体谅：“既然身体不好，就让佣人好好照看，别让她自己乱跑，免得磕碰到。”
　　他没有追问我的身份，没有拆穿林若曦的谎言，甚至给足了林若曦体面，只是在尽一个未婚夫的责任，提醒她处理好家里的琐事，不影响两人的婚事。
　　我悄悄抬眼，透过垂落的发丝，看向他。
　　男人坐在沙发上，身姿挺拔，眉眼沉静，没有因为我这副痴傻落魄的模样，流露出半分鄙夷。他的眼神清澈又清醒，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是已经看透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看透了林家的虚伪与不堪。
　　那一刻，我心里莫名一动。
　　这个男人，和我想象中，那些只看重名利与脸面的豪门少爷，不一样。
　　他聪明，清醒，有分寸，懂得体面，也愿意给林若曦留有余地，真心想要和她好好经营这段婚约。
　　只可惜，他要娶的人，是林若曦。
　　是那个表面温柔善良，实则内心充满嫉妒与算计，连自己亲妹妹都容不下的女人。
　　还不等我再多想，林若曦已经快步走上楼梯，伸手用力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指尖很用力，掐得我手腕生疼，却还要在顾亦辰看不见的角度，对着我露出凶狠的眼神，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警告我：“林星眠，谁让你下楼的！我不是告诉你，不许随便出来吗！一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配合着她，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更加茫然，嘴里发出细碎的、害怕的呜咽声，一副被她吓到的样子，乖乖地任由她拉着我，往房间里走。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再次抬眼看向顾亦辰。
　　他的目光，恰好也朝我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立刻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依旧是那个胆小怯懦、痴傻无用的林家二小姐。
　　可我分明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那是探究，是疑惑，是对我伪装的质疑。
　　他果然，没有完全相信林若曦的话。
　　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林若曦一把将我推在墙上，关上房门，脸上所有的温柔伪装全都撕碎，只剩下满脸的怨怼与嫉妒。
　　“林星眠，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下楼，不许再出现在顾亦辰面前！你要是敢坏了我的婚事，我绝对饶不了你！”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眼底的恨意毫不掩饰，“你就是个傻子，一个废物，凭什么站在他面前，凭什么让他看你！”
　　我靠在墙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她责骂。
　　心里却一片冰凉。
　　凭什么？
　　就因为我生来就比她好看，就因为我碍了她的眼，所以我就该被关在这里，像个囚犯一样，活在暗无天日里，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父亲重男轻女，眼里只有他的儿子，对我不管不问；继母刘美琴视我为眼中钉，处处打压算计；姐姐林若曦嫉妒我的容貌，恨不得我永远消失。
　　我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丝温暖，没有一丝存在感，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无人问津，任人践踏。
　　我早就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可我不能反抗，不能暴露，我只能继续伪装，继续隐忍，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林若曦骂够了，狠狠瞪了我一眼，才摔门而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墙角。
　　我缓缓抬起头，走到狭小的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楼下。
　　顾亦辰已经离开了，林若曦站在客厅里，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的笑意，和继母刘美琴说着什么，想必是在商量，如何把我看得更紧，如何不让我破坏她的订婚宴。
　　我靠在窗边，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
　　顾亦辰。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愿意给林若曦体面、愿意试着和她好好相处的男人，这个清醒又矜贵、一眼就看穿我伪装的男人。
　　我知道，他的出现，将会打破我原本平静（或者说压抑）的生活，将会成为我漫长黑暗里，一道意外的光。
　　而林若曦处心积虑想要守住的一切，想要掩盖的一切，终究会有暴露的那一天。
　　我依旧会做那个痴傻温顺的林星眠，依旧会藏在暗隅里，看着这场豪门婚约的闹剧，看着林若曦精心编织的美梦，一点点被撕碎。
　　只是我没想到，我和顾亦辰的交集，并不会就此停止。
　　这座华丽的牢笼，困住了我十八年，而他的出现，或许会成为我挣脱这一切的开始。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夜色，眼底不再有丝毫的茫然与怯懦，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笃定。
　　面具戴久了，总会有摘下来的那一天。
　　而我等的那一天，不远了。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要小心翼翼地伪装，依旧要面对林若曦与继母的提防与打压，依旧要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但我知道，自从昨晚那场猝不及防的初遇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叫顾亦辰的男人，那双清醒探究的眼，终究会戳破林家所有的谎言，也终究会看到，藏在痴傻面具下的，真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