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外祖母2 “我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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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的人被惊扰了。
那团蜷缩在角落的灰扑扑的人形忽然动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看似急切、却又受限于身体和年纪的僵硬迟缓——扑到了栅栏前。
艾伦一瞬间和一双浑浊的蓝眼睛打了个照面。
那双眼睛嵌在一张满是灰垢和皱纹的面孔上，蓝色的虹膜像是被灰尘蒙住了，失去了所有光泽。
它们看着他，但没有任何认出什么的痕迹，一种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理智残存迹象的目光。而伴随着那双眼睛一起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阴湿的、混合着霉味和体臭的气息。
艾伦站在铁栅栏外面，巨大的悲伤令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记得那双蓝眼睛曾经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在他才五六岁的时候，外祖父母进宫来看望。艾伦像模像样地向来客行礼，嘴巴抿得紧紧的，唯恐哪一步出了差错，然后周围的母亲、女官、侍从便都笑了，还有站在对面的外祖母。
见他被那阵善意的笑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外祖母笑着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其实那时的艾伦很有些怯生的害怕，但他随即看到了对方的眼睛，那双蓝眼睛和母亲的眼睛太像了，只是周围多了一些细纹，那种熟悉的相似让他放松下来，于是他凑过去，在外祖母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亲到了一口厚敷的脂粉，那层香喷喷的粉扑在他的嘴唇上，然后被他吸进鼻子里，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是艾伦对“外祖母”的全部记忆。一位穿着华服的、眼睛像母亲一样的贵妇人，身上有花香和脂粉的气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微微聚拢，像一朵被阳光晒暖了的花。
而此刻。
面前这双浑浊的、布满了灰翳的蓝眼睛，跟记忆中全无相似之处。更别提这肮脏杂乱的老妇人了。
她伏在栅栏上，瘦削的手指从铁条的缝隙间伸出来，在空气中胡乱地抓挠着什么。浑浊的目光在他的手上、他的袖口上来回移动，带着一种动物性的、寻找什么的专注。
艾伦看着她那双在自己身上搜寻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
她是在找他手上有没有带食物。
艾伦感到一阵尖锐的愤怒，转过头，厉声道：
“你们都不让她吃饱吗？”
琼斯站在地牢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他脸上的表情谈不上愧疚，也谈不上冷漠，更像是一种已经被长期消耗殆尽了关于“这件事该如何看待”的疲惫。
“对，”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吃饱了她会大喊大叫，吵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她都被关在这里了……还能怎么扰人……”艾伦一时无力，后半截话断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的气息。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重新收敛起来的平稳语调吩咐琼斯：
“去拿食物来。”
琼斯犹豫了一下，但艾伦的目光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无法忽视的、沉默的逼迫力。
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条冷面包。
他隔着铁栅栏递进去，老妇人一把抓过面包，缩回墙角，坐在那团破旧被褥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碎屑从嘴角掉落在衣襟上，她全然不在乎。吃了几口之后，她又从牢笼角落的一个黑色陶罐里喝水——艾伦看到罐口边缘的污渍和陈垢，别开了目光。
两条冷面包被吃干净之后，她似乎确实安静了一些。
那种动物般的、对食物的急切暂时得到了缓解，她蜷缩在墙角的被褥上，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艾伦试探着靠近栅栏，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处于同一高度。
他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很多：“外祖母……”
老妇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艾什，”艾伦继续说：“还记得我吗？”
吃饱了之后情绪似乎平稳下来的老妇人闻言，慢慢地从地上撑着栅栏站了起来，扶着铁条，将脸凑近栅栏的缝隙，仔细地看着艾伦。
那双浑浊的蓝眼睛在他脸上缓缓地移动，像是在用目光触摸一件遥远得几乎记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浑浊慢慢地显现出了一点亮光。
艾伦正要继续开口——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
泪水从那布满灰翳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满是沟壑和污垢的脸颊滚落，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的人，试图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然后她哭叫了出来。
那声音撕心裂肺，沙哑而尖利，从她瘦削的胸腔里挤出来。她紧紧抓着铁栅栏的栏杆，瘦骨嶙峋的手指扣在铁条上，指节泛白，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
“我的女儿——”她嘶喊着，声音在狭小的地牢里弹跳回响：“我的女儿！她是无辜的呀——为什么没有人相信？！玛丽！我可怜的女儿！是妈妈害了你！妈妈保护不了你啊——！”
她的哭喊声凄厉而混乱，词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一台被损坏了的留声机，反复地、破碎地回放着同一段被卡住的旋律。
她的身体晃动着，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她死死抓着栅栏不松手。
艾伦试图安抚她：“外祖母！冷静一点——”
但她的手胡乱地挥动着，拍开了他的手指。她继续哭着、喊着、重复着那些破碎的词句，玛丽的名字在她口中被翻来覆去地咀嚼，像是她唯一还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旦松口就会彻底消失。
艾伦几次尝试让她冷静下来，都没有效果：
他的声音被她的哭叫淹没了，他的动作被她癫狂的挥舞推开了。他蹲在那里，手悬在栅栏之间，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全身发抖的老妇人，感到自己胸腔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在某处断裂了。
琼斯见惯不怪地开口：“只要吃饱了就是这样，会一直叫到没有力气为止。”
艾伦没有回应，他蹲在那里，伸出手，隔着铁栅栏的间隙，握住了她一只枯瘦的、因为哭泣而颤抖着的手臂。
纯白的光芒开始在那接触的位置溢出——柔和的、温润的、像冬日的晨光化作了流淌的液体一样，从他的掌心渗进她干枯苍老的皮肤里。
那光芒在她瘦削的手臂上缓缓扩散开来，像一条安静的河在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流动，所到之处那层灰暗的、病气的色泽被一寸一寸地驱散。
“这、这是——”琼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敬畏但又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这显然就是光明魔法了——艾什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因光明魔法而蒙受不祥的人。
混乱疯癫的老妇人似乎也被那道纯净的光吸引住了，哭叫声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的身体在光芒的包裹下逐渐放松下来，每一寸肌肉都在缓慢地、艰难地舒展。她的关节、她的旧伤、她那些被长年阴冷潮湿折磨出的病痛——都在那阵温和的白光中慢慢被抚平。
她渐渐委顿于地，蜷缩起来，像一只把身体缩成了最小形状的老猫，脸上的泪水还挂着，但那些颤抖的、痉挛的肌肉已经平息了。
大约过了半小时，地牢里的空气依然阴冷潮湿，但老妇人蜷缩的那一小片区域像是冬天里一个短暂而小型的温室。她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虽然依然是灰败的，但那种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脆弱感消退了一点。
艾伦终于收回了手，他继续蹲在那里，轻声开口：
“外祖母？”
老妇人没有一点反应。她蜷缩在被褥上，呼吸均匀而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
艾伦没再打扰她。
他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台阶上的琼斯，表情恢复了他惯有的那种沉静和克制。
他本想要求把外祖母从地牢里放出来，让她回到正常的房间里去。但他又想到了方才她癫狂的模样，那忽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哭叫。
哈维家现在只剩下一些晚辈和长辈，没有人有足够的人手和耐心去照顾一个随时可能发疯的老妇人，即便把她放出来，她也无法在屋子里正常生活。
艾伦于是退让了要求，换了一个更现实的方向：“把这里打扫一下。帮她清洁一下身体，换一身干净衣服。再添一个炭盆和一套厚棉被褥。”
琼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刚想反驳就见艾伦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那钱袋立刻让他的目光凝住了：深色的绸缎面上绣着精细的纹样，收口处束着银色的线绳——光是那钱袋的做工就值不少钱，更别说袋口透出的一点点金光，显示里面的内容绝不平凡。
琼斯完全没有推辞，接过那钱袋的时候，手上沉了一下，把钱袋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又用粗糙的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在里面待得妥帖。
“……我会安排的，”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外祖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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