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噩梦 “您有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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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坠入梦境的时候，并不觉得那是梦。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梣树底下，树冠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得发暗的穹顶。
他看到了才两三岁的自己，穿着浅色的罩衫，步履不稳地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跑，伸出两只小胳膊，朝着前方一个更大的身影伸过去。
那个更大的身影是欧文。才五六岁的欧文，脸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灵活地跑来跑去，间或回过头去看那个跌跌撞撞追过来的小尾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餐布的一侧坐着他们的父亲。艾伦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花了几息才辨认出那是谁。他印象里的父亲永远端正、严肃，但此刻餐布边上的这个男人，姿态难得地闲散，一条腿屈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追随着两个跑来跑去的孩子。
旁边是他们的母亲。即使是在野餐这样放松的场合，她的坐姿依然端庄优雅，裙摆铺开在草地上像一朵端正的花，嘴角噙着笑意，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时低头喝一口。
树影在草地上缓缓移动，阳光穿过叶片投下的光斑在餐布上流动，像一群金色的小鱼。
艾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只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那些画面过于遥远了。
遥远到他在辨认出那些面孔的时候，心里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像是翻到一本旧书里夹着的、已经泛黄的画页，你知道那是你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但你已经不记得拥有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他不知道这个旁观者的视角维持了多久。梦境里的时间流动是模糊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两三岁的自己终于追上了欧文，一把抓住了哥哥的衣摆，被带得踉跄了一下，然后两个孩子一起摔倒在草地上，压扁了一片野花。
他听见了笑声，属于那个更小的自己，清脆的、毫无保留的、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的笑声。
然后场景裂开了。
像是有人把一块幕布从中间扯开，那棵大橡树、草地、阳光、餐布，全部向两侧折叠卷起，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发霉的气味。
螺旋楼梯的阴影和没有窗户的走廊，窗格上嵌着铸铁栅栏，光线从狭窄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像囚笼的条纹。
艾伦从旁观者变成了身处其中的人，他发觉自己的嘴角有笑意。
那笑意让他觉得陌生，因为他他记得自己在这个塔楼里度过了从七岁到十四岁的漫长时光，那些年他的脸上很少有笑。
可此刻他感到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弧度不大，但真实。
他顺着自己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房间里另一个人。
玛利亚。
五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烧尽的炭在地面上画着什么——一团歪歪扭扭的线条。但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攻克什么了不起的难题。
“二哥你看！”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手指指着地上那团混乱的线条：“这是你！”
艾伦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认真地点头：“嗯，很像我。”
玛利亚笑了，笑声小小的，在狭小的房间里弹跳了两下，撞上石壁又弹回来。
她接着在那团“艾伦”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更歪扭的团：“这个是我！”
艾伦又认真地端详了片刻：“……你比我好看。”
玛利亚笑得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艾伦蹲在那里，看着玛利亚的笑脸。
他感到自己胸腔里有一种温热的、缓慢流动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房间里有人生了一炉火，热度不大，但足够让整个空间的温度变得可以忍受。
然后他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到房间边缘的那道铁栅栏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沉默的、悲伤的身影。
欧文。
他的长兄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伸手。
他的目光穿过铁栅栏的间隙，落在蹲在地上的艾伦和玛利亚身上，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心疼、一种深重的、无法跨越的无力感。
但他没有说话。
艾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回过头，继续看玛利亚在地上画画，任由那道悲伤的目光从身后落在自己背上，像一件披不上的旧外套。
那一刻，艾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家人从来是割裂的。
之前没有玛利亚，之后只有玛利亚。
那个在橡树下跌跌撞撞追着哥哥跑的小孩，和这个在阴冷塔楼里蹲在地上逗妹妹笑的少年，中间隔着所有的失去、坠落、死亡的阴影。
但少年时期的艰难，比童年懵懂的幸福更刻骨铭心。
梦境里的艾伦蹲在地上，看着玛利亚又在他那团线条旁边画了一圈什么东西。
他感到自己的眼角微微发烫，但那个温度很快就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火焰。
没有任何征兆的，整个房间被火焰充满了。
只是一瞬间，那些石壁、铁栅栏、地上的炭画，全部在橙红色的、翻涌的火焰中扭曲、变形、溶解。
艾伦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欧文的影子在火光的背后后退，退得越来越远，面容模糊在热气蒸腾的扭曲空气里。
然后塔楼坍塌了，火焰吞噬了一切，艾伦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被烧尽的废墟前面。
他认得这个废墟。
王都西区那栋住宅的废墟——他上午刚刚去过那里，站在被清理过的现场，看着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和地面上被炭灰覆盖的痕迹。
但不同的是，现实中他去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而梦境里的废墟却没有：
那些女孩的遗骸仍旧在那里。
她们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
十几具被烧成焦炭的、已经无法辨认面容的躯体，每一具遗骸都呈现出一种蜷缩的姿态，像是试图抱住自己、试图在火焰中找到最小的空间来躲避灼烧。
艾伦站在那里，脚下的焦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想要后退，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然后那些遗骸开始动。
空洞的眼洞转向他。那些眼眶里只剩下黑色的、边缘烧焦的空洞，但它们依然“看”着他。
重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得到了我们的消息。”
“你知道我们的危险。”
“但你放任这一切发生。”
遗骸们站了起来。焦黑的、残缺的肢体重新支撑起身体，焦炭般的指骨朝着艾伦的方向伸过来，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浅浅的凹陷。
艾伦想后退，但他的脚依然动不了。
第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焦黑的、粗糙的、带着烧灼余温的手指扣进他的腕骨和尺骨之间，然后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第四只手……
从四面八方涌向他，逼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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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伦猛地睁开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黑暗，身体还没有从梦境里脱离，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疼痛。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腕被握住了。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稳定的一只手。
“……是我。”
那声音隔着一层模糊的嗡鸣传过来，好一会儿才落进他的意识里，让他辨认出那是谁：
洛兰。
艾伦把右手抬起来，按在自己的左胸上，过度的心跳让他有一种濒死般的疼痛感，他下意识蜷缩起来抵御。
然后他感到自己被扶了起来——后背贴上另一个人的胸膛，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像是一堵不会塌的墙。
他靠在那里，闭上眼，听到洛兰的心跳声从背后传过来，沉稳的、规律的，像一座钟在黑暗中匀速摆动。
“抱歉，”洛兰的声音从艾伦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点很少在他语气里出现的懊恼：
“看到你在做噩梦，想唤醒你，却没想到造成了更大的惊吓。”
他进来的时候艾伦正在发着低低的、听不清内容的呓语，身体在床褥间微微抽搐，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走去想要把艾伦推醒，手刚握住艾伦的手臂，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就在黑暗中骤然睁开。
洛兰清楚地看到那一瞬间艾伦的眼神——从噩梦中被强行扯出来，还带着梦境里的警觉和攻击性。
但洛兰此刻有点走神。
艾伦现在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肩膀贴着他的胸膛，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身体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更小一些——不是体型上的小，而是一种姿态上的收敛，像一只把翅膀收拢下来的鸟雀，停靠在某个临时找到的栖息处。
让人下意识放轻呼吸，唯恐惊走。
洛兰能感到艾伦的背部肌肉在微微绷紧又松开，像是还在不自主地调节着呼吸的节奏。他的白金发散落在洛兰的手臂上，带着一种冰凉的、丝绸般的触感，在黑暗中隐隐泛着一点月光般的微光。
“……有什么事？”
艾伦略微平复之后，侧过头问出这句话。
洛兰呼吸一滞。
他的胸腔在那一个瞬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片刻后才压抑着起伏了一下：
“……只是，有些担心你。”
艾伦不明所以，在黑暗里的思索了片刻。
然后洛兰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讥诮和凉薄。
“怎么，”艾伦说：“我没拿你当平复情绪的道具，反而让你不习惯了吗？”
洛兰沉默不语。
他确实说不出反驳的话。
艾伦说的是事实，在过去几个月中，当艾伦被某些东西——回忆、烦躁、无法疏解的暴戾——压迫到边缘的时候，他会用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将洛兰抓过来，直到那些情绪在另一种形式的接触中被消耗殆尽。
那些时刻艾伦什么话都不说，洛兰也什么都不问，像是一种默契。
洛兰知道自己被当作工具使用，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而黑暗让他的沉默显得比平时更加容易被解读成某种默认。
艾伦感到自己心里开始翻涌起一股熟悉的烦躁。
但他反而推开了洛兰：“……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黑暗里，能明显感觉到靠着的洛兰身体僵了一瞬。
洛兰的胸膛在他后背离开的时候，有那么一秒的停滞，像是呼吸卡在了某个位置，艾伦把自己撑离了那个怀抱。
床褥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变化而轻轻动了一下，空气重新涌入他们之间，带着夜晚的凉意。
但洛兰没有动。
他坐在床边，黑暗中那道轮廓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站起来离开的意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抑之下酝酿。
艾伦叹了口气。叹息声很长，是在用一整口呼吸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暂时从胸口搬开。
他说出来的声音显得很疲惫，带着一种平时很少外露的、近乎坦诚的自我审视：
“你知道……玛利亚死后我就变得不正常。”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这句话本身已经耗掉了他一部分力气：“所以，不要太纵容我。”
这句话说出来，他是在给洛兰一个离开的理由。
他说“我不正常”，你不必对我那么好，你可以不需要承受那些我有时候强加给你的东西，你不需要在我没有要求的时候主动靠近我。
可洛兰却忽然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比艾伦的皮肤高一些，指腹带着用剑留下的薄茧，贴在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那里的跳动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频率。
“可是，”洛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夜色本身淹没：“这样能让你平静一些，不是吗。”
艾伦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阵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重新开始翻涌。
他想要甩开洛兰的手，不耐烦地、粗暴地挣开，回到一个人待着的状态里去。
但他的手腕被握得很稳，被洛兰引着向上，手指张开，掌心贴在了一个温热的、脉搏在皮肤下面平稳跳动的位置上。
洛兰的脖颈。
黑暗中，艾伦感到自己的掌心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底下是跳动的颈动脉，那种稳定的、有节奏的搏动通过他的指腹传上来，带着一种温热而湿润的生命气息，和他的手因为噩梦和冷汗而略显冰凉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您是我的主人，”洛兰说。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那种稳定下面有一种微微颤抖的东西，像是绷紧了的弦在某个频率上共鸣着，随时可能在下一个音符里碎裂。
“您有权……尽情地使用我。”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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