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自毁后，忠犬骑士黑化了》穆希克尔

162、失踪1 艾伦愣了一

　　洛兰的那句威胁其实语气很没有说服力，但却让“非暴力不合作”状态的艾伦有了动静。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洛兰把碗收回自己膝上，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艾伦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烛火光里泛着一点冷意，脸色苍白，嘴唇干燥，头发也有些凌乱。

　　但目光很清醒，清醒得让人不难受。

　　“你知道我本来就要死了吗？”艾伦忽然说。

　　洛兰舀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知道。”

　　艾伦愣了一下。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指望得到正面回答，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他盯着洛兰看了两秒，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破绽来，但洛兰只是把勺子举到他嘴边，一副“吃了才告诉你”的表情。

　　“……你肯定是在乡下行宫找到的线索，”艾伦没理那勺粥，忽然自顾自分析说：

　　“是莉亚嬷嬷？她没有把那些书处理掉？”

　　“恰好留下了那本人皮书。”洛兰说：“她以为是珍贵的羊皮书。”

　　艾伦“哈”了一声，像是觉得自己亲手将他派去找到了真相真是荒唐又好笑：

　　“……你竟然能看懂？”

　　洛兰：“我去借阅了贵族语的参考书。”

　　破译那本书有莱斯特的参与，但洛兰不想说。

　　莱斯特在艾伦面前总是那副跟他抢夺艾伦的注意力，洛兰懒得去分辨那少年几分真几分假，也不打算这个时候还让艾伦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洛兰此刻的心态，他自己说不清，也其实并不在乎。

　　他出身底层，在愚昧麻木的乡下长到十五岁，经历了父母的离世、为保护妹妹杀死叔父，道德感一贯淡薄。后来结识了艾伦，虽然没有清晰认知，却下意识收敛起某些习气，伪装成更能被接纳的模样。

　　他亲眼看着艾伦从一个善良温和的小王子，因为妹妹的死而性情大变，他为艾伦感到难过，那样虽然忧伤却也单纯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但另一方面来讲，那样的艾伦更令他熟悉和适应。

　　那几年艾伦对他的态度：工具化，但又亲密，亲密完了又冷酷疏远，疏远得让人心里发疼发痒。

　　洛兰原本以为自己对这种“被使用”早就习惯了，但在来到王廷之后，艾伦逐渐被过往的人和事改变，他渐渐疏离了洛兰，仿佛疏离一整个由洛兰所代表的、冷酷而荒诞的行为体系。

　　于是洛兰曾经在艾伦还“亲近”他时滋生的阴暗而偏执的心理开始彰显存在感，令他焦躁阴郁，他苦苦压抑着，就像在曾经善良的王子面前隐藏自己冷漠的一面，虽然情况是不同的，但他至今也没敢将是自己一时失控杀死了米莉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莱斯特猜到了，但也只是猜到，他是同类，所以没关系。

　　现在他把艾伦关在这里，其实充盈了他一直得不到满足的焦躁：

　　艾伦现在是他的了——跑不掉，也死不了，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眼皮底下。

　　洛兰觉得这样就很好。

　　艾伦兀自嗤笑了两声，不再纠结，而是晃了晃手臂上的链子。

　　那链子一头扣在他手腕上，一头焊死在床脚的栏杆里，链节不算粗，但足够结实：

　　“那你这样做还有什么意思？”

　　勺子里的粥凉了，洛兰收回手，在碗里搅了搅，勺子摩擦碗壁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

　　“如果不是我把你带到这里，你要去哪？直接自杀吗？”

　　艾伦没说话。

　　“你打开兽笼，自己去杀王太后，事前什么都没跟我说。”洛兰手指微微收紧碗：“我还是从科勒主教那里推测出你肯定在宅邸内，于是猜了一条路在那里等着，万幸，运气不错。你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血，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儿’。”

　　“艾伦，你觉得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以为你们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艾伦说，语气里有一种完全心灰意冷之后让人心凉的淡漠：

　　“我死了，等他们发现我的尸体和留下的信，就会知道你们都是被我蒙骗，不知情。长兄不会为难你们的。”

　　“你替我们考虑得可真周到，”洛兰额角微微紧绷出青筋。

　　艾伦：“那你还——”

　　“你死了，所有人按照你写好的剧本去演一场戏，演完了我们还得感谢你的仁慈和义气。”洛兰难得语义显得尖锐而讽刺：“但你问过我想不想演吗？”

　　艾伦低下头去，被链子扯着的手搁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王太后死了，佩蒂特家族不会善罢甘休。塞西莉亚那个人……她不蠢。佩蒂特家这一代没什么出息的小辈，唯一一个塞西莉亚，王太后死后贵族们都会观望，她很难嫁到有助力的人家。就算她本身想要撑起家族，没有王太后带来的各种隐形特权，她连在王廷行走都很难。佩蒂特家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件事他们会咬着不放，一直咬到过往给个说法为止。”

　　“长兄给不出说法，我知道他不会下手杀我的，虽然长兄自己不承认，但他在当年的事情上也有偏执——那怎么办？”

　　他抬起头来看洛兰：“你把我藏在这儿，等于是把自己也搭进来了。洛兰，你没发现如果我不死，国王又要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替罪羊吗？动机、计划他们都会替你准备好，比你自己知道的都详细。”

　　“而无论如何我都活不了多久了，你这样做只是白白再搭上你自己……你是我想托付一切身后事的人，我再留下的信里希望过往能准许你一直住在行宫里，如果可以我的墓也会选在那里，跟玛利亚和黛丝为伴，让你以办事不利赎罪的名义远离王廷的一切。长兄会每年拨去一笔钱，而你也不用枯守在那里，你自由了，每年来看看我们就好。”

　　艾伦像是陷入了某种梦境般的畅想之中，语气平静又轻柔：“我还希望你能帮忙照料莱斯特，他年纪小又孩子气，就算你们因为我不愿意多练习，至少每年扫墓的时候可以确认彼此的安危……我并不想奢求什么，我之后，大家都能得到平静就好了。”

　　不大的屋子里一时间陷入寂静。

　　“说完了？”洛兰问。

　　艾伦：“……”

　　洛兰又递过去勺子：“张嘴。”

　　艾伦气笑了：“你到底听没听懂我说的话？你把我关在这儿，事情只会越拖越麻烦。你以为这间屋子能藏多久？你总要外出，七区的人不认识你，但洛兰骑士这张脸，总会随着通缉令传得到处都是！到时候你跟莱斯特都别想摆脱干系！”

　　“吃粥，”洛兰还是那句话，勺子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艾伦有些压抑不住的烦躁：“你能不能别——”

　　洛兰直接端起整个碗，自己喝了一口。

　　艾伦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洛兰已经倾身过来，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嘴唇压了下来。

　　粥是温的，从洛兰嘴里渡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米香和碎肉的咸味，艾伦下意识想躲，后颈那只手却扣得很紧，指节卡在他颈侧的筋络上，不疼，但挣不开。

　　他抬手去推洛兰的肩膀，链子在床脚上哗啦响了一声，手腕被扯住了使不上力，整个人被按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后背抵着粗粝的墙面。

　　洛兰没有闭眼，那双湖水绿的眼瞳在极近的距离上看着他，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粥渡完了，洛兰退开半寸，嘴唇还带着一点湿意，声音低低地说：“咽下去。”

　　艾伦喉结动了一下，还是咽了。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有些乱，耳根连着脖颈泛了一层薄红，忍不住呛咳了几声，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洛兰已经退回去坐好了，又舀了一勺粥，跟没事人似的送到他的嘴边。

　　“你疯了。”艾伦说，声音有点哑。

　　“其实我很早就疯了……你才知道？”洛兰说，“下一口你自己吃，还是我来？”

　　艾伦瞪着他，琉璃色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有些凶，但他手腕被链子拴着，人又虚弱没什么力气，而他唯一仅剩能作为武器的表情和言语，已经宣告毫无用处了。

　　洛兰举着勺子等着，不着急也不松口。

　　过了好一会儿，艾伦把脸别过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自己吃。”

　　洛兰把碗递过去：“你要是故意洒了，以后都不会让你自己吃饭了。”

　　艾伦接过来，手指还有点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当响了一声。

　　他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嚼就咽了，又舀一勺，这回稳当多了。

　　洛兰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走开。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勺子碰碗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贫民窟荒凉的虫鸣鸟叫声。

　　艾伦吃完一碗粥，又恢复成了最开始面朝墙壁的样子。

　　在洛兰起身去把碗勺收拾了时，忽然听见艾伦的声音：

　　“你拖不了多久的，王廷和我的寿命，都不会让你拖多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