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烧伤 他不再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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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深处的国王书房，厚重橡木书架直抵天花板，空气中浮动着旧书卷与冷冽檀香。
欧文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艾伦垂首站在桌前向他汇报。尊卑分明，身份有别，艾伦对此完全适应良好。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的将霍克家族异常，王太后的逼迫、自身的应对以及“塞西莉亚将为王后”的流言，一五一十地陈述完毕。
欧文全程端坐，面色沉静如水，让人无从窥探他的想法，这是真正执掌一国权柄者的城府与威严。
艾伦汇报结束躬身行礼，准备退离。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返回圣物馆，打探一下教会驻守王廷的教士们。
欧文却忽然喊住了他：“等一下。”
艾伦不解，只见欧文起身离开书桌后的位置，走到他面前，倚靠在桌沿。
一个看上去很放松的姿势。
可那双海蓝色眼眸平静落下视线时，艾伦却莫名有点紧张：
“还有……什么事吗？”
欧文望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喉结微微一动，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低，褪去国王威严，多了几分近乎歉意的涩然：
“你之前说要为玛利亚复仇……而我没有答应，仅是不反对……让你很失望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欧文微敛着眼帘，是迟来的、正视他伤口的致歉。
艾伦身体倏然一僵，呼吸猛地乱了，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指节泛白。
欧文没有停，声音低沉而缓，带着自责：
“你离开王廷之后，一直是玛利亚陪在你身边。她对你而言，想来是不输于我的亲人。她的离去，对你而言想必很难接受……我之前，忽略了这一点。”
“我只想着，把你护在我羽翼之下，给你安稳平静的生活，不要再卷入纷争，却没有在意你心里的煎熬……”
艾伦的嘴唇微微颤抖，额前白金碎发垂下，遮住眼睛，却遮不住瞬间崩开的情绪。
欧文在反思，自从上一次意识到艾伦的异化之后，他便想起艾伦回归的那天，那被他忽略的情绪变化。
但他顿了顿，随即正色道：“为玛利亚复仇，会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对手藏在王廷深处，牵扯教会、牵扯旧贵族、牵扯当年的权力倾轧……我甚至无法预估波及范围有多大。我认为你可能……”
“——那又为什么要变呢？”话未说完，艾伦突兀打断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混乱与惶急。
欧文微怔。
艾伦依旧没有抬头，肩膀绷紧，声音轻却尖锐，像一根绷断的弦：
“既然忽略了……为什么又要突然想起来，突然发现……”
“我都已经接受了。”
“你不想为玛利亚复仇，这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我会向你证明，我不会添麻烦，不会连累王室……让你放心，然后给我一点支持就可以了……”
“我自己也可以，本来……都已经接受，已经调整好之后的计划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忽然被人温柔一碰，反而彻底崩溃。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抬起眼，琉璃色眸子里水光微闪，带着急于确定的惶急：
“您不必愧疚，或是别的什么……就按照之前那样就好！”
欧文深深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脆弱、却又在拼命伪装镇定的脸，喉间微微发紧，下意识抿住唇，试图掩饰情绪波动。
可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在你心里。”
“你不在乎，哥哥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担心……只想完成你的复仇。”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艾伦心上。
他一瞬间甚至想后退一步，但脚步微挪又忍住了，却也再撑不住那副冷静外壳。
他混乱，惶恐，无措，整个人像是被撕裂成两半。
“……对不起。”
他只能喃喃说出这三个字。
欧文望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一涩，长长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最初回到我身边时，想要的，是和我一起为玛利亚复仇，对吧？”
艾伦垂眸，声音细若蚊蚋：“我以为……那些人，也是您的敌人。”
这就是他最初的想法，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奢求，如今已经成为国王的长兄，能够全然地放心和帮助他。
他认为自己有利用的价值，不论是可大做文章的身世，还是可用来制衡教会的光明魔法，可欧文并不如他愿。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现在却发现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薄薄一层墙灰。
“为什么……您就不能一直是一个样子呢。”艾伦忽然咬紧牙，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控诉。
欧文一怔。
随即，他露出一抹极淡、极涩的苦笑，偏过头，喃喃轻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也不能完全怪你。”
书房内陷入沉默。
在艾伦眼中，眼前的国王不断与记忆中的兄长重叠、撕扯、碎裂、重组。
七岁以前，是蓝天白云、王宫花园，兄长牵着他的手。
七岁以后，是幽禁的高塔内，他拉着玛利亚的手。
人生被一刀切成两段，两边都是他，却是极具割裂的人生——但他偏偏又无法完全割裂，因为欧文，是贯穿两段人生、却又始终站在远处的人。
被囚禁时，是兄长冒险前来探望；
在乡下时，是兄长寄来的书信与物资；
回归王廷，是兄长以王权庇护他
他曾有过一段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时光——刚被流放的第一年，日子空前轻松，不用面对流言，不用面对冷眼，不用活在王室的阴影下。
他不想接到欧文的信。
不想被提醒，自己曾经是王子。
不想被提醒，自己还有一个身为王储的兄长。
不想被提醒，自己身上背负着洗不掉的血统污名。
他在洛兰、莱斯特面前是稳定的——因为他们只认识被放逐后的艾伦。
他在旧日贵族面前是镇定的——因为他们只记得七岁前的艾什王子。
唯独在欧文面前。
欧文见过他所有的样子。
见过他明亮，见过他晦暗；
见过他欢笑，见过他崩溃；
见过他身为王子的骄傲，见过他沦为弃子的狼狈。
欧文一个人，串联起他完整，却又撕裂、无法弥合的一生。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欧文，这是艾伦从回归后的第一次见面，就意识到的事情。
欧文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那层国王的冷静外壳，声音沉缓：
“让我再想想。”
“我不可能放任你独自涉险，但目前的朝堂局势……我需要时间再想想。”
他将脸侧向一边，示意艾伦先离开。
艾伦沉默躬身，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我会……继续行动。”
欧文没有回应，只剩沉默。
艾伦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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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的刹那。
艾伦浑身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左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起来，琉璃色的瞳孔不稳定地震颤，视线涣散，与现实世界隔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他猛地用右手攥住左手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
力道之大，让左手腕内侧那道早已愈合的烧伤旧疤，传来一阵清晰的幻痛。
灼烧感、疼痛感、窒息感，瞬间涌来。
洛兰等候在走廊尽头，看到的便是濒临失控的艾伦。
少年背靠着墙壁，右手神经质一般抓挠着左手腕伤疤的位置，琉璃色眼眸空洞涣散，像是迷失在虚妄与谗妄之中，与现实分割。
那不是烦躁，不是暴戾。
是慌乱。
是找不到自我、找不到定位、快要被撕裂的恐慌。
洛兰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自残的手腕，沉声低唤：“殿下！”
艾伦似乎认出了他，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只是浑身轻轻发抖。
洛兰略一怔，随即毫不犹豫伸臂，将他揽入怀中。
少年身体单薄而冰冷，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尽委屈、无处可去的迷途幼兽。
“我……”
艾伦埋在他怀里，声音微弱得像呓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浸透洛兰的衣料。
那是艾伦回归王廷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崩溃落泪。
是被最亲之人撕裂灵魂的茫然。
洛兰心口一抽，紧紧抱住他，声音低沉而稳：“别怕，我在。”
他低头，看向艾伦的左手腕。
即使隔着衣物，他也能想象到，那下面已经泛起红痕。
关于这道伤疤的记忆闯入脑海——
那是玛利亚与黛丝离世后的第三个月，彼时艾伦刚从漫长的五十天失神自闭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闻到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破门冲入房间时，所看见的那一幕：
昏暗室内，只点一盏油灯。
白金发的少年，静静将左手腕悬在火苗上方。
皮肤灼烧、卷曲、碳化。
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听见动静，少年微微侧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轻声说：
“没关系，我没事。”
——那是洛兰至今噩梦中都会看到的场景，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艾伦的异化。
他不再害怕疼痛，不再畏惧伤害，甚至主动给自己烙下印记。
那道伤疤，是仇恨的勋章，是痛苦的烙印，是他为自己立下的、永不忘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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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身体虚弱，撑不住太久的情绪剧烈起伏。
约莫一刻钟后，洛兰感觉到他慢慢安静下来，靠在洛兰身上，呼吸轻浅，陷入疲累的沉寂。
洛兰刚准备将他抱起来，尽快离开，却忽然听见有脚步声朝这边而来。
洛兰警觉转身，将艾伦挡在身后，周身泛起冷冽的戒备。
来人是一名王宫侍者，手中捧着一封封口加盖漆印的信封，躬身行礼，双手将信奉上：
“艾伦阁下，洛兰骑士。”
“方才霍克家的管家专程入宫，递上这封拜访函，安德烈和埃里克斯少爷希望能够前往梣木小筑，正式登门拜访阁下。”
洛兰垂眸，看向那封印着霍克家族纹章的信。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身后的艾伦微微动了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声音含糊轻喃：“……谁？”
霍克家族。
手握兵权、世代中立，如今却深陷隐秘困境的家族。
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失控的这一刻。
送来了一道拜访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烧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