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自毁后，忠犬骑士黑化了》穆希克尔

110、兄弟1 “东西保管

　　就像顺畅的河道中央被人投入了一块石头，阻滞与回流绕着石头产生，令人无法忽视的烦躁——这是欧文在看到被送来的王冠时，情绪最直观的反应。

　　政务厅里原本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于教会后续处理的讨论，围绕着被捕者的供词和奥古斯都大主教的针对策略。欧文召集了一群大臣和亲信，其中也包括近日来在教会事务上颇为活跃的礼仪大臣，以及在前期行动失利后保持低调的瓦莱里安伯爵。

　　侍从进来通传“王太后有物品送到”的时候，满屋子的人短暂地安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严阵以待。

　　他们倒也知道佩蒂特家族目前处于收敛状态，但“收敛”并不代表“不打算插手此事”，反而更让人觉得，正是因为事态重大，王太后才会集中力量，重点出击。

　　物品被一只暗红色的天鹅绒盒子盛着送来的，侍从恭敬地双手捧着那只盒子，在得到许可后走了进来，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将它放在了长桌的中央。

　　欧文示意侍从将盒子打开。

　　盒盖掀开的一刹那，政务厅里烛火的光芒落在盒中那顶冠冕的金属表面上，金色的花枝纹样和银丝编织的流线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那是一顶极其精致的冠冕，形制不算宏大，但做工的精细程度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短暂地忘记了呼吸。

　　一时间，满屋子的大臣和亲信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送一顶冠冕过来，这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提醒国王她作为王太后的身份？示威还是示弱？

　　但欧文亲政也才两年，在场的这些人大多对王太后做事的强硬风格记忆犹新。没人觉得这是示弱，况且本身现在事态明面上还影响不到佩蒂特家族，只是为了一个即将倒台的教会盟友，还犯不着让她摆出这样低姿态的姿态来。

　　这时欧文已经认了出来——那是他母亲先玛丽王后加冕时佩戴过的冠冕。

　　那些曾经被他年幼的目光注视过很多遍的、每一道纹路都带着温润质感的装饰，此刻在政务厅的烛火下依然流转着和很多年前一样的光。

　　欧文感到愤怒的火焰从心底清晰地燃烧起来。

　　那种愤怒是冷的，像是一层被冻在冰面下的暗流，在厚实的冰层下方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力道向前涌动。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欧文的面容维持着在这政务厅里被反复打磨过的、不带任何波动的平静，只是问了一句：

　　“她没有别的话让你带来吗？”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的众人都微微一凛。

　　国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以“她”来称呼王太后，按照双方的身份来说，这可是相当无礼的行为。

　　侍从小心地低着头回答：”王太后阁下只是说将此物送给陛下，并没有别的话。”

　　其余人小心地觑着欧文的脸色，发现年轻的陛下嘴角隐隐浮着一丝冷笑，他们意识到这顶冠冕肯定有问题，但没有人知道问题具体出在哪里。

　　待至欧文挥退了侍从，政务厅的门重新合拢之后，礼仪大臣正要开口询问这顶冠冕的来历

　　——却见欧文闭上了眼睛，甚至抬手掐了一下眉心的位置，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抵挡什么正在上涌的东西。

　　大家一时都不敢开口了，政务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旁边的政务大臣悄悄朝瓦莱里安伯爵使眼色，但瓦莱里安伯爵假装没看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一副全然置身事外的姿态。

　　自从上次由他主导的针对教会的行动，因证人被杀而失败之后，他在政务厅里的发言频率就明显降低了。

　　欧文放下手，重新睁开眼，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带着距离感的调子，像是刚才只是他在整理思绪时的一个正常停顿：

　　“按照今天讨论的方案继续实行。对仍然跟教会往来密切的家族的监视，不要放松。”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今天就到这里，先散了吧。”

　　他们看着欧文站起身来，绕过那张长桌，没有再多看那顶冠冕一眼，径直走向后方。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而确定的锁扣声响，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问题和揣测一起留在了政务厅的空气中。

　　被留下的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开始觉得，王太后这次怕是真的击中了陛下的软肋，不禁对当前的大好局势生出一些担忧。

　　那顶放在长桌中央的暗红色绒布盒子里，冠冕依然安静地躺着，在政务厅逐渐冷下来的空气中流转着细碎的、流光溢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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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文离开政务厅后没有回起居室。他穿过了连接王廷东翼和西翼的走廊，推开那扇通往花园的门，独自走了出去。

　　冬日午后的花园萧瑟而安静。那些曾经在春夏时节繁茂的灌木和花圃此刻都只剩下干枯的枝干，草坪枯黄，被一层薄薄的霜覆盖着，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颜色。

　　欧文沿着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走着，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让脚下的路带着他往前，穿过那些枯树和冬青丛之间。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冬季特有的潮湿和凉意，拂动他深色外套的边缘。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顶冠冕，在看到它的那一刻，那些被他按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就潮水一般涌上来：

　　那曾经是母亲最喜欢的首饰。

　　她会时常把它拿出来，放在梳妆台上，在午后的光线中细细地欣赏，那些银丝编成的花枝纹样在她保养得宜的手指下被一遍遍地触摸，像是无尽的回味。

　　虽然喜欢，却因为太过隆重，普通的场合根本无法佩戴，她最终只能又收回去，然后盖上盒盖放回原处。

　　欧文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戴，母亲笑着说“太正式了，会吓到人的”。

　　彼时还小小的欧文，在听见母亲的抱怨之后，便认真地提议：“那专门为这顶王冠穿戴一次正式的服饰，然后让画家画下来，留作纪念。这样就算不能经常佩戴，也可以时时拿出来欣赏。”

　　母亲同意了他的提议，并且高兴地邀请他一起入画：“那么我们的小王子愿不愿意跟妈妈一起留在画里呢？”

　　她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那双蓝得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午后窗户透进来的光。

　　后来确实画好了一幅画像，画像上母亲穿着正式的深红色礼服，戴着那顶流金溢彩的冠冕，而年幼的欧文站在她身侧，穿着同样正式的、有些过于拘束的小礼服。

　　那幅画后来再也没有被欧文见过。

　　母亲被剥夺身份之后，与她相关的东西被全部封存了，那幅画大概也被收进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和那些他不愿再翻开的记忆一起，被收进了某个他本以为不会再触碰的地方。

　　他忽然撑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那棵橡树的树皮粗糙，被冬天的冷空气冻得又硬又冷，掌心贴在上面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但他没有松开，胸口用力的起伏着。

　　他不想再想起母亲，但近来接二连三的事，让过往总是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欧文靠在橡树粗壮的树干上，闭上眼，让那种从记忆深处泛上来的、带着旧时光气息的颤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沉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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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文来看望艾伦的时候，莱斯特没能及时出去，有些拘谨生疏地朝着欧文的方向行了一个礼。

　　欧文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个少年的面孔确实精致，棕色的头发在壁炉的火光中泛着一层暖调的色泽，那双剔透的红瞳更是第一眼便引人注目的漂亮。

　　莱因哈特王国的上流社会，流行同性之间的恋情。虽然这种关系大多数时候被认为“上不得台面”，但在私下的场合中并不罕见。

　　欧文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艾伦身边的洛兰时，也曾短暂地想过：艾伦是不是在长期压抑和隔离的生活中，在性向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个想法在之后的观察中被他自己否定了，但此刻看到莱斯特，同样的想法不禁又冒了出来。

　　不过这些都只是小事，欧文随意地挥了一下手，让莱斯特出去守着。

　　艾伦靠在枕头上，脸色依然是一种苍白的、从内部透出来的虚弱。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虽然不会再像刚被救出来时那样长久的昏睡，但能下床走动的时间也很短。

　　欧文不禁感到担忧：“现在是冬天，伤病都好的慢。最近不要再想事情了，思考也是一种劳累。”

　　艾伦却略显冷淡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他说，然后又问：“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欧文微顿了一下，他本就是过来跟他分享这件事的——艾伦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理解他此刻感受的人。

　　此刻他主动问起，欧文便没有隐瞒，将王太后送来那顶冠冕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母亲加冕时的王冠……”艾伦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缓慢的冷意。

　　欧文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在胸腔里存了很久才被放出来，带着被年月的重量压过的、无可奈何的惆怅：

　　“是啊……展示出来的时候，还是那样光辉灿烂。”

　　艾伦却忽然冷笑了一声：“东西保管得那么好，遗体却随意放置，想挖就挖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