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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雄本色·百恨(Mark第一人称)   我 ...


  •   我瘸着腿擦车。这辆奔驰不是我的,是豪哥的,现在也不是豪哥的了。雨水顺着车顶流下来,混着我手上的污垢,在黑色车漆上画出乱七八糟的痕。我的右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去年留下的毛病。医生说我这条腿废了,这只手也废了大半。我没听完就走了,医药费太贵。
      后视镜里有人看我。几个小年轻,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他们笑,声音不大,但雨声挡不住。我没抬头,继续擦车。水桶里的水浑了,我拎起来,一拐一拐走到路边倒掉。右腿拖在地上,像拖着条死狗。
      “瘸子,擦干净点。”花衬衫里最胖的那个说。
      我没应。弯腰打水,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冲着手。水冷,我的手更冷。三年前,也是下雨天,我在九龙城寨砍人,血混着雨,从刀尖滴到鞋尖。那时我穿意大利皮鞋,定做的,鞋底软得像踩在女人胸口。现在这双胶鞋,鞋尖破了,雨水灌进去,脚趾泡得发白。
      “小马哥——”
      他们故意拖长音。以前人人都叫我小马哥,现在还是叫,味道不一样了。以前是怕,现在是笑。我直起身,摸烟。烟盒湿了,抽出一根,点三次才着。吸一口,肺里疼。医生不让抽,说不死也会咳死。我想,那挺好。
      “看什么看?”我说。
      声音哑得像破锣。胖子笑得更欢,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手重,我晃了晃,站稳。雨水顺着他的金链子流进衬衫领子。
      “小马哥,给根烟抽?”
      我没说话,把烟盒递过去。他抽走两根,分给同伴,剩下的塞进自己口袋。烟盒空了,我捏扁,扔进水坑。塑料烟盒浮在水上,慢慢沉下去。
      “谢了,Mark哥。”他说,转身要走,停住,“对了,豪哥出来了,知道吧?”
      我知道。三个月前就知道。我没去接,他也没找我。应该的。
      胖子们走了,笑声在雨里拖出一条湿漉漉的尾巴。我继续擦车,擦到车窗,看见自己的脸。胡子三天没刮,眼下两块乌青,嘴角有道疤,是去年留下的。头发长了,盖住耳朵。我以前不留长发,嫌碍事。现在无所谓了,省钱。
      车擦完,雨小了。我坐在马路上,卷裤腿看腿上的疤。
      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香港的夜从来不黑,霓虹灯把天染成紫红色。我起身,锁好车,一拐一拐往租的房子走。房子在深水埗,唐楼,三楼。楼梯窄,我得侧着身,一手扶墙,一手搬腿。上楼要十分钟,以前三秒冲上去。
      门开了,一股霉味。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窗对着后巷。后巷有家大排档,油烟从早飘到晚,窗玻璃上总有一层油。我没开灯,摸黑坐到床上,脱鞋,倒出里面的水。袜子湿透,脚泡得发皱。我点起蜡烛,就着烛光看脚。脚趾甲长了,该剪。
      剪到一半,有人敲门。
      “阿Mark,在不在?”
      是包租婆。我放下指甲钳,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拿个本子,眉毛画得太高,像两条黑毛虫。
      “房租。”她说。
      “明天。”
      “昨天就该交了。”
      “明天。”
      她盯着我,我也盯着她。最后她叹口气,不是可怜我,是懒得吵。“明天一定啊,不然我真赶人。”
      “嗯。”
      她走了,脚步声咚咚咚下楼。我关上门,坐回床边。抽屉里还有五百块,房租要一千二。明天得去找活儿,什么活儿都行。
      躺下,睡不着。天花板上有水渍,像地图。我盯着看,看久了像个人脸。谁的脸?看不清。闭眼,还是睡不着。外面有大排档的吵闹声,炒菜声,有人猜拳,有人哭。香港的夜从来不静。
      我想起豪哥。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我们在码头。货到了,五十箱,全是好货。豪哥穿风衣,衣角被海风吹起来。他递我一根雪茄,古巴的,我咬掉头,点火。烟好,顺得像绸子滑进喉咙。
      “做完这票,收手。”他说。
      我说好。其实不信。这行哪有收手的,要么死,要么坐牢,要么继续。但豪哥说,我就应。
      阿才在边上擦枪。他年轻,才二十一,枪擦得亮,能照出人影。他抬头笑,露出一口白牙。
      “Mark哥,以后去哪?”
      “夏威夷。”我说。
      “晒太阳?”
      “嗯,晒太阳,看女人。”
      我们都笑。海风咸,带着鱼腥味。货船靠岸,灯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子。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有,钱,兄弟,威风。走在尖沙咀,整条街的人都让路。我叫Mark,人人都知道。
      现在人人也知道,知道我是个擦车的瘸子。
      翻身,脸埋进枕头。枕头有股馊味,该洗了。算了,睡吧。
      天没亮就醒了。腿疼,像有根钉子从膝盖钻进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我坐起来,摸黑找止痛药。药瓶空了,昨天就空了。我咬紧牙,等这阵疼过去。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疼。
      窗户外有光,灰蒙蒙的,是凌晨四点。我穿衣,裤子是旧的,膝盖磨得发白。衬衫领子破了,我翻个面穿。镜子脏,照出来的人影模糊。我泼点水在脸上,胡子不刮了,省刀片。
      出门,楼梯里有人倒垃圾,馊水洒了一地。我小心绕过去,还是踩到,滑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倒。右腿抖得厉害,我站着等它停。等了一分钟,两分钟,还在抖。我咬咬牙,继续下楼。
      街上人少,清洁工在扫地,唰,唰,一下一下。茶餐厅刚开门,伙计搬桌子出来,木头桌面油腻腻的,在晨光里反光。我走过,伙计看了我一眼,没打招呼。以前我常来,吃菠萝包,喝奶茶。现在不来了,没钱。
      走到车行,老板还没到。我的水桶和抹布放在墙角,用塑料布盖着。我掀开,打水,擦今天第一辆车。是辆宝马,白色,新得很。我擦得仔细,连轮毂都擦。擦到车窗,看见里面有个玩偶,一只小熊,穿西装打领结。以前我车里也有,女人送的,说像我。后来丢了,不知道丢哪了。
      “阿Mark。”
      老板来了,挺着肚子,手里拎着早餐。他看看车,点点头。“擦得不错。”
      我没说话,继续擦。
      “那个……”他犹豫一下,“下午有客人来提车,你……要不今天早点走?”
      我停住。“几点提?”
      “三点。”
      “我三点前走。”
      “不是这意思。”他搓搓手,“我是说,你……你这样,客人看见不好。生意,你懂的。”
      我懂。我瘸,我脏,我影响生意。我放下抹布,拧干,搭在水桶边上。
      “我现在走。”
      “哎,工资……”他掏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想了想,又抽出一张,“拿着,明天也不用来了。我侄子来帮忙,年轻人,手脚快。”
      我接过钱,没数,塞进口袋。水桶不要了,抹布不要了。我转身,一拐一拐走。右腿疼得厉害,今天特别厉害。也许是因为下雨,也许是因为别的。
      走到街角,我数钱。八百块,不够房租。我靠墙站,点烟。烟是最便宜的牌子,呛,吸一口咳三声。咳完了,继续走。去哪?不知道。先走走,走到哪算哪。
      路过报摊,头条登着宋子豪假释出狱的消息。照片是旧照,豪哥穿西装,笑得很意气。我买了一份,摊主找钱时多看了我两眼。我没抬头,拿报纸,走到公园长椅坐下。
      报纸上说豪哥表现好,减刑,提前出来了。说他打算做正经生意,运输公司。说他弟弟是警察,高级督察。我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了,折好,放一边。长椅上有鸽子屎,我没擦,直接坐。裤子脏了,反正要洗。
      太阳出来了,照在腿上,暖的。我卷起裤腿,看那道疤。疤是粉红色,新肉长出来,嫩,碰不得。我轻轻按一下,疼,但能忍。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疼不算什么。
      心里什么感觉?说不清。恨吗?恨谁?恨谭成?恨,当然恨。恨豪哥?不,恨不起来。恨自己?有点。恨这世道?都恨。
      百恨。恨不完。
      有个老头坐过来,手里拿收音机,放粤曲。依依呀呀,听不清唱什么。老头跟着哼,跑调。我闭上眼,听。以前我妈也唱粤曲,唱《帝女花》,唱到“落花满天蔽月光”就哭。我问哭什么,她说你不懂。现在懂了,也晚了。
      手机响。我没接,它一直响。响了七八声,停了。过一分钟,又响。我掏出来,看号码,不认识。接。
      “Mark?”
      是豪哥。
      我没说话。
      “Mark,是我。”他说,“你在哪?”
      “外面。”
      “见个面。”
      “不见。”
      “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那边沉默。有车声,人声,他在街上。
      “见面说。”他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不用。”
      “Mark——”
      我挂断。手在抖,抖得厉害。手机又响,我关机。世界清净了。
      清净不了。心里乱,像一团麻,扯不出头。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扶住长椅,站稳。老头看看我,眼神里有可怜。我不要可怜。我咬牙,迈步,一步,两步,走得慢,但能走。
      去哪?回家?家不是家。去喝酒?没钱。走着看。
      走到庙街,中午了。路边摊飘出香味,烧鹅,叉烧,奶茶。我肚子叫,才想起昨天中午吃了一个面包,晚上没吃。我找最便宜的店,走进去,要了一碗白饭,一碟青菜。十五块。等菜时,隔壁桌一家三口,孩子吵着要吃鸡腿,妈妈夹给他,爸爸摸摸他的头。我看着,看着,饭来了。
      菜是水煮青菜,没油水。我扒饭,大口大口,吃得太急,噎住。咳嗽,咳出眼泪。老板娘看我一眼,倒杯水过来。
      “慢慢吃。”
      我点头,说不出话。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舒服点。我继续吃,吃完,掏钱,一张二十块,她找五块硬币。硬币在手心,冰凉。
      走出店,太阳刺眼。我眯起眼,看见对面街有个熟悉身影。瘦高,穿皮夹克,头发剃得很短。是阿才。
      他也看见我了,愣住,然后跑过来。车多,他左躲右闪,差点被摩托撞到。司机骂,他不管,冲到我面前。
      “小马哥!”
      他抓住我的肩,很用力。“真是你!我找你好久!”
      我看着他。三年不见,他变了,脸上有疤,从眼角到下巴。是刀疤。眼神也变了,以前是亮,现在是狠。
      “你……”他松开手,低头看我的腿,“你的腿……”
      “废了。”我说。
      “谁干的?”
      “自己摔的。”
      “别骗我。”他声音沉下来,“谭成,是不是?”
      我没说话。他懂了,眼神更狠,像要杀人。
      “豪哥出来了。”他说。
      “知道。”
      “他找你?”
      “嗯。”
      “你不见?”
      “不见。”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知道。怕?不是。恨?也不是。就是不想见。见了说什么?说我废了,说我擦车,说我房租都交不起?他肯定帮我,我不要他帮。我欠他够多了。
      “你现在住哪?”他问。
      “深水埗。”
      “做什么?”
      “没做什么。”
      他盯着我,像要看穿我。最后他叹气,摸烟,递我一根。是好烟,我接过,他点火。烟进肺,舒服。三年没抽这么好的烟了。
      “跟我走。”他说。
      “去哪?”
      “我有地方。”
      “不去。”
      “Mark哥!”他声音大了,“你看看你,成什么样了?当年你是小马哥,现在……”
      “现在也是。”我说。
      他闭嘴,眼圈红了。这小子,以前爱哭,现在还是。他扭开头,吸吸鼻子。
      “谭成现在威风了。”他说,“接手了豪哥的生意,不,比豪哥还大。开奔驰,住半山,身边保镖五六个。他妈的,叛徒!”
      我没反应。这些我都知道,报纸上天天登。谭成,当年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叫大哥的小子,现在人模狗样。他有钱,有势,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我算什么?一条瘸狗。
      “豪哥想拿回来。”阿才压低声音,“生意,地盘,都想拿回来。但他一个人不行,我也……我也废了。”他抬手,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去年,赌场,出老千被抓,他们剁了我两根手指。我砍了他们三个,逃出来。现在躲债,东躲西藏。”
      我看着他残缺的手。原来不止我废了,大家都废了。
      “我们需要你,小马哥。”他抓住我的手,很紧,“一起,干谭成。拿回我们的东西。然后,像以前说的,去夏威夷,晒太阳,看女人。”
      他说得激动,眼睛发光。我看着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擦枪的年轻人。那时他相信未来,相信兄弟,相信什么都打不垮我们。现在他还信,我不信了。
      “不去。”我说。
      “为什么?!”
      “没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他吼起来,路人看我们。他不管,揪住我衣领,“你看看你!像条狗一样!你甘心吗?啊?我认识的小马哥不是这样的!他天不怕地不怕,谁惹他,他砍谁!现在呢?擦车?被人笑?你他妈醒醒!”
      我没动,任他吼。吼完了,他松开手,喘气。
      “对不起。”他说。
      “没事。”
      “跟我走。”他声音软下来,“就今晚,见见豪哥。见一面,你要走,我不拦你。”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眼里有泪,没掉下来。我心软了,点头。
      “好。”
      阿才带我去的是一间茶餐厅,在旺角,偏僻,旧。我们坐进角落卡座,他叫了两杯奶茶。奶茶来了,我喝一口,太甜。
      “豪哥等下到。”他说,看看表,“他弟弟也来。”
      “阿杰?”
      “嗯。现在是大人物了,高级督察,管有组织罪案。他不知道今晚见你,豪哥没说。”
      我放下杯子。警察。我不喜欢警察,以前就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但阿杰是豪哥弟弟,不一样。我见过他几次,那时他还小,穿校服,背书包,叫我和小马“哥哥”。后来他考上警校,豪哥摆了三桌酒,喝醉了,抱着我说:“我弟弟,有出息。”
      现在有出息了,抓我们这种人。
      门开了,豪哥进来。他穿夹克,牛仔裤,他看见我,停住,然后走过来,坐下。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三年牢狱,他瘦了,但眼神没变,还是稳,沉。他伸手,按住我的肩。
      “阿Mark。”
      “豪哥。”
      “腿怎么样?”
      “还能走。”
      “那就好。”
      服务员过来,他要了杯柠檬茶。等茶时,我们都没说话。阿才左右看,看天看地,不看我俩。
      柠檬茶来了,豪哥喝一口,放下。
      “谭成下周六在游艇上开派对。”他说,“请了很多客人,白的黑的都有。那天他手下大部分会去,家里只剩几个人。”
      我听着。
      “我查了,他有个保险箱,在书房。里面是账本,名单,还有他洗钱的证据。拿到手,能送他进去,也能拿回我们的生意。”
      “怎么拿?”我问。
      “我,你,阿才,三个人。阿才有门路,搞到游艇结构图。我混进去,你和阿才在外面接应。进去,开锁,拿东西,出来,十分钟。”
      “简单。”我说。
      “不简单。”他说,“但能做。”
      “然后呢?交给警察?你弟弟?”
      “阿杰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抓我们。东西我留着,跟谭成交换。他退出去,生意还我,一笔勾销。”
      “他会杀你。”我说。
      “所以需要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以前多少次,都是你救我。这次也一样。”
      我移开视线。奶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我用手指戳破,看着它裂开。
      “我废了。”我说。
      “没废。”他按住我的手,“你是Mark,我兄弟。废了腿,没废心。”
      心?我还有心吗?不知道。可能死了,可能还在跳,但跳得没劲。像破钟,走不准,但还在走。
      “阿杰来了。”阿才低声说。
      门口进来个年轻人,穿西装,没打领带。他很像豪哥,但更锐利,眼神扫过来,像刀。他看见我们,皱了下眉,走过来。
      “哥。”他对豪哥说,然后看我,看小马,眼神冷。“他们是谁?”
      “朋友。”豪哥说。
      “什么朋友?”
      “老朋友。”
      阿杰坐下,盯着我。“Mark?”
      我点头。
      “我听说了你。”他说,“三年前,你和我哥一起做事。后来他进去了,你瘸了。”
      我没说话。
      “现在你找我哥,想干什么?”
      “叙旧。”豪哥说。
      “叙旧?”阿杰笑了,没温度,“哥,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假释。见这些人,违反规定。我是警察,你是我哥,但你要是犯法,我照样抓你。”
      “知道。”豪哥说。
      “知道就别见。”阿杰站起来,“走,我送你回家。”
      “阿杰。”豪哥没动,“这是我兄弟,过命的兄弟。你说话客气点。”
      “兄弟?”阿杰看着我,眼里有恨,“就是你们这种兄弟,害他坐牢,害我妈哭瞎眼!兄弟?我呸!”
      阿才要站起来,我按住他。豪哥脸色白了,但没说话。
      阿杰喘口气,平静下来。“哥,回家。妈做了汤,等你。”
      豪哥看着我,眼里有歉疚。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再联系。”
      他跟阿杰走了。阿杰没回头,豪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重,压得我难受。
      阿才砸了下桌子。“妈的,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豪哥,他早饿死了!现在当个警察,牛逼了?忘本的东西!”
      “他没忘。”我说,“所以他恨我们。”
      “恨个屁!我们对他不好吗?他上学,谁给的钱?他被人欺负,谁出的头?现在——”
      “别说了。”我打断他,“结账。”
      走出茶餐厅,天黑了。霓虹灯亮起来,招牌闪闪烁烁,映在湿漉漉的地上。阿才走在我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干不干?”他问。
      “不知道。”
      “豪哥需要你。”
      “知道。”
      “那干啊!”
      我没回答。右腿又开始疼,从骨头里疼出来,像有虫在咬。我靠在墙上,额头抵着墙,冰凉的。墙上有涂鸦,看不清画什么。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有泪,没擦。
      “我想回去。”他说,“回不去了。但我想试试,死也想试试。不然白活了,白废了。”
      我闭上眼。眼前是海,是码头,是雪茄的烟,是阿才擦枪的手。是豪哥的风衣,是五十箱货,是“做完这票收手”的约定。是谭成的笑,是子弹,是腿上的血,是三年的雨。
      是恨。百恨,恨不完。
      “干。”我说。
      接下来一周,我住在阿才找的地方。
      他找来游艇的结构图,铺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看。他指指点点,说这里警卫,这里摄像头,这里通道。我坐在地上,背靠墙,腿伸直。腿疼,但能忍。我吃止痛药,一把一把,当饭吃。
      豪哥来过一次,带了些吃的,还有新衣服。他看看我的腿,没说什么,坐在地上跟我们研究计划。他说他打听到,游艇派对晚上八点开始,谭成会亲自招待客人。保险箱是德国货,要密码,还要钥匙。密码他搞到了,钥匙在谭成身上。
      “所以你要接近他,拿到钥匙。”阿才说。
      “嗯。”豪哥说,“我扮成服务生混进去。阿才,你在快艇上等,接应。Mark,你在码头,看着,有情况通知我们。”
      “我呢?”我问。
      “你腿不方便,在码头就好。”
      “不。”我说,“我也上船。”
      “Mark——”
      “我上船。”我重复,“不然不去。”
      豪哥看着我,看了很久,点头。“好,但你留在下层,别上去。下面有储物室,你躲那里,有情况从后面船舱撤。”
      “嗯。”
      计划定了,但我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这种事,我们做过太多次,没一次按计划来。最后都是靠枪,靠刀,靠谁更不要命。
      阿才搞来枪,三把,黑星。他递给我一把,沉甸甸的,像块铁。我检查,上弹,退弹,再上弹。手生,但还记得。肌肉记得,骨头记得。
      “子弹不多,省着用。”他说。
      “知道。”
      豪哥也拿了枪,但没检查,直接别在腰后。他看着窗外,天阴沉,要下雨。
      “明天就干了。”他说。
      “怕吗?”阿才问。
      “怕。”豪哥说,“怕死,更怕你们死。”
      “死就死。”阿才笑,“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豪哥没笑,看我。“Mark,你有什么想说?”
      我想了想,摇头。
      “那好,明天下午五点,码头见。”
      他走了。阿才躺回床垫,哼歌,不成调。我擦枪,一遍遍擦,直到枪身能照出我的脸,眼睛还一样,黑,深,看不出情绪。
      “小马哥。”阿才忽然说,“要是明天死了,你后悔吗?”
      “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他翻身,对着墙,“我这辈子,最威风是跟你们混的时候。后来废了,像条狗。明天,我想再威风一次。”
      我没说话,继续擦枪。窗外有雷声,远远的,闷闷的。要下雨了。
      第二天,雨没下,但天阴得像傍晚。下午四点,我到码头。码头人不多,几只海鸥在栏杆上站着,叫得凄厉。我靠在栏杆上,看海。海水脏,黄绿色,漂着垃圾。远处有船,鸣笛,声音哑。
      阿才先到,开一辆旧面包车。他下车时递给我一个背包,里面是衣服,对讲机,还有一把短刀。
      “换上。”
      我进车里换。衣服是服务生的,白衬衫黑裤子,有点紧。我跛着腿出来,他看看我,皱眉。
      “能行吗?”
      “能。”
      豪哥来了,也穿服务生的衣服。他看看我,没说什么,递给我一个工作牌。“别在胸口,有人问,就说新来的。”
      “嗯。”
      五点十分,游艇到了。白色,三层,大得夸张。船停稳,放下舷梯。有客人开始上船,男的穿西装,女的穿礼服,说说笑笑。我们混在服务生队伍里,低头,上船。
      船上人多,音乐响,酒气香水气混在一起。我按计划,溜到下层,找到储物室。里面堆着清洁用具,有扇小窗,能看见码头。我关上门,开对讲机。
      “到位。”我说。
      “收到。”豪哥的声音。
      “我也到了。”阿才在快艇上。
      我靠着墙,坐下。腿疼,一阵一阵。我摸出止痛药,吞了两颗,没水,干咽。药卡在喉咙,苦味散开。我咳几声,咽下去。
      外面音乐震天,有人唱歌,跑调,但笑声不断。我看看表,六点。天黑了,船开了,缓缓离开码头。窗外的灯光渐渐远去,船进入海中央。
      对讲机静默。我知道豪哥在找谭成。谭成不难找,他喜欢出风头,肯定在顶层,被客人围着。难的是接近他,拿到钥匙。
      七点,对讲机响了。
      “得手了。”豪哥声音低,“我在二楼,书房在东侧。你们准备。”
      “收到。”我说。
      “收到。”阿才说。
      我起身,拉开门,左右看。走廊没人,音乐从上面传来,咚咚咚,敲在心上。我往东侧走,脚步放轻。腿疼,但我尽量走稳。走廊尽头是书房,门锁着。我蹲下,拿出工具开锁。手有点抖,锁开了,轻轻推门。
      书房大,有书架,书桌,沙发。保险箱在书架后面,嵌在墙里。我走过去,蹲下,输入密码。豪哥给的密码,六位数。我按,一下,两下,三下……第六下,咔哒,开了。
      里面是文件,一叠叠,用橡皮筋捆着。我拿出,塞进怀里。还有几个U盘,也拿了。关保险箱,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说话声,笑声。我退回来,快速看四周,躲到窗帘后面。窗帘厚,拖地,我屏住呼吸。
      门开了,灯亮。两个人进来,一男一女。女的娇笑,男的是谭成。
      “急什么,派对还没完呢。”女的说。
      “我等不及了。”谭成笑,声音黏腻。
      我透过窗帘缝看。谭成胖了,肚子凸出来,头发梳得油亮。他搂着女人,手不老实。女人推他,笑。两人倒在沙发上,亲。
      我握紧刀。现在出去,一刀就能捅死他。但豪哥说了,要拿东西走,不要节外生枝。我忍住,等。
      他们亲了会儿,谭成起身,倒酒。女人整理衣服,说去洗手间。她出去了,谭成哼着歌,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雪茄。剪,点,吸一口,吐烟圈。
      他背对我。机会。
      我轻轻拉开窗帘,迈出一步。地板咯吱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猛地转身。
      “谁?”
      我没说话,冲过去。他反应快,抓起烟灰缸砸过来。我侧身躲过,烟灰缸砸在墙上,粉碎。他大喊,喊保安。我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刀抵住他喉咙。
      “别动。”
      他瞪大眼,认出我,眼里有惊恐,然后变成恨。
      “Mark……”他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我说。
      “你想怎样?钱?我有,给你,多少都行。”
      “我不要钱。”我松开一点,“保险箱钥匙,交出来。”
      “什么钥匙?”
      “别装傻。”刀尖用力,血珠渗出来。
      他抖,手摸向口袋。我盯着他,另一只手去掏。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往旁边扭。我腿一软,被他挣脱。他大喊,往外跑。我追,但腿不争气,慢了一步。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保镖,拔枪。
      我退后,躲到书桌后。子弹打过来,打在桌面上,木屑飞溅。我掏枪,还击,打中一个保镖的腿。他倒地,另一个躲到门外。
      “杀了他!”谭成在门外喊。
      对讲机里传来豪哥的声音:“Mark!什么情况?”
      “被发现了。”我说,“在书房。”
      “撑住,我来。”
      我换弹夹,手稳了些。外面的保镖不敢进来,互相射击。我趁机移到窗边,推开窗,下面是海。跳下去?我腿这样,跳下去可能游不动。
      “Mark,出来!”谭成喊,“你跑不了!船是我的,海上都是我的人!”
      我没理,继续射击。子弹不多了,省着用。忽然,门被踹开,豪哥冲进来,开枪打中保镖的肩。保镖倒地,豪哥拉我。
      “走!”
      “钥匙没拿到。”
      “不要了,有这些够。”他指指我怀里的文件。
      我们往外冲,走廊里又来了几个保镖。交火,且战且退。我腿中了一枪,不重,但流血。豪哥扶着我,往下层撤。音乐停了,客人在尖叫,乱跑。
      “阿才!接应!”豪哥对着对讲机喊。
      “来了!”
      我们冲到船尾,阿才的快艇已经靠近。但船高,跳下去会摔。豪哥找绳子,没有。保镖追来了,五六个,举着枪。
      “跳!”豪哥说。
      “你先。”
      “一起!”
      我们跳下去。空中时间很短,但我觉得很长。我看见船上的灯,看见海,看见阿才的脸。然后摔进水里,冷,刺骨的冷。
      阿才拉我们上快艇,开足马力,冲出去。子弹追来,打在船身,噗噗响。他压低身子,方向盘打得急,快艇在海面划出弧线。
      “坐稳!”他喊。
      豪哥把我拖到船舱,检查我的腿。子弹擦过去,肉翻开,但没伤到骨头。他撕下衬衫,给我包扎。血把布染红,渗出来。
      “忍忍。”他说。
      我点头,嘴唇咬出血。回头看,游艇在追,但慢,追不上。阿才开进一片礁石区,七拐八绕,甩掉了。
      海面静下来,只有引擎声。天全黑了,没星星,月亮被云遮住。豪哥瘫坐在我旁边,喘气。
      “东西在吗?”
      “在。”我摸胸口,文件湿了,但还在。
      “好。”他笑,很累的笑,“成了。”
      阿才也笑,回头说:“妈的,刺激!像以前一样!”
      我没笑。腿疼,心也疼。但有什么东西,在死灰里,燃了一下。很小,但热。
      快艇靠岸,是个小码头,荒废的。我们下船,阿才把快艇沉了,痕迹不留。豪哥扶着我,走到路边,有辆车等着,是他们准备的。
      上车,开往市区。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城市灯光越来越近,像一片火海。我们闯进去,闯进这恨海。
      “去哪?”阿才问。
      “我家。”豪哥说,“阿杰不在,今晚值班。”
      “这些东西怎么办?”
      “先放着,明天找谭成谈判。”
      “他肯吗?”
      “不肯也得肯。”豪哥说,“我们有他的命。”
      我闭上眼,累。但脑子清醒,睡不着。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心跳。我摸摸口袋,烟湿了,不能抽。豪哥递过来一根,干的,点上。
      烟进肺,我咳,但舒服。活着的感觉,疼的感觉,恨的感觉,都在这一口烟里。
      “Mark。”豪哥说。
      “嗯?”
      “谢谢你。”
      我没应,吸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车里弥漫,模糊了窗外的灯。
      谢什么?谢我废了一条腿?谢我过了三年狗日子?不,不用谢。兄弟,不说谢。
      车停在一个旧楼前,豪哥扶我下来。三楼,没电梯,我一步一步爬。楼梯间灯坏了,黑,豪哥用打火机照路。火光摇晃,影子在墙上乱跳。
      进门,开灯,小屋子,但干净。豪哥让我坐下,重新给我包扎伤口。阿才烧水,泡面。三碗面,热气腾腾。我们围着桌子吃,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阿才洗碗。豪哥拿出文件,摊在桌上,一页页看。我靠着椅子,看天花板。灯管有点闪,嗡嗡响。
      “足够送他进去。”豪哥说,“但不够拿回生意。”
      “那怎么办?”阿才擦手过来。
      “谈判,用这个换一半。剩下的,我们自己做。”
      “他会答应?”
      “不答应,就鱼死网破。”
      我听着,没插嘴。谭成不会轻易答应,他那种人,吃进去的不会吐出来。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Mark,你休息。”豪哥说,“我和阿才守夜。”
      “不用,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
      我躺到床上,床板硬,但比唐楼的床舒服。我闭上眼,听见豪哥和阿才低声说话,像很多年前,我们在货仓守夜。那时年轻,不怕,现在怕了,但还得干。
      恨催人老,恨也催人往前。百恨在心,不死不休。
      第二天,豪哥联系谭成。电话打了很久,最后约在葵涌货仓,中午十二点,单独见面。
      “他肯定会带人。”阿才说。
      “我们也是。”豪哥看我,“Mark,你留下。”
      “不。”
      “你的腿——”
      “能走。”
      豪哥看着我,看了很久,点头。“好,但你在外面,别进去。有情况,接应。”
      “嗯。”
      十一点,我们出发。车是偷的,旧丰田,不显眼。还是阿才开车,我和豪哥坐后面。天气好,太阳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戴上墨镜。
      货仓区荒凉,集装箱堆得像山,路窄,弯弯绕绕。阿才开得很慢,左顾右盼。豪哥检查枪,上弹,动作慢,但稳。
      “到了。”他停在一个蓝色货仓前。
      我们下车,四周静,只有风声。货仓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豪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阿才跟进去,我留在门外,躲到集装箱后,枪在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面没声音,静得可怕。我手心出汗,握紧枪。腿上的伤开始疼,一阵一阵,像提醒我还活着。
      忽然,枪响。不是一声,是一串。我冲进去,里面堆满货箱,看不清人。枪声从深处传来,我跛着腿跑,绕过货箱,看见豪哥和阿才躲在箱子后,对面是谭成的人,五六个,开枪。
      “Mark,回去!”豪哥喊。
      我没回,开枪,打中一个。对方火力压过来,子弹打在箱子上,噗噗响。我躲到另一个箱子后,喘气。心脏跳得厉害,像要蹦出来。
      “谭成!出来说话!”豪哥喊。
      “说什么?”谭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在二楼平台,往下看,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宋子豪,你以为你赢了?”
      “我有你的罪证,交出去,你完蛋。”
      “交啊!”谭成笑,“你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我现在是正当商人,你是刚出狱的罪犯。你弟弟是警察,他会帮你?他第一个抓你!”
      豪哥没说话。谭成说得对,阿杰不会帮他,只会抓他。
      “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们走。”谭成说,“不然,一起死。”他举起遥控器,“这里我埋了炸药,按下去,谁都别想活。”
      空气凝固。阿才看我,我看豪哥。豪哥脸色铁青,但眼神没变。
      “你不敢。”豪哥说。
      “试试?”谭成拇指按在按钮上。
      “试试就试试。”阿才忽然开枪,打中谭成的手。遥控器飞出去,谭成惨叫。豪哥和我同时开枪,压制对面火力。阿才冲出去,捡遥控器,但被子弹打中肩膀,倒地。
      “阿才!”豪哥喊。
      我开枪掩护,豪哥冲过去拉阿才。谭成的手下围过来,子弹密集。我腿中弹,跪倒,但继续开枪。一个,两个,倒下。子弹打光,我换弹夹,但手抖,弹夹掉地上。
      一个保镖冲过来,枪指着我。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年轻的脸,紧张。我忽然想起阿才,三年前,也这么年轻。
      枪响。保镖倒下,豪哥开的枪。他扶起阿才,向我招手。“走!”
      我爬起来,腿软,但撑着。我们往外冲,谭成在二楼喊:“杀了他们!”但没人追,他们在看遥控器,没人敢动炸药。
      我们冲出货仓,上车,阿才开车,歪歪扭扭冲出去。后面有车追,但距离拉远。阿才肩膀流血,染红方向盘。豪哥给他包扎,撕衣服,按着伤口。
      “坚持住。”豪哥说。
      “死不了。”阿才笑,但脸色白了。
      我靠在座位上,腿上的血往下流,湿了裤子。外面风景飞逝,集装箱,货仓,天桥。城市在后退,我们在往前,但前路在哪?
      车开进一个废弃工厂,停下。阿才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豪哥探他鼻息,他还活着,但失血过多,已经昏迷。
      “要送医院。”豪哥说。
      “谭成会盯着医院。”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找我认识的一个医生,地下医生,不问来历。”
      “在哪?”
      “九龙城寨。”
      豪哥看看阿才,点头。我们换位置,他开车,我指路。九龙城寨,三年前我熟,现在拆了大半,但还有些角落,藏着见不得光的人。
      车在窄巷里穿行,最后停在一个破楼前。我下车,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一条缝,一只眼睛看。
      “是我,Mark。”
      门开了,老头,戴眼镜,手里拿手术刀。他看看阿才,看看我,让开。“进来。”
      我们扶阿才进去,里面脏,但设备齐全。老头让阿才躺床上,剪开衣服,检查伤口。
      “子弹在里头,要取出来。”他说。
      “取。”豪哥说。
      老头看看我们,伸手。“钱。”
      豪哥掏钱,一叠,全给他。老头数数,点头。“外面等着。”
      我们出去,关上门。走廊黑,有老鼠跑过。豪哥靠墙坐下,点烟,递我一根。我接了,点着,吸一口,呛得咳。
      “阿才会没事吧?”豪哥问。
      “老陈手艺好,死不了。”
      “那就好。”
      沉默。烟抽完,豪哥又点一根。他抽得很猛,一口接一口。
      “阿Mark。”他说,“对不起。”
      “什么?”
      “要不是我,你不会这样。”
      “我自己选的。”
      “当年要不是我拉你入行,你现在可能开个小店,娶妻生子,平平安安。”
      “可能。”我说,“也可能早饿死了。”
      他看我,苦笑。“你还跟以前一样,嘴硬。”
      “你也一样,心软。”
      他又苦笑,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呼吸。
      门开了,老陈出来,手上都是血。“取出来了,没伤到要害。休息一个月,别乱动。”
      豪哥松口气,掏钱,又给一叠。老陈接过,看看我。“你的腿,要处理。”
      “不用。”
      “发炎了,不处理会烂。”
      我坐下,卷起裤腿。伤口果然肿了,发红。老陈清洗,上药,包扎。药疼,我咬紧牙。
      “你们惹了谁?”老陈问。
      “谭成。”豪哥说。
      老陈手停了一下。“他啊,心狠手辣,你们小心。”
      “知道。”
      处理完,我们进里屋看阿才。他醒了,脸色苍白,但笑。“妈的,又捡回一条命。”
      “少说话,休息。”豪哥说。
      “东西呢?”他又问。
      “在。”豪哥拍拍怀里的文件。
      “现在怎么办?”
      豪哥看我。“你说。”
      我想了想。“谭成不会罢休,会找我们。阿杰也会找,他肯定知道这事了。我们得藏起来,等阿才伤好。”
      “然后呢?”
      “然后,”我说,“做掉谭成。”
      豪哥没说话,阿才眼睛亮了。
      “对,做掉他!”阿才说,“不然我们永无宁日。”
      “但阿杰……”豪哥说。
      “阿杰是警察,我们是贼。”我说,“他抓我们是应该,但我们不能让他抓。做完谭成,我们走,离开香港。”
      “去哪?”
      “随便,泰国,菲律宾,哪里都行。”
      豪哥沉默,然后点头。“好,听你的。”
      我们在老陈这藏了三天。阿才恢复得快,能下床了。我腿上的伤也好些,能走路,虽然还是跛。豪哥出去打听消息,回来说谭成疯了,全城找我们。阿杰也在找,以协助调查的名义。
      “我们不能久留。”豪哥说。
      “明晚走。”我说,“我去搞船,你们准备好。”
      “小心。”
      “嗯。”
      我出门,天黑,下雨。雨不大,毛毛雨。我戴帽子,低头走路。去码头,找我认识的蛇头。以前我帮过他,他欠我人情。
      蛇头在船上,看见我,愣住。“Mark哥?你还活着?”
      “嗯。明晚,三个人,去泰国。”
      “现在查得严……”
      “钱不会少。”
      他犹豫,然后点头。“明晚十二点,三号码头,船号789。”
      “谢了。”
      “Mark哥。”他叫住我,“谭成在找你,悬赏一百万。”
      “知道。”
      “小心。”
      “嗯。”
      我离开码头,往回走。路过一个电话亭,我停住,进去,拨号。号码我记得,三年前记得,现在还记得。
      响了三声,接通。
      “喂?”是阿杰。
      我没说话。
      “谁?”
      “我。”
      那边沉默,然后呼吸加重。“Mark?”
      “嗯。”
      “你在哪?”
      “外面。”
      “我哥呢?”
      “安全。”
      “让他自首。”
      “不可能。”
      “那你会害死他!”阿杰吼,“谭成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们跑不了!自首,我保你们不死!”
      “你保不了。”我说,“阿杰,你是个好警察,但有些事,警察管不了。”
      “我能管!你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这世道。”我看着电话亭外,雨大了,街灯模糊。“阿杰,好好照顾你妈。你哥……他对不起你,但他爱你。”
      “Mark——”
      我挂断,走出电话亭。雨打在脸上,冷。我抬头,天乌黑,没有星,没有月。只有雨,一直下,像要洗净这城市的脏。
      但洗净了吗?洗不净。血渗进地里,恨刻在骨里,怎么洗?
      我走回藏身处,浑身湿透。豪哥和阿才在等我,看见我,松口气。
      “船搞定了,明晚十二点。”我说。
      “好。”豪哥说,“东西我整理好了,谭成的罪证,我复印了一份,寄给了几个报社。就算我们死了,也能拉他下水。”
      “聪明。”阿才说。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我们躺下,但都睡不着。阿才哼歌,豪哥抽烟,我看着天花板。雨打屋顶,滴滴答答,像计时,像倒数。
      天快亮时,我才睡着。梦见海,梦见夏威夷,梦见晒太阳。梦见我没瘸,阿才手指齐全,豪哥没坐牢。我们在海滩上跑,笑,身后没有追兵,只有阳光,沙滩,海鸥。
      还有女人。
      然后梦醒了,天亮了。雨停了,但天还阴。老陈送来早餐,粥和油条。我们吃,没人说话。
      吃完,豪哥擦枪,阿才磨刀,我检查伤口。伤口结痂了,痒,我忍住不抓。
      “今晚之后,我们去泰国,开个小酒吧。”阿才说,“我当老板,你们喝酒免费。”
      “你会亏死。”豪哥说。
      “亏就亏,开心就行。”
      我笑笑,没说话。酒吧,阳光,海滩,听起来很远,像梦。但梦,做做也好。
      下午,我们准备。枪,刀,对讲机,钱,护照。老陈给我们找来三套衣服,普通的T恤牛仔裤,不显眼。我们换上,互相看看,像三个普通人,如果不看眼里的杀气。
      “老陈,谢了。”豪哥说。
      “不用谢,钱货两清。”老陈说,“但看在旧日情分,劝你们一句:见好就收,别贪。”
      “不收不行了。”豪哥说。
      老陈叹口气,不再说。
      天黑,我们出发。先坐公交,再换的士,最后步行。码头在望,船停在那里,亮着灯。我们躲在集装箱后,观察。码头安静,只有海浪声。
      “不对劲。”豪哥说,“太安静了。”
      是,安静得不正常。平时码头有工人,有警卫,今晚一个不见。
      “撤。”我说。
      但来不及了。灯突然大亮,照得我们睁不开眼。四周冒出人影,几十个,拿枪。谭成走出来,鼓掌。
      “精彩,真精彩。”他笑,“我猜到你们会从这里走。”
      我们背靠背,举枪。阿才低声骂:“妈的,被卖了。”
      蛇头从谭成身后走出来,低头,不敢看我们。
      “对不起,Mark哥,他们抓了我老婆孩子……”
      我没说话,看着谭成。他穿西装,打领带,人模狗样。
      “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们留全尸。”谭成说。
      “做梦。”豪哥说。
      “那别怪我不客气。”谭成挥手,手下围上来。
      枪战开始。子弹横飞,我们边打边退,退到货箱堆里。货箱挡子弹,但挡不了多久。阿才肩膀又中一枪,倒地。豪哥拉他,自己手臂中弹。我腿伤复发,跪倒。
      “结束了。”谭成走过来,枪指着我。“Mark,三年前没打死你,今天补上。”
      我看着他,笑了。
      “笑什么?”
      “笑你蠢。”我说。
      “什么?”
      “你以为你赢了?”我看着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闪烁。“警察来了。”
      谭成脸色一变。“你报警?”
      “不是我。”我看向豪哥。
      豪哥点头。“是我。我弟弟是警察,我给他打了电话。”
      “你疯了!他会抓你!”
      “抓就抓。”豪哥说,“但你也跑不了。”
      警察冲进来,喊话,举枪。谭成的人慌了,有的扔枪,有的跑。谭成想跑,但被警察围住。阿杰走出来,穿防弹衣,举枪。
      “放下武器!”他喊。
      谭成看着我,眼里有恨,有怕,有不甘。他放下枪,举手。警察上去,铐住他。
      阿杰走过来,看着豪哥,看着我,眼神复杂。
      “哥,你……”
      “阿杰,对不起。”豪哥说,“但这次,我做对了。”
      阿杰沉默,然后挥手。“带走。”
      警察过来,要铐我们。豪哥伸手,阿才伸手,我没动。
      “小马哥?”阿才看我。
      我站起来,腿很疼,但站得直。我看着阿杰,看着豪哥,看着阿才,看着这片海,这个城。
      “我不去。”我说。
      “什么?”阿杰皱眉。
      “我不坐牢。”我后退,退到码头边缘。下面是海,黑沉沉的海。
      “Mark,别做傻事!”豪哥喊。
      “不是傻事。”我说,“豪哥,阿才,这辈子跟你们混,我不后悔。下辈子,还做兄弟。”
      “Mark!”阿才哭喊。
      我对阿杰说:“告诉你妈,我对不起她。告诉你哥,好好做人。”
      然后我转身,跳下去。
      空中时间很短,但我看见很多。看见我妈唱粤曲,看见豪哥递我雪茄,看见阿才擦枪,看见谭成的笑,看见血,看见雨,看见恨。
      然后水淹没我,冷,刺骨的冷。
      我往下沉,不挣扎。海水灌进口鼻,窒息,但解脱。眼前黑,耳朵里只有水声,咕噜咕噜。
      百恨,百恨,到头来,一场空。
      但我笑了,在水里。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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