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神居》落青葵

2、初见 黄令仪和杨

　　我们的故事从大唐开元五年的江南道地界开始说起。

　　在江南道的苏州府境内，藏着一座温婉小城，名曰嘉禾。
　　青石板巷蜿蜒交错，小桥流水绕屋而行，这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人烟不算多，市井也算不上很繁华，整日安安静静，灵气温润平和。

　　可城里一间不起眼的老面馆，却在方圆百里极为出名。面香带着淡淡灵韵，天天座无虚席，烟火气早已飘到了附近城镇。

　　时至正午，日头暖柔，街巷烟火正浓。
　　面馆门帘轻挑，一道身影缓步走入。来人约摸二十年岁，身形挺拔，眉目清朗，性情爽朗通透，待人温和热忱，素来喜好游历四方、结交同道修士。

　　此人姓杨，名寒，小字文广，是西域天山一脉座下二弟子。一身道韵内敛，风尘不染，身上带着北疆雪山的清冽之气，又掩不住少年的坦荡洒脱。

　　文广腹中饥饿，当即在店里点了两份满满当当的打卤面，独自一人大口的吃着，正吃得尽兴之时，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喧哗。

　　他抬头往外望去，只见街上百姓惊慌四散奔逃，一边跑一边大喊：“狼来了！狼来了！”
　　文广心里十分纳闷，大白天的小城里，怎么会凭空冒出野狼？

　　店里的小二神色慌张，连忙上前紧紧关好门窗。不过片刻功夫，整条大街就变得空无一人，死寂冷清。

　　文广贴着窗缝悄悄往外细看，只见北街走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地痞恶徒，为首一人面容狰狞，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十分邋遢，一身戾气横行，一看就不是好人。

　　文广转头轻声询问店中小二：“小二哥，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二压低声音慌忙说道：“客官千万别出声，北街这人是城里一霸，名叫孙原，乃是中书令孙弘的义子。靠着义父的权势，在嘉禾谋了个县丞职位，平日里在城中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乡里百姓私下都叫他孙狼，人人恨之入骨。此人蛮横霸道，欺压百姓草菅人命都是常事。您暂且在店里安分待着，等他一伙走了再动身赶路。”

　　文广一听，心中顿时燃起怒火，沉声说道：“原来是个鱼肉乡里的恶官恶霸，今日遇上，我便去好好教训他一番。”

　　文广平生最看不惯强权欺压寻常百姓，刚伸手推开店门，却忽然看见对面房檐之上，不知何处飘来一缕淡淡紫色烟雾，袅袅盘旋升起，缓缓凝聚化作一道女子身形。

　　只见那女子梳着盛唐半束高马尾，朱红丝带束发，银簪点缀，墨发如瀑翻飞。身着月白广袖交领道袍，衣袂飘然，，耳坠是镂空金环配细链玉饰，腕间束着素银腕带，腰间则悬着三柄短幻剑。

　　文广正凝神观战，忽见那女子身形一旋，右手从身后虚空一握，周身的紫色气流翻涌，竟凭空在气流中抓出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弓！

　　此时她腰间悬着的三柄幻剑飞出，剑身上腾起熊熊赤红火焰，转瞬化作三支通体赤红的利箭，箭尖吞吐着灼人灵火，稳稳搭在雪弓之上。女子弯弓搭箭，直直的对着地面之上的孙原等人。

　　孙原被吓得不敢近前，双腿发软，不自觉地往后缩，哪里还敢上前半步。他身旁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手下，仗着人多，硬着头皮上前，刚要叫嚣，便见女子指尖一松。

　　只听“嗡”的一声弓弦震响，赤红利箭破空而出，却并非射向那恶徒，而是狠狠钉在孙原脚前的青石板上！

　　“轰——！”

　　烈焰炸开，火星四溅，石板瞬间崩裂出数道裂痕，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将孙原几人掀得连连后退，满脸焦黑。那火箭入地三尺，余火久久不灭，灼得周遭空气都扭曲起来，看来是女子刻意留手，只作威慑，并未想取人性命。

　　孙原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有半分嚣张，连滚带爬地嘶吼道：“走！快走！”一众手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簇拥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北街逃窜，片刻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

　　女子将气收起，利箭也瞬间化作气流消散，三柄幻剑也自行飞回腰间。

　　“这女子是谁啊？怎么这么厉害！”文广暗自喃喃自语。

　　一旁店小二听得清楚，连忙上前低声说道：“不瞒客官，这位姑娘在我们这一带十分有名。只知道她姓嵇，没人知晓她来自何方。多次现身出手，帮百姓惩治恶霸，而且还擅长医术，乡里人家突发急症重病，她医治救人从来分文不取。
　　她行踪飘忽、来去无影，常年一身紫衣或白衣，周边百姓都感念她恩德，尊称她为紫衣仙子。”

　　文广听完心中敬佩，正要开口说话。

　　可就在这时，街巷之间无故刮起一阵狂风，周遭空气骤然紊乱。先前那群孙原恶徒早就吓得逃得无影无踪。
　　顺着风起的方向望去，东街半空飞来四名白衣男子，身法飘逸，直取紫衣仙子而去。

　　四人没有半句多余言语，周身杀气内敛，当场就与紫衣仙子缠斗在一起，灵光闪烁，街巷之内元神之气激荡不止。

　　这四位白衣道人乃是结义四兄弟，名号分别唤作燕山、梅林、竹垣、许宁，人称雁荡山四使。
　　四人皆是当朝太尉李章和中书令孙弘的心腹麾下，又同出自括州府雁荡山一地，自幼一同长大，交情极深。年少时一同入山修行道法，道法大成之后，便投奔早已身居高位的李太尉，多年来一直替朝堂权贵奔走做事。

　　四人个个精通道门玄术，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其中又以老二梅林道行最为高深，一手北海的幻化之术已修得出神入化。
　　此番他们早就布下圈套，故意纵容义侄孙原在城中横行霸道，以恶霸行凶当做诱饵，特意引出屡屡与太尉、中书令作对的紫衣仙子，方才街上一幕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下的围杀。

　　店中的文广静静伫立观望，双方道法碰撞灵光四起，街巷之间气流翻涌。没过多久，他便看得出紫衣仙子以一敌四渐渐吃力，落入下风，抵挡得十分艰难。

　　文广心中焦急万分，再也按捺不住。
　　只见他右手掌心运转天山道韵，周身蓝色气流汇聚，凌空猛地一抓，虚空之中骤然凝出一杆银蓝交织的长枪。枪身清冷凛冽，寒气自生，正是师门亲手传下的本命法宝——极月刃长枪。
　　此物诞生于上古混沌极地寒渊，天地阴气凝练而成，灵性极强，乃是天山一脉传承多年的镇派法器。

　　枪杆入手温润沉稳，文广身形一跃，全然不顾身旁店小二慌忙阻拦，脚下踏空凌空而出，手持寒芒长枪，径直冲向四名白衣道人。

　　有了文广从天而降出手相助，当场打散四人合围阵势，分流他们周身道术神通，紫衣仙子压力骤减，身法瞬间舒展开来，重新稳住战局。
　　混乱交手之间，文广枪势凌厉，看准一处破绽，一枪精准破空，重重刺中老三竹垣肩头。
　　鲜血瞬间渗出衣袍，竹垣惨叫一声。剩余燕山、梅林、许宁三人眼见偷袭围杀不成，再缠斗下去极易吃亏，心知今日再也无法拿下紫衣仙子，只能不甘地降下云头，带着负伤的竹垣，狼狈向北遁走。

　　望着四道白衣身影渐渐远去消失，紫衣仙子并未动身追赶。
　　她缓缓转过身，扭头看向身旁的文广。

　　直到此刻近距离相望，文广才看清她容颜。身形高挑匀称，约莫六尺有余，眉眼精致灵动，唇色嫣润，眼眸清澈灵动，清丽又带着几分娇俏。一眼望去，莫名熟悉，心头微微一动。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紫衣仙子率先轻声开口道。
　　文广一时看得失神愣住，听见声音才回过神，顿时倍感失礼，脸上微微发烫，连忙摆手谦和道：
　　“无妨无妨，我只是看不惯四人仗势欺人，围攻一位姑娘罢了。”

　　紫衣仙子抬眸看来，二人目光正好相撞。少女脸颊微微泛红，羞涩垂下眉眼，轻声细语道：
　　“公子大恩，他日有缘，必定再报。”
　　话音落下，她不等文广再多询问半句，周身紫气翻涌，身形化作一缕缥缈紫烟，径直腾空远去，转瞬消失不见。
　　只留文广一人悬在半空，呆呆伫立。

　　他本想开口询问女子姓名来历，谁知对方离去这般干脆利落，心中惋惜，又不好贸然追赶。而且方才交手便能看出，对方道行在自己之上，就算执意去追，也未必能够追上。

　　文广从空中落下云头来，收起极月刃长枪，缓步回到面馆之中。
　　一旁店小二惊魂未定，连忙凑上前来低声说道：“客官原来也是修道之人！只是您今日实在没必要出手帮那紫衣仙子。”

　　文广心中疑惑，当即问道：“这是为何？”

　　店小二压低声音细细讲述：“客官有所不知，她还有一招道法并未使出，是一门漫天的落英花瓣，去岁紫衣仙子曾在瓦屋山下，与东突厥上将卫然大战多时，周边乡里亲眼所见，极为厉害！”

　　文广一听此言，心头猛然一震，满脸震惊。
　　他自然知晓卫然此人。
　　昔日师门修行之时，师父便特意提起过此人：

　　大唐盛世虽强盛，太宗年间平定突厥大部，可北方东突厥依旧盘踞一方。只因东突厥有一位成名已久的卫姓大将，单名一个然字。
　　卫然的父母仰慕先秦时期的信陵君魏无忌，便为他取小字无忌。
　　无忌身高八尺有余，身材魁梧雄壮，一身北疆游牧悍勇体魄，今年三十有二岁，祖籍西域伊州，早年拜入昆仑山门下，是昆仑山北中渝长老的大弟子。

　　他一手流星追风锤出神入化，天生巨力悍勇无比，深谙上古玄门道法，且有本门金光庇护在身，同阶之内几乎无敌。
　　也正是因为有卫然的存在，东突厥势力才能一直盘踞北方，始终不肯归顺大唐，常年侵扰边境。